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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霁天青(上) ...

  •   赐婚之后,暗潮未止
      圣谕颁行,金口玉言,凤台余音犹在,京师却像被骤然推入春水的冰面,裂纹四散。
      谢望雪与沈执尚未回府,赐婚圣旨已先一步抵达西江米巷。老苍头领着阖府仆役跪迎,乌木托盘上,赤金庚帖压着一对羊脂玉鸳鸯,流光温润,却像两枚锁钥——
      锁的是她,也是沈执。
      谢望雪指尖覆在玉鸳鸯上,冰凉渗骨。
      沈执却先她一步,把庚帖折起,收入袖中,声音极轻:“别怕,这只是开始。”
      圣旨之外,还有一道口谕:
      “三司会审虽结,河工余款去向仍未厘清,着沈执、谢氏女协理刑部,限一月内奏闻。”
      皇帝的话像另一场雪,覆在旧案之上,看似清白,实则更冷。
      沈府正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凝滞的空气。
      沈家三房的人来了——
      大房寡婶赵氏,一身素锦,帕子掩着唇咳嗽,眼风却利;
      二房叔父沈怀章,现任兵部侍郎,金紫袍角一撩,先声夺人:“持衡年轻,怎可擅接圣旨?婚姻大事,当由宗族议定!”
      沈执端坐,神色淡淡:“圣上赐婚,宗族议与不议,有何干系?”
      沈怀章一拍几案:“你可知谢氏罪籍未除?娶她,沈家清誉何存!”
      谢望雪垂眸,指尖掐进掌心。
      沈执却忽然起身,撩袍跪下,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再抬头,额上淤青分明:
      “沈执此生,只跪天地君亲。今日再跪,是请列祖见证——”
      “我娶谢望雪,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心中公义。若宗族不容,执愿自请出族。”
      厅内鸦雀无声。
      赵氏帕子一抖,轻笑:“好一个有担当的侄儿。”
      沈怀章脸色青白,拂袖而去。
      当夜,沈府偏院。
      阿九守着月亮门,手里捏着半块冷酥饼,耳朵却竖得比风铎还直。
      屋内,烛火只一盏,照出两道剪影。
      案上铺着那张从焦尾琴腹取出的薄绢,旁边是国子监带回的三页校勘。
      谢望雪以簪为笔,蘸水在案上勾连:
      “鹰扬仓银两,六月、七月两笔共八万,去向分三路——
      其一,三万入东宫营造;
      其二,两万购弩机;
      其三,三万……”
      她笔尖一顿,水迹晕开:“三万,注‘雪庐’。”
      沈执眉心微蹙:“雪庐?”
      谢望雪轻声:“雪庐是京郊私苑,地契在长公主名下,却从不宴客。”
      沈执指尖敲了敲案:“弩机、兵械、私苑——这是养死士的老路。”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像在应和。
      正月十八,刑部。
      天牢阴湿,火把映着铁栏,像一排排獠牙。
      谢望雪第一次以协理身份踏入此地,脚下镣铐声此起彼伏。
      牢头引路,停在最里间。
      铁门开处,一人盘腿而坐,囚衣血迹斑斑,却仍背脊笔直——
      谢澹。
      谢望雪眼眶一热,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爹!”
      谢澹抬眼,目光穿过昏暗,落在女儿身后的沈执身上。
      “沈家子?”
      沈执撩袍跪下,行的是子侄礼:“晚辈沈执,见过谢世伯。”
      谢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我救你母一命,你救我女一生,倒也公平。”
      谢望雪哽咽:“女儿不孝,累及父亲。”
      谢澹摇头,声音低却有力:“雪冤之事,你做的好。但记住——”
      他指尖蘸水,在地面写下一个字:  “东”。
      东宫?
      谢望雪心头猛地一跳。
      出了刑部,天色已暮。
      谢望雪与沈执并肩走在御街,雪被车轮碾成黑泥。
      “我父写‘东’,是提醒,亦是警告。”
      沈执眸色沉沉:“东宫太子,年方十六,素无劣迹,怎会卷入?”
      谢望雪轻声:“东宫无劣迹,东宫詹事呢?詹事府掌营造,河工银两经他之手。”
      沈执忽然停步:“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太子少傅,裴衡。”
      正月二十,大雪复至。
      沈执携谢望雪,未递拜帖,径入裴府。
      裴衡年过五旬,两鬓斑白,却有一双鹰目,看人时像能剖开骨缝。
      茶过三巡,沈执开门见山:“雪庐之事,少傅可知?”
      裴衡抚须,忽而一笑:“沈评事果然快人快语。”
      他起身,推开书房北窗,窗外一株老梅,开得正烈。
      “雪庐,曾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嫁妆。长公主未及笄,先帝便薨,雪庐一直空置。直到三年前,詹事府以修缮东宫为名,向内库请银——”
      裴衡转身,目光锐利:“那笔银子,进了雪庐,也进了东宫的口袋。”
      谢望雪心头一震:“太子知情?”
      裴衡摇头:“太子年幼,詹事府瞒天过海。但东宫詹事,是长公主一手提拔。”
      沈执指尖轻叩桌面:“少傅的意思?”
      裴衡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詹事府贪墨证据,全在此。老夫只有一个条件——”
      “保太子无虞。”
      裴府归途,风雪更急。
      马车驶过朱雀街,忽听“嗤”的一声——
      车顶被利器洞穿!
      沈执揽住谢望雪滚落车厢,雪地溅起碎玉。
      黑暗中,弩箭如雨。
      阿九挥剑挡箭,肩头已中一矢。
      沈执低声:“弩机,是詹事府死士。”
      谢望雪咬牙:“他们急了。”
      箭雨稍歇,一道黑影扑来,刀光直取谢望雪咽喉——
      沈执反手一剑,剑刃贴着对方颈侧划过,血线喷薄而出,染红雪地。
      黑影倒下,临死前却嘶声吐出一句:“东宫……不会……放过……”
      沈府偏院,炭火噼啪。
      谢望雪为阿九清洗伤口,指尖微颤。
      沈执推门而入,手里提着酒壶,两盏热酒,酒气冲鼻。
      “压惊。”
      谢望雪接过,一口饮尽,辛辣从喉口烧到眼眶。
      沈执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眼尾:“别哭。”
      谢望雪别过脸:“我没哭。”
      沈执轻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雪冤之路,本就荆棘。你若想哭,便哭,我挡着。”
      谢望雪指尖揪住他衣襟,眼泪到底落了下来,滚烫,浸湿他肩头。
      沈执一动不动,只抬手,轻轻拍她背脊,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窗外,雪落无声。
      夜深,阿九睡下。
      谢望雪与沈执对坐案前,铺开裴衡给的折子。
      折子里夹着一张小笺,是詹事府与雪庐的往来书信,末尾一枚朱砂印——
      “詹事府主印,柳文彦。”
      谢望雪眯眼:“柳文彦,三年前还是翰林院检讨,如今一跃詹事,凭的什么?”
      沈执指尖在朱砂印上摩挲:“凭的,是长公主的裙带。”
      他忽而一笑:“明日,我们去会会这位柳詹事。”
      寅末,雪停。
      谢望雪伏案小憩,梦里是父亲立在崖州礁石,背影萧索。
      忽觉肩头一暖,睁眼,沈执把大氅披在她身上。
      “天快亮了。”
      谢望雪望着窗外,一线鱼肚白刺破夜色。
      她轻声道:“沈执,我怕。”
      沈执握住她手:“怕什么?”
      “怕真相之后,还有更深的黑暗。”
      沈执指腹摩挲她指节:“那就一起,把黑暗也点亮。”
      晨光透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雪霁天青,新的棋局,已悄然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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