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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男朋友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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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宁吐出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嗯。”
电话挂断后,他望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些时候的呆,才把橘猫从身上扔下去,朝浴室的方向走。
裴宁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疗是在十年前,他刚受伤摔失忆,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半开着的玻璃窗撒进单人病房里,而床边,端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先对着裴宁露出标准的微笑,接着询问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最后从包里拿出了几张协议,让他在上面签字。
“是有助于你恢复记忆的,福利院那边找我来,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们治疗。”
他记得,一个月后,那个女人带他走进了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里面没有灯,没有窗,只有一张低矮的小床。
像是透着死气的停尸间一般,透不进声音与光线。
“躺下,闭上眼睛。”
女人站在她的床头,声音飘荡在窄小的房间里,静静等待那个床板上十六岁的孩子进入梦乡。
裴宁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像是钟表的走动声,极其有规律地在耳侧响起。
“放松一点。”女人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没有方向。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福利院......小门。”
“那里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湖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
“不......我看不清。”
“他穿着湖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女人语调平稳,没有什么情绪继续重复道。
“他手上拿着一束野花,上面站着些泥土。”
粉的,黄的,捆成了一束,上面还有露水。
“他是谁?”
十六岁的裴宁额角开始溢出冷汗,脑袋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侵蚀,他无助难受地左右摆头,可手脚被绑在了床上,他挣脱不开,只能听见床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穿着湖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
“他是谁!”
花洒里喷出的冷水浇在裴宁头顶,他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强忍着继续站在下边,冷水滑过他的肌肤,很快流到地板上,又被卷入了排水口。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很擅长伪装的人,从他十年前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开始。
从小生活在福利院,周围的人自私又恶劣,他不得不也学会做一个恶劣的人。
暴力、敏感、淡漠、孤僻。
伤害自己的人就要伤害回去,惹不起的人就要示弱躲远一点,看到好一点的情况就一定预想有最坏的事情即将要发生,警惕身边的人全是恶魔。
而这一切的一切,又在自己失忆后仿佛更加严重了些。
可自己在周邵面前,又或许是在所有人面前,他一直伪装得很好,他是可怜的孤儿,是摔失忆的倒霉蛋,是傻乎乎走一步看一步的平凡男人。
而心理治疗就像一把刀,不断将他剖开来,他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猜透自己,裴宁用浴巾裹上下半身。
自己不需要心理治疗。
他走出浴室,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周邵和自己的聊天记录上,鬼使神差地,他手指朝上划动,最终停在了那天。
他在公司楼下没有等到人,于是拍了一张位置的照片发给周邵。
而那张照片的最右侧刚好是那个男人站立的位置,他清楚记得,自己拍下这张照片时,男人还一动不动站在那个路灯下,可这张照片上,却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出。
裴宁将照片不断点开放大,甚至翻到自己的相册中找到那张照片,可无一例外,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楼下,记得带上身份证。”周邵的车窗半降,刚刚话落,余光里便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裴宁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车时连人都没喊。
“吃早饭了吗?”周邵笑着问道,递过去一个温热的纸袋,里面装着牛奶和三明治。
“吃过了。”裴宁接过纸袋放在一旁,他撒了个谎。
“身份证也带上了?”
“嗯。”
裴宁系上安全带,转头看向窗外,可后脑勺那处的视线却久久没有移开,像是带着温度。
“宁宁,你在和我赌气吗?”
“嗯?赌什么气?”裴宁扭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不愿意接受心理治疗,在和我赌气,对不对?”周邵将两边的车窗升上去,隔绝掉大部分噪音,他轮廓生得利朗,没有表情时显得稍稍有些严肃,可外边的晨光又恰好中和了这份压迫感。
裴宁移开视线:“没,没......走吧周邵哥。”赌气两个词仿佛烫嘴,他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能吐出来,不管自己是不是这个啥,这个词该用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吗?
“结束我带你去吃好吃,还有你想去哪里逛逛,我带你去,这总行了吧。”
裴宁看着周邵的侧脸,诡异感的违和感忽然从脚底开始蔓延,让他身体发麻,他有些不自在道:“哥,你,你不用对我跟哄你女朋友似的,我是男的,而且我也真没生气,昨晚上没睡好觉而已,不用在意。”
周邵闻言笑两声,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又恢复了平常,他启动汽车,想想又对着裴宁道:“宁宁,我发现你这人还有点封建呢。”
“嗯……什么?”裴宁不解问道。
“同性和异性婚姻平等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么笃定男人就应该找女人。”
“不是,我没有歧视任何一种取向,周邵哥。”裴宁目视前方:“你以后不管找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我都真心祝福你。”
周邵手指握紧方向盘,从车内镜里看了裴宁一眼,没再说话。
心理治疗中心坐落于城郊,距离裴宁的小区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它由一栋独立小楼改造而成,外边的墙砖上种植了许多爬墙植物。
在停车场靠好车后,周邵带着他轻车熟路推开治疗所玻璃大门,前台处站着一位女孩,她闻声抬头露出微笑:“您好,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上午十点和颜老师......”
“小周。”
一楼会客厅的门被轻推开来,那是一位四十多岁年纪的女性,穿着简单条纹衬衣和宽松长裤,黑发随意扎在脑后,周身透着温婉的气质。
她对前台微微颔首,随即走到两人身侧,目光落在裴宁身上:先“进去坐吧。”
咨询室朝阳,窗户斜对着两张单人沙发,让阳光洒在浅色地板上,裴宁抬腿在右侧的沙发上坐下,面前的米色圆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温水。
“我们上一次见面,好像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颜卓君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熟络开口,两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五个月。”裴宁端起马克杯,送了一口温水进去。
“嗯,没错,上次你离开时,我们提到频发梦境。”颜卓君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抬眼平静注视着他:“裴宁,我们从这里开始吧。”
裴宁闻言将眼神移开,沉默两秒后点了点头。
“放松,我们只是聊聊天,小周也时不时会给我反应一些你的近况,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太好?”
“熬夜加班。”
“是因为睡眠时间不足导致的问题,还是睡眠障碍导致的问题?”颜卓君的声音很柔和,跟她这个人的外表十分匹配,说话时,仿佛总带着点儿回响似的。
“时间不足和......做梦。”裴宁将最后两个字放得很轻。
“可以告诉我,梦到了哪方面的事情吗?”
她是来帮你的,我们也是来帮你的,宁宁,你不要自暴自弃,我们一起解决问题,和医生好好沟通,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咽,我们不会害你......
“梦到,小孩子。”
“哦?你认识的小孩吗?”
“不知道,好像是我自己。”
“很奇怪的梦,总是很黑,有小孩子,看不见脸......”
裴宁吸一口气,嗅到了咨询室空气里的淡淡熏香,他的视线从百叶窗上转回来:“应该,是工作压力很大的缘故。”
颜卓君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双手交叠在大腿上:“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和不规律睡眠周期,都会影响我们身体特别是大脑的调节能力,进入睡眠时,那些烦琐的事情就像没有缓存完的垃圾文件,极其容易转化成梦里的恐惧事物。”
“许多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都喜欢去主动追求高强度的工作,用以麻痹自己,其实,这是很不科学的做法,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
“嗯。”裴宁放下马克杯。
“但是,裴宁,我不完全认为是压力性噩梦找上了你。”她停顿几秒,“而是你的深层记忆变成了噩梦,换一种说法,你从来没有试图忘记过去不好的事情,是你自己去找上了噩梦。”
“而且,这种情况不仅仅会导致频发噩梦,严重时,你可能还会产生幻觉和幻听......”
墙上的时针安静走动,终于落到了最后一分钟。
“所有接下来一个月,除了尽量保持规律睡眠,还希望你可以尝试记录下你的梦境,我们一起试试看。”她温和地笑笑。
颜卓君和裴宁一前一后隔着半米距离出了咨询室,等候厅处,周邵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他看见两人的身影后,立马站起身。
“下月见,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麻烦颜医生了,下个月的预约时间定在一号吧。”
颜卓君跟前台打了声招呼,随即扭过头轻轻拍了拍裴宁的肩膀:“你男朋友对你很上心。”
周四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