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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施粥 ...

  •   建安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些。

      几场凄寒的秋雨过后,邺城的上空飘下了这一年的初雪。细碎的雪沫子起初只是零星散落,没多久便成了鹅毛般的絮片,纷纷扬扬,不过半日光景,便将屋檐巷陌盖得一片洁白,连远处连绵的山峦也披上了一层素银。

      刚开始落雪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在屋内就听见红菱在院中雀跃的呼喊:“夫人!夫人!快看呀,下雪了!”

      红菱这丫头,一见落雪便开心的不得了。从前在中山无极老家时如此,如今到了魏府亦未改变。冬日雪落,便意味着年节将近,不管是府里还是街巷市集,总会比平日更热闹些,小姑娘就喜欢凑热闹,看那些人气鼎沸。

      听得她喊,甄汜不由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通往廊庑的隔扇,向外望去。

      但见细雪如絮,自灰蒙的天幕纷扬洒落,触地即融,唯有高处的屋檐上积起一层薄白。

      红菱原本是打算去库房取今冬备用的木炭,此刻却忍不住在庭院中央停了脚步,仰着脸任由冰凉的雪粒落在面上,笑得明亮。

      甄汜见她穿着室内的常服,怕她受凉,不禁提声道:“玩一会儿便回来罢,衣衫单薄,莫要受了寒。”

      红菱回头朝她粲然一笑,浑不在意:“没事的夫人,奴婢身子骨结实着呢,跟您可不一样。”说完又赶忙催促,“夫人快掩上门,莫要受了寒气。”

      于是依言合上门扉,回到内室。

      过了约莫一刻,才见红菱端着盛满薪炭的铜盆回来。小婢女鬓发、肩头落满了雪,一进屋便化作水渍,濡湿了衣衫。

      甄汜连忙起身:“怎的湿成这样?快去更衣。”

      红莲连声应着,脸上仍带着欢欣:“外头雪越发大了呢夫人,好看得紧!”

      待她换了干爽衣裳回来,甄汜握了握她的手,冰冰凉凉,便将自己用的暖炉递了过去。

      红菱刚要推辞,却见夫人已转身望向窗外出神,侧影沉静,似在思忖什么,她就噤声捧着暖炉侍立一旁。

      随着天亮,雪越来越大,直到午后才渐歇。

      到了午憩差不多该结束的点,红菱端来新煮的茶汤,发觉夫人并未午睡,听见她的脚步声就睁了眼要起身,似乎等候多时。

      甄汜屏退左右,引她行至内室,打开漆木妆奁。

      匣中景象已不似往日充盈,仅余寥寥数件饰物寂然躺着。

      女人凝望片刻,小心地从中拣出几件样式略显繁复、平日极少佩戴的金簪玉饰,递到红菱面前,此时匣中只余几样素日常用的簪环。

      “寻个稳妥的当铺,将这些兑了吧。”

      甄汜说这话的时候,语中似有叹息。

      红菱接过这几件首饰,触及金玉的凉意,心下不由一酸。

      她服侍夫人日久,最是清楚这妆奁里的光景。昔日在袁府时,夫人虽是庶子之妻,不甚起眼,但袁府家资丰厚,用度从未短缺,每逢年节或是有赏赐下来,总能分得几件精巧贵重的头面。尤其老邺侯在世时,对府中女眷颇为大方,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

      可自嫁入这魏府,情形便大不相同了。魏司空治军理家皆尚俭朴,府中人口众多,子侄、部将依附者众,且连年征战,军费开支浩大,即便偶尔有些金银赏赐下来,也是先紧着得宠的几位姬妾和有功将领的家眷,分到夫人这里的,不过是些式样寻常、成色一般的首饰,堪堪够平日装点门面、维持体面罢了,与从前在袁家的光景实不能比。

      偏生郎君又是个终日忙于军务、全然不解内宅风情用度的,从未想过要为自己的妻子在这些细微处争上一争。

      红菱捏着那几件首饰,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不仅是金玉的重量,更因夫人日渐空荡的妆奁所带来的酸楚,她忍不住低声提醒:

      “夫人,您这体己,本就不丰裕了。如今府中用度皆有定例,比不得往年宽裕。司空崇尚节俭,各房份例都卡得严苛,您这些首饰,可是兑一件便少一件了……”

      “无妨,”甄汜语气平静,目光从首饰上移开,“这些样式繁复,平日里也难得用上几次。当了便当了吧。”

      红菱如何猜不出她兑这些银钱的目的,索性直接问道:“这个冬天,您当真还要去施粥吗?”

      甄汜知她担忧,只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窗外皑皑无际的白雪:“邺城是暂安了,放眼天下,战火何曾止息。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这般酷寒时节,若无人伸手,只怕难以熬过,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吧。”

      这善举,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若真要追溯,还得回到她还是甄家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时。儿时的某个冬日,她偶然随兄长出门,头一次见到高墙之外,街边蜷缩着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双双眼睛里只剩下麻木与绝望。那景象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心里,闷得她回到那高墙之后许久都喘不过气。

      她将所见所闻说与母亲听,恳求母亲救救那些人。张氏起初只当她小孩子家一时感触,并未当真。可她认定的事,便一定会去做的,母亲不理会,她便日日去说,反复描述那些冻饿的惨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辞恳切。

      最终,母亲实在拗不过她这份罕见的坚持与早熟的悲悯,点头应允了。

      自此之后,每年最冷的时节,甄府门外总会悄然支起一个施粥的摊子。

      这个习惯就这样一年年延续下来,无论后来命运将她带往何方:是待字闺中,还是嫁作人妇,只要尚有余力,她总会想方设法,为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尽一份微薄的心力。

      嫁到邺城后,身处袁府深宅,身为人妇有诸多不便,她就借着袁家的名义,在城南的旧街巷口设棚施粥。

      如今要是继续去做,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换个“魏家”的名头,雇上几个人,地点依旧选在老地方就行。

      红菱知她心意已决,看着那几件即将被兑去的首饰,终究还是忍不住叹道:“奴婢深知夫人心善,最是见不得旁人受苦。可、可这般施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咱们救得了他们一时寒冬,可能救得了一世饥馑?夫人您一次次典当自己的体己,这妆奁,总会有彻底空荡的那一日。待到那时、待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红菱说的不是不无道理,这番话在她心湖漾开层层涟漪。确实没错,在这兵连祸结、乾坤动荡的世道,她个人的这点善行,不过杯水车薪。

      然而,到底怎样做才能真正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

      片刻的无力感,很快被内心深处那股执拗的善念压下,甄汜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重新看向红菱:“或许,我确实救不了永远,也无法改变这乱世的命数。但不能因为无法永绝后患,便对眼前的苦难不管不顾。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做这些,也不过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

      雪后的城南,在一处背风的开阔地,一方简陋却结实的粥棚悄然支起。大锅下柴火噼啪作响,蒸腾出滚滚白汽,浓郁米香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传遍邺城每个角落,吸引了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摊子前默默地排起长队,仆役们低声吆喝着,维持着秩序,将一勺勺浓稠的热粥舀入伸过来的碗中。

      排队的人群里,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瞧见那旗号没?真是魏家设的粥棚!”

      “真是没想到!原以为魏司空麾下兵将骁勇,难免…咳,没想到竟有此等仁心!”

      “这粥熬得稠,米放得足,一碗下肚,身上就暖了,能顶饱活命呢!”

      “听说此举是为了魏府今年新添的那位小公子积福积德呢…”

      “原来如此,魏司空真是仁义,得了麟儿还不忘惠及我们这些苦命人…”

      这些窃窃私语与街头巷议,逐渐越传越广。

      以往,魏家铁骑征战四方,在寻常百姓心中多是杀伐果断、令人敬畏甚至畏惧的形象。加之先前攻破邺城时,那些为寻甄氏女而兴师动众的传闻,以及魏军士卒强抢民妇、烧杀抢掠的流言蜚语,早已深入人心。

      而今番这雪中送炭的善举,虽仍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收买人心、故作姿态的虚伪之举,但热粥暖腹的真实暖意,终究让许多人在凛冽寒风中感受到了一丝切实的慰藉。

      不知不觉间,魏家那冰冷刚硬的口碑,在这邺城南隅的贫苦百姓中,悄然增添了一抹难得的“仁义”的之色。

      偶尔,在那粥棚蒸腾的白汽之外,会出现一位身着素雅冬衣、以月白轻纱覆面的女子。

      她并不上前动手帮忙,只静静地站在稍远避风处,注视着领粥的人群,倾听着那些对魏家的由衷称颂。

      寒风偶尔拂起面纱,隐约可见其下清丽温婉的轮廓,但很快面纱又垂落下去,没人看清她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

      这些称颂魏家仁德、感念魏司空恩义的话语,随着时间推移,如同长了翅膀,在邺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魏冶耳中。

      这日,甄汜方才悄悄自城南回府,踏入内室,衣服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正欲解下覆面的轻纱,魏冶仿佛不经意般踱步进来。

      他目光在她未及完全取下的面纱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状似随意地倚在门框边,开口问道:“近日城中有些流言,说城南设了粥棚,是以魏家的名义施粥,还说是为瑞儿积福……这件事,你可是听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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