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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治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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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剑拔弩张之际,两名侍卫正欲上前擒拿甄汜,忽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席间。
只觉眼前一暗,魏冶已挺身跪在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父帅!请治罪儿臣!”
魏武皱眉,显然始料未及:“景桓何罪之有?”
魏冶抬起头:“儿臣初入邺城时,袁府旧部擅作主张,将甄氏献于儿臣。儿臣不知她就是父帅要寻的甄氏女,故而...故而已...”
“故而如何?!”魏武猛地拍案。
“故已纳为枕席。”
魏武怒极反笑,短须颤动:“那又如何?区区再醮之妇,杀了照样可配你兄长冥婚。”
青筋在男人脖颈处隐隐显露,又看他朝父亲重一拜:
“甄氏已怀儿臣骨肉。”
此言一出,身后的女子瞪大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背影,心中惊骇:
这魏冶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魏司空的面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什么?!”
卞夫人手中的筷子摔在案上,差点晕过去。脸上情绪复杂,既欣喜儿子终于开窍,懂得为魏家开枝散叶,又恼恨对象竟是个年长许多的二嫁妇人,还是仇人家的罪妇。
魏武额头青筋暴起,一双虎目几欲喷火。若非满堂将士在场,他早已抄起马鞭狠狠抽向这个逆子。
魏冶见状,立即以额触地,再次重重叩首:“求父帅成全,将甄氏赐予儿臣。儿臣愿领家法,绝无怨言。”
魏武见儿子这般情真意切地跪伏于地,若执意赐死甄氏,反倒显得他这个父亲不近人情。
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心知若在此刻发作,不仅会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更会让魏氏在众将士面前失了体面。恍惚间,又想起长子魏洋听闻甄家拒婚时,独自黯然神伤的背影,心里狠狠地疼了下。
“准了。”老司空沉吟片刻,终是冷哼一声。
“不过,”他默默坐回主位,声音陡然转冷,“罪妇甄氏,出身卑贱,给你当个侍妾已是抬举。莫要再得寸进尺!”
卞夫人在一旁急忙附和:“是啊,景桓,正妻之位,日后阿娘定给你寻个更好的。”
说罢,她警告似地瞥了甄汜一眼。
魏冶拳头攥得发白,却恭敬道:
“父帅明鉴。如今北方战事未定,婚事不如待平定后再议?”
这番话正中魏武下怀。
“好!不愧是我儿,不愧是我儿!”老司空欣慰地捋须大笑:“我儿志在天下,不为女色所困,那就先收在房中,待日后再说!”
……
甄汜就这样被留在了魏府。
卞夫人虽不情愿,还是吩咐下人在偏院收拾出一间厢房,又差人将她从前的贴身侍女红菱接了过来。
“少夫人!”红菱一进门就扑到甄汜跟前,颤抖着捧起她的手,“他们可曾伤着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甄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轻轻拂过红菱额前的碎发:“乱世烽烟之中,我们不过浮萍罢了,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从今往后,我便是魏家的人了。那‘少夫人’的称呼,菱儿切记,莫要再提了。”
“是,女郎。”红菱闻言眼圈一红,知甄汜不是那种人尽可夫之人,如此一来定是受了些委屈。她紧紧攥住女人的衣袖,继续说道:“女郎在哪,红菱就在哪。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跟定了!”
这话听的甄汜眼眶一红,红菱这声“女郎”,一下子就把她带回到未出阁前,在甄家做女儿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这声“女郎”,距今为止,居然已经七年未听到了。
“傻丫头。”她将红菱揽入怀中,声音轻柔,“我既留在这里,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红菱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女郎,我来时看见几个袁府旧人被魏兵押了出去,听说,是要处死。”
小丫头不安地绞着衣角,“那魏贼也太可怕了,明明前几日还说留他们性命,怎么突然就...”
甄汜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捂住红菱的嘴,眼神警惕地扫向门窗。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才松开手,在红菱耳边轻声道:“菱儿慎言!这府里处处都是耳目。怪我从前太纵着你了,记住,这里不是甄府,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真出了事,我如今自身难保,怎么护得住你?”
红菱知罪,懊恼地垂下头去,她怯生生抬眼偷觑,却见自家女郎面色愈发苍白,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甄汜怔怔望着窗棂,魏冶在大殿上那句“袁府旧人自作主张”言犹在耳——刚才红菱说的那事,岂不是因为这个?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断送了数条无辜性命!
窗外暮色沉沉,她对魏冶那点因大殿上相救而生的微妙感激,此刻如同这暮色中的残阳,彻底消散无踪。
*
夜色深沉,甄汜辗转难眠。那些将因她而死的冤魂仿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令人如芒在背。
终于,她披衣起身,决定去找魏冶,看此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请问二公子住在何处?”她拦住一个巡夜的婆子问道。
那婆子眼神轻蔑地打量着她,嗤笑道:“西院最里间。不过这位娘子,这个时辰去寻二公子,怕是不妥吧?”
甄汜强忍羞愤,循着指引来到西院。
出乎意料,魏冶房内灯火未熄。她迟疑片刻,终是轻叩门扉。
“何人?”
屋内传来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
“罪妇甄氏,有一事相求。”她低声答道。
屋内静默良久,才传来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所有准备好的质问都哽在了喉间:烛光下,魏冶正赤着上身趴在榻上,后背布满狰狞的鞭痕。
那些鞭痕深浅不一,最重的一道几乎深可见骨。一名医者模样的人正在为他上药,魏冶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鲜血的咸腥混着药粉的苦涩,让人有些作呕。
她觉得胸口有些闷:“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原先想为袁府旧人求情的话,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一旁的婢女见她进来,想解释二公子受伤的缘由:“二公子这是受了...”
“都退下。”魏冶冷声打断,不许他人在她面前置喙这伤,遂挥手屏退众人。
这伤从何而来,不言自明。
魏武白日里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宽宏大量、应允得痛快,背地里却用这种方式惩戒魏冶,不过是觉得父权有损。
在他眼中,甄氏不过是个战利品,理应由他先行享用,若不合意再赏给儿子们把玩。可魏冶倒好,竟敢越过他这个父亲先行染指,这简直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触了他的逆鳞。
魏司空早就察觉这个二儿子自小就主意极正,行事总带着几分自己的盘算。每每议事时,那双肖似其母的凤眼中闪过的精光,总叫老父心头不豫——这般桀骜不驯,哪似其他儿子那般恭顺听话?
今日这事,倒是个立规矩的好时机。
赏他的这四十鞭,就是要让这个最有主见的儿子牢牢记住:在魏家,连块擦剑的破布,都得等他这个当爹的先扔了,儿辈们才能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