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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暗流 ...

  •   第二天,杭州的雨停了。西子湖宾馆的“四季厅”早已布置妥当——深红色的地毯,整齐排列的座椅,舞台上方悬挂着“江南艺术文献整理与保护研讨会暨冯明轩先生手稿捐赠仪式”的横幅。
      早上九点,参会者陆续入场。
      沈临夏和苏郁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苏郁神色平静但紧绷。沈临夏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紧张?”沈临夏低声问。
      苏郁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看到那些手稿,期待听到那些被尘封的声音,期待完成这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对话。
      第一排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是艺术界和学术界的泰斗。顾知行坐在正中,身旁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江南艺术文献研究中心的主任,周明远。
      九点半,研讨会正式开始。
      周明远致开幕词,声音温和但有力:“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仅是为了研讨艺术文献的保护,更是为了纪念一个人——冯明轩先生。他是一位艺术家,一位学者,更是一位在特殊年代里,用生命守护艺术与友谊的人。”
      台下掌声响起。沈临夏注意到,坐在前排的老人们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悄悄擦拭眼角。
      接下来是几位学者的主题报告。关于江南艺术文献的现状,关于保护技术的创新,关于数字化存档的挑战与机遇。内容专业,但沈临夏听得认真——这些都是苏郁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问题。
      十一点,顾知行上台了。
      老人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上讲台的脚步很稳,但沈临夏注意到,他扶着讲台边缘的手,微微颤抖。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顾知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高兴,因为明轩兄的手稿终于可以公之于世;沉重,因为这些手稿背后,是一段沉重的往事。”
      他打开讲台上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手稿的复印件,投影在大屏幕上。
      是冯明轩1965年的日记。字迹工整清秀:“十月三日,晴。与文柏兄同游灵隐寺。寺中古木参天,钟声悠远。文柏兄忽言:‘明轩,若有一日,你我不能再如此同行,当如何?’吾笑答:‘纵不能同行,心亦同在。’文柏兄默然,良久道:‘但愿如此。’”
      台下鸦雀无声。
      顾知行翻到下一页:“十月十五日,阴。文柏兄来信,言家中遭变,所藏古画恐不保。吾回信:‘可暂存于弟处。’彼问:‘若累及于你,当如何?’吾答:‘无妨。’”
      “无妨”两个字,在屏幕上格外清晰。
      苏郁的手握紧了。沈临夏悄悄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在沈临夏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顾知行继续往下翻。日记记录了两人如何秘密转移那些古画,如何在风雨欲来的年代里互相扶持,如何在艺术的追求与现实的困境之间艰难求索。
      “一九六六年三月,文柏兄将十一幅古画交予林风眠先生,托其带往香港。临别时,林先生对吾二人言:‘艺术之火,不可灭。纵在黑暗中,亦当守护。’”
      “一九六六年五月,吾将三幅最珍贵之画交予知行弟保管。知行问:‘何不全数交予林先生?’吾答:‘鸡蛋不可同放一篮。’”
      “一九六六年六月,时局剧变。吾知大难将至,将剩余十幅画藏于家中夹墙。若天不佑,愿后人能发现之。”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下一段记录,已经是1972年:
      “今日得纸笔,给文柏兄写信。只言‘安好’,不言其他。彼处境艰难,不可再添烦忧。所托之画,皆在,一幅未损。此心可慰。”
      字迹变得潦草,纸也粗糙,是从劳改农场寄出的信纸。
      会场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前排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眼睛。
      顾知行沉默了片刻,等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口:“这些手稿,我保管了四十四年。四十四年来,我一直不敢公开,因为时机未到,因为有些往事太沉重,沉重到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苏郁身上。
      “直到去年,我收到一封信。是一位年轻人写来的,他说他是苏文柏的孙子,他在整理祖父的遗物,想了解那段往事。他问:‘顾老,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祖父和冯老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郁。
      苏郁坐得笔直,面不改色,但沈临夏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回信说:‘来杭州吧,我告诉你。’”顾知行继续说,“他来了,带来了他祖父的照片,冯老师的信,还有他自己的画。我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明白——时候到了。该让这些手稿见光了,该让那段往事被记住了,该让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火种的人,被后人知道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顾知行等掌声平息,才说:“所以今天,我正式将冯明轩先生的所有手稿——包括二十三封与苏文柏先生的往来信件,七册日记,十余篇艺术随笔,以及大量创作草图——全部捐赠给江南艺术文献研究中心。希望研究中心能妥善保管、整理、研究,让这些珍贵的文献,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周明远上台,郑重地接过捐赠证书。两人握手,闪光灯亮成一片。
      捐赠仪式结束后是茶歇。参会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沈临夏和苏郁被几位学者围住,询问苏文柏和冯明轩的更多细节。
      “你祖父那十一幅画,后来找到了吗?”一位研究艺术史的老教授问。
      苏郁摇头:“林风眠先生在香港成立基金会后,那些画就成为基金会的藏品,用于资助年轻艺术家。我父亲前些年去香港时见过,都保存得很好。”
      “那冯老师藏在家里的十幅呢?”
      “至今没有消息。”苏郁的声音低下去,“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但都没有线索。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老教授叹了口气:“那个年代,丢失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也许未必。”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他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儒雅。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清源,是‘艺脉寻踪’项目的负责人。”男人递上名片,“我们专门寻找和追索在特殊年代流失的艺术品。关于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我们有一些线索。”
      苏郁接过名片,眉头微皱:“什么线索?”
      陆清源看了看周围的人,微笑道:“这里不太方便。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
      沈临夏警觉地看向苏郁。苏郁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样的疑虑。
      “研讨会还没结束。”苏郁说。
      “我可以等。”陆清源的笑容不变,“下午的议程三点开始,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午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杭帮菜馆,很安静,适合谈事。”
      苏郁犹豫了。沈临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我陪你去。”
      最终,三人离开了会场。
      陆清源说的菜馆就在西湖边,一个临湖的小院子,白墙黑瓦,木格窗,很雅致。他显然常来,老板亲自迎出来,将他们带到最里面的包厢。
      “这家店我常来。”陆清源亲自斟茶,“菜做得地道,环境也安静,适合谈事情。”
      沈临夏打量着这个男人。陆清源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气质儒雅,谈吐得体,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太过精明,太过锐利,与温和的外表不太相称。
      “陆先生,”苏郁开门见山,“您说的线索,是什么?”
      陆清源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才缓缓道:“‘艺脉寻踪’项目做了八年,主要追踪两类艺术品:一是战争年代流失海外的,二是特殊年代在国内流失的。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属于后者。”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苏郁。
      “这是我们整理的资料。1966年,冯先生家被查抄,当时登记的查抄物品清单里,确实有十幅古画。但奇怪的是,”陆清源顿了顿,“这份清单后来消失了。”
      “消失了?”沈临夏问。
      “对。我们查遍了相关档案,只找到一份1966年7月的临时登记表,上面简单列了‘古画十幅’,没有具体名称,没有作者,没有尺寸。而正式的查抄清单,应该更详细的那一份,不见了。”
      苏郁翻看着文件。里面是各种档案的复印件,有些字迹模糊,有些残缺不全,但能看出陆清源团队的调查很细致。
      “那十幅画后来去了哪里?”苏郁问。
      “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陆清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根据我们的调查,那十幅画并没有像其他查抄物品一样被集中处理,而是……被人私自转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一只游船缓缓划过湖面,船上的导游正在讲解,声音隐约传来。
      “谁?”苏郁问。
      陆清源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取出一张照片,是张黑白合影,上面是五六个年轻人,穿着六七十年代的服装,站在一栋老建筑前。
      “这是当年负责查抄工作的小组成员。”陆清源指着照片上的人,“中间这个,是组长,叫赵建国。左边这个,是副组长,李卫东。右边这个……”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上。
      “这个人,叫刘文涛。他是组里唯一懂画的人,据说学过几年国画。查抄结束后不久,他就辞职了,理由是‘身体不好’。但有趣的是,”陆清源抬起头,看着苏郁,“这个人后来下海经商,九十年代成了小有名气的收藏家。2005年去世时,留下了不少藏品。”
      苏郁的心跳加快了:“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陆清源立刻说,“只是合理的推测。刘文涛辞职后去了南方,先在广州做外贸,后来到深圳开画廊。他去世后,子女将他的部分藏品拍卖,其中就有几幅明清古画。但拍卖行没有提供详细的流传记录,只说‘藏家旧藏’。”
      沈临夏忽然开口:“您找我们,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
      陆清源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沈先生很敏锐。确实,我找苏先生,是希望能合作。”
      “怎么合作?”
      “我们继续追查刘文涛这条线。”陆清源说,“但需要苏先生的帮助——您有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的详细清单,有您祖父和冯先生的往来信件,有最直接的证据链。如果我们合作,找到那十幅画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苏郁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窗外,西湖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而手中的这些文件,却指向一段黑暗的、充满掠夺和背叛的往事。
      “您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问陆清源,“‘艺脉寻踪’是公益项目吧?没有报酬,只有投入。您图什么?”
      陆清源的笑容淡了些。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我父亲,”他缓缓说,“也是一位画家。不有名,但画得很好。1969年,他的画室被查抄,所有画作、手稿、藏书,一夜之间全没了。他因此一病不起,1972年就去世了。那时我三岁。”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感。
      “我长大的过程中,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画。母亲说他画得很好,但我不知道‘很好’是什么样子。直到我上大学,学艺术史,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旧画册,里面有一幅小画,署名是我父亲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画。”
      陆清源抬起头,看着苏郁:“很幼稚吧?因为自己的遗憾,就想帮别人找回失去的东西。但这就是我做‘艺脉寻踪’的原因。我想让那些被夺走的东西,回到该回的地方。想让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重新被记住。”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里多了些理解。
      “您需要我做什么?”苏郁问。
      “首先,我们需要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的详细资料——名称,作者,尺寸,特征,最好有图片。”陆清源说,“其次,我们需要您祖父和冯先生关于这些画的往来信件,特别是提到这些画特征和来历的部分。最后……”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最后,可能需要一笔资金。追索工作需要人力物力,尤其是如果要到外地调查,甚至……如果需要通过法律途径。”
      苏郁明白了。他看向沈临夏,沈临夏轻轻点头。
      “资料我可以提供。”苏郁说,“资金……我需要考虑一下。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理解。”陆清源点头,“您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决定,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一张名片,又补充道:“另外,有件事我想提醒您。您祖父和冯先生的故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您这次来杭州,参加研讨会,接收顾老捐赠的画,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沈临夏警觉地问:“什么人?”
      “不好说。”陆清源的表情严肃起来,“艺术品市场的水很深。那十幅画如果还在世,现在的价值……不可估量。有些人,可能会对它们感兴趣,也可能……会对持有线索的人感兴趣。”
      他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经明了。
      “谢谢提醒。”苏郁说,“我们会注意的。”
      午饭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陆清源结账后先离开,苏郁和沈临夏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西湖依然明媚,但沈临夏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想起昨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想起陆清源的那些话。
      “你觉得,”苏郁忽然开口,“他说的是真的吗?”
      “关于他父亲的部分,应该是真的。”沈临夏说,“但其他的……需要验证。”
      苏郁点头。他拿起陆清源留下的文件,仔细翻看。那些档案复印件,那些调查记录,看起来都很专业,很真实。但就像沈临夏说的,需要验证。
      “下午的研讨会还去吗?”沈临夏问。
      “去。”苏郁收起文件,“顾老下午要作主题报告,讲冯老师的艺术思想。我想听。”
      两人离开菜馆,沿着西湖慢慢往回走。正午的阳光有些烈,但湖边的柳树下很阴凉。游人来来往往,拍照,说笑,享受这美好的春日。
      “苏郁。”沈临夏忽然说。
      “嗯?”
      “不管你要不要和陆清源合作,不管那十幅画能不能找到,”沈临夏看着他,“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注意安全。”沈临夏的神情很严肃,“陆清源说得对,那些画价值连城。如果真有人盯上它们,可能会不择手段。”
      苏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你呢?”他问,“你卷进来,也会有危险。”
      沈临夏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明亮:“我说了,一起面对。有危险,就一起面对。”
      苏郁看着他,看了很久。湖风吹过,柳枝轻拂,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的风铃声清脆悦耳。
      “好。”他最终说,“一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西湖的美景在眼前展开,但沈临夏的心思已经不在风景上了。他在想陆清源的话,想那些可能还存世的古画,想那些在暗处可能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回到西子湖宾馆时,下午的研讨会还没开始。参会者在休息区三三两两地交谈,沈临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南阳陌。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沈临夏能听到几个词:“杭州……研讨会……画……嗯,见到了……”
      苏郁也看到了南阳陌,眉头微皱。
      南阳陌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到他们。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走过来。
      “苏郁,临夏,这么巧。”他的笑容无可挑剔,“听说你们来参加研讨会,我正好在杭州出差,就过来看看。”
      “南先生也对艺术文献感兴趣?”苏郁的语气很淡。
      “家父近年投资了几家艺术基金会,我也跟着学学。”南阳陌说,目光在苏郁脸上停留片刻,“听说顾老今天捐赠了冯明轩先生的手稿,真是功德无量。你祖父和冯先生的故事,很感人。”
      “谢谢。”苏郁的语气依然很淡。
      南阳陌也不介意,转而看向沈临夏:“临夏,你的画我看到了。基金会宣传用的那幅《渡》,很有味道。我父亲也很喜欢,说有机会想见见你。”
      沈临夏礼貌地笑了笑:“南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南阳陌说,语气真诚,“艺术市场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如果以后有合作机会,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名片,沈临夏接过,看了一眼——南阳陌的头衔是“南氏文化投资公司副总经理”。
      “谢谢。”他说。
      这时,会场里响起铃声,下午的研讨会要开始了。南阳陌笑了笑:“你们忙,我先走了。杭州是个好地方,多玩几天。”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沈临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你觉得,”他低声问苏郁,“他是真的碰巧在这里吗?”
      苏郁摇头:“不知道。但陆清源说得对,我们可能真的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两人走进会场。下午的议程已经开始,顾知行正在台上讲述冯明轩的艺术思想,将那些被尘封的理念一点点展开。
      沈临夏坐下来,但心思已经不在研讨会上了。他在想南阳陌,想陆清源,想那些可能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这个春天,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和苏郁,已经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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