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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墨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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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的第三天下午,顾知行的手稿捐赠仪式正式举行。
四季厅重新布置过,临时搭起了展柜,里面陈列着冯明轩的部分手稿原件——日记、信件、读书笔记,用无酸纸垫着,在专业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纸光泽。参观者需要戴白手套,在工作人员的监督下翻阅复印件。
苏郁和沈临夏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三天来,他们已经看过太多遍,但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明天就要回去了。”苏郁轻声说。
沈临夏点点头。三天,像是过了三个月。那些往事,那些手稿,那些在暗处浮动的暗流,让时间变得黏稠而沉重。
“陆清源那边,”沈临夏问,“你决定了吗?”
苏郁沉默了片刻。昨天下午,陆清源又联系了他,提供了更多关于刘文涛的调查资料。资料显示,刘文涛在深圳的画廊“文涛阁”在九十年代曾举办过几次小型拍卖,其中几幅明清古画的描述,与冯明轩丢失的十幅画有相似之处。
“我想试试。”苏郁最终说,“但不急。先回北京,把顾老给的三幅画安置好,整理好所有资料,再决定下一步。”
“需要我做什么?”
苏郁转头看他。沈临夏站在展柜的灯光下,侧脸被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认真而坚定。这三天,他一直陪在身边,陪他见顾老,陪他看手稿,陪他面对那些沉重的往事,也陪他面对陆清源和南阳陌那些别有深意的接近。
“需要你……”苏郁顿了顿,“继续陪着我。”
沈临夏笑了,那笑容在展柜的灯光下很温暖:“我说了,一起面对。说到做到。”
捐赠仪式在下午四点开始。周明远代表研究中心接受了手稿,顾知行在捐赠书上签了字。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这次来的媒体更多,有艺术类刊物,也有主流媒体。
仪式结束后是媒体采访。顾知行被记者团团围住,老人耐心地回答着问题,讲述冯明轩的故事,讲述那些手稿的意义,讲述艺术文献保护的重要性。
苏郁和沈临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顾老终于完成了心愿。”沈临夏说。
“嗯。”苏郁点头,“冯老师的手稿有了归宿,那些往事被记录,被记住。他等了四十四年,等到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感人,不是吗?”
两人回头,看到南阳陌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笑容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沈临夏看不透的东西。
“南先生。”苏郁的语气很淡。
“我看了报道。”南阳陌说,“冯明轩先生的故事,确实感人。用生命守护艺术,守护友谊,这样的人,现在很少了。”
“确实。”苏郁说。
南阳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听说,顾老还给了你们三幅画?石涛,八大山人,文徵明——都是大家啊。”
苏郁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南先生消息很灵通。”
“在这个圈子里混,消息不灵通不行。”南阳陌笑了笑,“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么珍贵的画,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是私人收藏,还是……”
“这是我们的事。”苏郁打断他。
南阳陌不以为意,依然微笑着:“我只是想提醒一句,这么珍贵的古画,需要专业的保管条件,也需要……安全的存放环境。如果需要帮忙,我们南氏在艺术品保管和保险方面,有很好的资源。”
“谢谢,不需要。”苏郁的语气很冷。
“那好吧。”南阳陌耸耸肩,递上一张名片,“如果需要,随时联系我。另外,关于基金会的合作,我父亲很有兴趣。希望我们有机会详谈。”
他转身离开,背影从容。沈临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
“他在打那三幅画的主意。”沈临夏低声说。
“不只是那三幅。”苏郁说,“他可能还知道那十幅丢失的画。”
“陆清源告诉他的?”
“不一定。”苏郁摇头,“南阳陌家在艺术圈深耕多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而且……他父亲和我父亲,一直有合作也有竞争。”
捐赠仪式结束后是晚宴,在西子湖宾馆的宴会厅。顾知行是主角,被众人簇拥着。苏郁和沈临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西湖夜景。
“明天几点的飞机?”沈临夏问。
“上午十点。”苏郁说,“顾老说,早上想再见我们一面,有些东西要给我们。”
“什么东西?”
苏郁摇摇头:“没说。只说很重要。”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苏郁的手机震动。是陆清源发来的信息:“方便接电话吗?有急事。”
苏郁对沈临夏说了声“我出去一下”,起身离席。沈临夏看着他走出宴会厅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十分钟后,苏郁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临夏问。
“陆清源说,刘文涛的儿子刘建华,现在在杭州。”苏郁压低声音,“他说刘建华手里可能有一些他父亲的遗物,包括一些老照片和笔记,可能和那十幅画有关。”
“他想让我们去见刘建华?”
“嗯。今晚。刘建华明天一早要去上海,只有今晚有空。”
沈临夏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现在去?”
“陆清源说,刘建华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这里不远。”苏郁站起身,“我想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当然。”
两人悄悄离开宴会厅。走出宾馆,夜晚的杭州有些凉,沈临夏把外套的拉链拉上。陆清源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陆清源坐在驾驶座,回头说,“但机会难得。刘建华很少回杭州,这次是因为处理老房子的事才回来。”
车子驶入夜色。杭州的老城区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岁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刘建华住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墙面有些斑驳。陆清源带着他们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他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普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
“刘先生,打扰了。”陆清源说,“这二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苏郁和沈临夏。”
刘建华打量了他们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房子旧,别嫌弃。”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沈临夏看了一眼,是普通的商品画,没什么价值。
“坐。”刘建华倒了三杯茶,“陆先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冯明轩……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苏郁的心提了起来。
“我父亲去世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刘建华在对面坐下,“其中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笔记。我本来没在意,前几年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看到了一些名字——冯明轩,苏文柏,还有一些画的名字。”
他从茶几下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已经有些生锈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几本笔记本,还有一些零散的纸片。
“你们自己看吧。”刘建华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但我知道的也不多,我父亲……不太跟我说以前的事。”
苏郁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拿起那些照片。第一张是合影,五六个年轻人站在一栋建筑前,背景是“某某单位”的字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66年7月,工作组留念。”
他在照片上找到了刘文涛——年轻,瘦高,站在最边上,表情有些拘谨。
第二张照片让苏郁的手抖了一下。照片上是一幅画,装在木箱里,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查抄物品”和编号。虽然照片是黑白的,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苏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
不,不对。苏郁仔细看。顾知行给他们的那幅《溪山秋霁图》是完整的,而照片上这幅,右下角有一处明显的破损。
“这幅画……”苏郁抬头看刘建华。
刘建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我父亲笔记本里有记录,说这是一批查抄的古画之一,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碰坏了。后来……”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后来怎么了?”沈临夏问。
“后来我父亲偷偷修补了。”刘建华说,“他学过裱画,手艺还不错。但他不敢让人知道,就自己悄悄修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苏郁的声音有些紧。
刘建华从盒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苏郁。
笔记本上是刘文涛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工作事项。其中一页写着:
“1966年8月15日。冯宅查抄物品清点完成。古画十幅,编号001-010。其中003号(文徵明《溪山秋霁图》)右下角破损,需修补。请示上级,未获答复。暂存仓库。”
下一页:
“1966年8月20日。003号画破损处扩大。恐继续恶化,今夜带回住处,自行修补。用时三小时,基本恢复。然修补痕迹难消,为瑕疵。”
再下一页:
“1966年8月25日。上级指示,查抄物品统一处理。十幅古画需上交。然003号画经修补,已与原始状态不同。若上交,恐被追责。思虑再三,决定……暂留。”
“暂留”两个字,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页。
苏郁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提到画被藏在哪里,提到时局变化,提到内心的挣扎。最后一页,是1978年:
“平反之日。冯明轩已故,其画作理应归还。然十幅画中,九幅已在动荡中遗失,唯余003号。欲归还,然画经我手修补,已非原貌。且当年私自扣留,已是过错。如今归还,恐惹祸端。思之再三,决定……继续保存。待合适之时,再作打算。”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
苏郁抬起头,看着刘建华:“所以,那幅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还在?”
刘建华沉默了片刻,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出来。盒子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父亲去世前,把这个交给我。”刘建华将盒子放在茶几上,“他说,这幅画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但他不敢还,也不知道该还给谁。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如果有人能证明这幅画该属于谁,就还回去。”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画轴,宣纸的轴头,锦缎的裱褙。苏郁小心地取出画轴,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在灯光下呈现出来。
画面是熟悉的——远山,近水,秋树,茅亭。但右下角确实有一处修补的痕迹,虽然修复得很精细,但细看能看出颜色和纹理的细微不同。
“这是……”沈临夏轻声说。
“这是冯老师当年收藏的那幅。”苏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不是顾老给我们的那幅。顾老那幅是完整的,没有修补痕迹。”
陆清源凑过来看,眉头紧皱:“难道……有两幅《溪山秋霁图》?”
“不可能。”苏郁摇头,“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传世只有一幅,这是公认的。如果顾老那幅是真的,那这幅……”
“就是赝品。”刘建华接口道,语气平静,“我父亲后来也怀疑过。他去找人鉴定过,有人说真,有人说假。但他修补的时候,用的是老纸老墨,手艺也好,所以很难判断。”
苏郁仔细看那幅画。笔墨,构图,题跋,印章——都像真的。但右下角那处修补,又确实存在。
“顾老那幅,你看过修补痕迹吗?”沈临夏问。
苏郁一怔。他回忆在茶室看画的情景——画是完整的,没有修补痕迹。但当时光线不好,而且他太激动,没有仔细检查。
“需要对比。”苏郁说,“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才能知道。”
陆清源看了看时间:“顾老明天早上见你们?”
“嗯。”
“那正好。”陆清源说,“明天早上,你们带着这幅画去见顾老,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真相如何,一目了然。”
苏郁小心地将画卷起,放回盒子。他看向刘建华:“刘先生,这幅画……您真的愿意还给我?”
刘建华点头:“我父亲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合适的人。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也等不到了。但你们来了,带着冯明轩的名字来了。这幅画,该物归原主了。”
苏郁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这幅画的价值,我会按市场价补偿给您。”
刘建华摆摆手:“不用。我父亲说过,这幅画不是我们的,我们没资格卖。你能拿走,我能卸下这个担子,就够了。”
离开刘建华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半。杭州的夜很静,老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车上,三个人都很沉默。沈临夏看着苏郁怀里的木盒子,心里有太多疑问。
如果这幅画是真的,那顾老那幅是什么?
如果顾老那幅是真的,那这幅是什么?
冯明轩当年到底收藏了几幅《溪山秋霁图》?
还是说……其中一幅,根本就不是文徵明的真迹?
车子驶回西子湖宾馆。陆清源在门口停下,回头说:“明天早上,需要我陪你们去见顾老吗?”
苏郁想了想,摇头:“不用了。这是家事,我们自己处理。”
“好。”陆清源递上一张名片,“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另外……小心南阳陌。我查了,他这几天在杭州见了几个人,都是艺术品市场上有名的人物。他可能在打什么主意。”
苏郁接过名片:“谢谢提醒。”
回到房间,苏郁将木盒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西湖的夜景,很久没有说话。
沈临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明天,”苏郁轻声说,“可能会知道一些不想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顾老为什么给我们那幅画。比如那幅画到底是真是假。比如……”苏郁顿了顿,“比如这些年,我所以为的真相,有多少是假的。”
沈临夏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说,“我们一起面对。记得吗?”
苏郁转过头,看着他。夜色中,沈临夏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窗外的灯火。
“记得。”苏郁说,“一起。”
窗外,西湖的夜很静。但沈临夏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明天早上,当两幅画放在一起,当真相浮出水面,某些东西可能会被彻底改变。
而这个夜晚,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