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夏（丕甄）》姑苏晚行

30、第30章 执手

　　她心头微紧，面上却力持镇定，轻轻摇头：“妾身深居院内，未曾听闻。”

　　魏冶猜到这回答，似笑非笑，目光掠过她方才解下、随意搁在一旁的那条月白轻纱，慢悠悠道：“是么？可那传言还说，施粥的人群里，时常隐着一位戴着月白面纱的女子。那纱的颜色与质地，瞧着倒与你常用的这条，极为相似。”

　　她知他已然察觉，再无法隐瞒，羽睫微垂，低声应道：“是……妾身所为。”

　　“为何如此？”魏冶探究的语气中倒是并无责怪之意。

　　其实他早已猜到是她。这府中，有这般“闲情逸致”惦念着城外饥寒之人的，除了她，大抵也找不出第二个。

　　若此事是旁人所为，魏冶或许会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沽名钓誉，或是闲极无聊。但既然是夫人做的，那便不同——她这样做，定是出于本性中的纯善与慈悲。

　　甄汜答道：“此事并非一时兴起。妾身在闺中时，见民生多艰，便有此习惯，每逢冬日略尽绵力。如今……如今有了瑞儿，更想为他多积攒些福德，惟愿他无病无灾，平安长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足够让他听见，“自然，也是为了魏家积福。”

　　听到这里，魏冶忽轻笑一声，靠近一步，语气竟带了几分戏谑：

　　“哦？那……可有也为我积一些？”

　　但他向来不信也不屑什么因果报应、积德行善之说。若真有天道轮回，也是旁人负他良多，他行事但凭本心，何须去积那无谓的功德，又何须畏惧那虚无缥缈的报应？

　　可不知为何，看着她认真解释的模样，这句近乎调笑的问话，竟未经思量便自然而然地溜出唇边。

　　女人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耳根微热，仍是认真点头：“自是有的。横竖……都是以魏家人的名义。”

　　魏冶看着她微窘却认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脱口而出：“那也要为夫人积福，愿你亦安康长乐，福寿绵长。”

　　这话出口，两人皆是一愣，都未料到他会说出如此直白祝愿的话语。

　　不等她反应过来，魏冶像是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语气转为平常，问道：“设立粥棚，打点诸事，所费不少，这些银钱……你从何而来？”

　　尚未想好如何应答，侍立在一旁的红菱心直口快，抢先一步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凄楚：
　　“回二公子，是我家夫人……夫人她体己本就不够，又不忍见百姓受冻饿之苦，便将自个儿几件陪嫁的首饰悄悄典当了，才凑足了银钱米粮。夫人她平日——”

　　她还想继续“诉苦”，生怕魏冶不知道她家夫人的处境，却被甄汜又羞又急地拽了下衣袖，低声嗔道：“菱儿，不要说了。”

　　魏冶看着主仆二人这般情状，心中知晓了个大差不差，他并未立刻说什么，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转移了话题：

　　“明日我恰巧得空，你可有空闲？眼下已进腊月，也该置办些过年的物什了，不如一同去市集走走？”

　　甄汜心中狐疑，不知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点头应道：“好。”

　　次日，两人并未大张旗鼓，着了寻常人家的服饰，如同世间最普通的夫妇一般，融入了邺城喧闹的年集之中。

　　人流如织，市集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是年节前特有的热闹，她被这氛围所感染，突然理解了红菱为什么那么喜欢过年。

　　然而，魏冶对两旁琳琅满目的年货并无兴趣，径直将甄汜引至一处陈列着各色首饰的摊铺前。

　　那摊主是个眼尖活络的，见二人虽衣着并不显赫，但男子气宇轩昂，女子仪态娴雅，绝非寻常百姓，立刻堆起笑脸热情招呼：

　　“郎君可是要为夫人添置些首饰？您这位夫人生得如此标致，若再配上小摊精心打造的簪环，定然更加光彩照人！”

　　这话问的，魏冶何曾懂得如何挑选女子首饰？他平生所见的钗环式样，无非来自母亲卞夫人，至于府中其他女眷佩戴何种花样，向来是视而不见，从未留心。

　　于是只能凭着那点模糊的印象，指了指面前几支分量十足、金灿耀目的发簪，又或是那些花纹极其繁复、色彩浓艳夺目的珠花，一本正经地侧首问她：“夫人看这支如何？……那支呢？瞧着色泽倒是极为鲜明夺目。”

　　甄汜一时语塞，实在难以违心称赞这些过于隆重夸张的款式，正暗自斟酌该如何委婉拒绝，好在那摊主是个人精，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

　　“哎呦，郎君果然好眼光，思虑长远！您挑的这些都是极好的珍藏款式，大气贵重！眼下佩戴或许是略显庄重了些，但正适合留着日后参加郎君长子的婚宴喜席时佩戴，届时必定相得益彰，倍显主母尊荣风范。郎君这是盼着与夫人白首偕老，连几十年后的光景都为您考量周全了呐！”

　　说完又机灵地转向男子身旁的女子，挤挤眼，压低些声音笑道：“娘子您好福气啊，您家夫君这是将您疼到心尖上了，连几十年后要为您撑场面的宝贝都开始惦记着呢！”

　　甄汜被老板这番既夸张又圆滑的说辞逗得忍俊不禁，忙抬起广袖半掩面庞，仍禁不住轻笑出声。

　　魏冶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味出老板话中那善意的揶揄，脸上顿时掠过显而易见的窘迫。

　　他大约是为了掩饰尴尬，又见摊子上陈列之物不算太多，索性大手一挥，对那摊主沉声道：“不必逐一挑选了，将这些都包起来便是。”

　　甄汜一听，轻轻捏了捏他的袖角，低声道：“……夫君，实在不必如此的。”

　　那摊主早已是喜出望外，生怕他反悔，手脚极其麻利地将摊上首饰一件不落地打包起来，嘴里还连连夸赞：

　　“郎君真是豪气干云！疼惜夫人至此，真是令人羡慕！小的在此祝二位贵人琴瑟和鸣，白首偕老，早日再添麟儿！”

　　离开那喧闹的首饰摊子，两人并肩步入更为熙攘的街市。

　　周遭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行走间，手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背不经意地蹭过她微凉的指尖。感受到那细微的触碰，她的指尖轻颤了下，却并未立刻缩回。

　　这默许般的停顿让他心下一动，迟疑片刻，终是带着几分试探，宽大的手掌缓慢地覆上，将妻子微凉的手完全裹入掌心。

　　她没有挣开，羽睫轻颤，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

　　他们依旧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合乎礼数的半步之距，身形端正，目不斜视，唯有一双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悄然紧握，指尖缠绕。

　　一路无话，步履默契地放缓，谁也没有开口，生怕打破了这微妙而令人心悸的寂静。

　　两人都目不斜视，仿佛专注地浏览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年货与喧嚣热闹的街景，实则眼前的一切繁华都如同隔着一层潋滟的水光，未曾真正映入心底。

　　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到了紧密相贴的掌心——他掌心的粗糙薄茧，她指尖的柔软微凉，彼此交织的体温，以及那透过皮肤传来的、逐渐加速的脉搏跳动，丝丝缕缕，夺走了全部的心神。

　　那情状，落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像极了一对刚刚互通心意、情愫暗生却又羞涩得不知所措的年轻爱侣，带着一种笨拙而珍重的小心翼翼，全然不似早已成婚育子的夫妻。

　　魏冶忍不住微微侧头，目光悄然掠过妻子的侧脸。

　　只见她眼帘低垂，白皙的颈子微微泛着粉，红晕更是毫不客气地蔓延开来，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