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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三十一章|第八十四节|殿中疑线 ...

  •   第三十一章|第八十四节|殿中疑线

      内廷收到北境军报时,天色尚未全亮。

      不是晨朝的时辰,也不是庆功该用的时刻。

      雪后初晴,殿外的青石阶仍覆着薄霜,内侍快步穿过长廊时,衣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寒声。

      铜铃声在殿外响起,短而克制。

      那不是捷报专用的喜铃,而是军情入宫时惯用的传讯声——不张扬,不喜庆,只负责把消息送到该送的人面前。

      太后苏元贞正坐在殿中。

      她起得一向早,这些年更是如此。灯尚未撤,茶尚未换,她手边摊着的是昨夜尚未看完的奏册。

      字迹工整,章法严谨,是内阁按例呈上的例行汇报,没有任何急迫标记。

      铃声落下,她没有抬头。

      直到内侍在殿门外停住脚步,跪地通传:「回禀太后,北境军报入宫。」

      她这才伸手,将奏册合上。

      那动作不快,却极稳。玉杖靠在案边,她的指节在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随后才淡淡道:「呈上。」

      军报被双手奉入。

      纸封厚实,边角略有潮痕,显然是连夜自北境送回。

      太后接过时,能清楚感觉到那股尚未散去的寒意——那不是殿中暖炉能立刻驱散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拆封。

      而是先看了一眼封蜡。

      完好,无缺,印纹清晰。

      这意味着,这是一封「可以被公开呈阅」的军报。

      她这才慢慢展开。

      没有铺陈,没有描写。

      北境的战报一向如此,行文干脆,字句节制,仿佛每一行都被计算过,不多写一笔,也不愿少说一句。

      ——妖族全面退线。

      ——前线暂时稳住。

      ——各路防线已重新布防。

      她的目光平稳地往下移。

      直到看到那个名字。

      二皇子,凤渊霆。

      随后,是那句早已在她预料之中、却仍旧让她停了一瞬的结语——「殿下即将回京受封。」

      照例的话。

      战胜、回京、受封,这一套流程她看过太多次。若只看到这里,她本该已经合上军报,准备下旨犒赏,命内阁拟定封赏名册。

      但她没有。

      因为在最后一行,还有一句补注。

      那一句不在主文之中,被单独标出,字迹略小,却清楚分明——「殿下伤势不轻,需随军休整数日。」

      太后的视线在这一句上停住了。

      殿中很安静。

      静得她能听见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她没有立刻往下看,也没有抬头唤人。

      只是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伤势不轻。」

      不是「轻伤」,不是「旧疾复发」,也不是「已无大碍」。

      而是这四个字,「伤势不轻。」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微微一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停得过久。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她心中很清楚,这样的补注,在过去几年的北境军报里,出现过不只一次。

      每一次都被写得克制,每一次都像是顺带一提,彷佛只是在为回程延期做一个合理说明。

      而她,过去也确实如此看待。

      战事激烈,伤亡难免。

      身为主将,受伤并非异常。

      她曾这样对自己说过,也曾在朝议上这样为人解释。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担心。

      也不是因为意外。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已经无法忽视的感觉,在她心底慢慢浮起——这句话,她好像见过太多次了。

      太后合上军报,没有立刻放下。

      她没有宣内阁,也没有命人传旨,更没有让人去准备庆功的事宜。

      殿中伺候的内侍们察觉到异样,却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站在原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

      「这份军报,先不必外传。」声音不高,却清楚。

      「命内廷暂存。」

      内侍一怔,随即俯身应下。

      她这才把军报放回案上,视线却仍停留在那句补注的位置。

      没有忧色,没有怒意。

      只是一种近乎冷静的重读。

      她心里第一次没有问——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在这些时候?

      殿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明亮却冷。

      太后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淡了。

      而她的思绪,却在这一刻,第一次没有顺着「胜仗」往前走。

      ——而是,开始往回看。

      她没有再坐下去,只将茶盏搁回案上。暖炉的火明明旺着,她却觉得那股暖,像只停在皮肤外。

      军报被暂存的当夜,太后并未即刻传人。

      她一向如此——真正需要被问的问题,不适合在第一个时辰提出。

      直到夜色完全沉下,外殿的脚步声渐歇,暖殿只余灯火与风声,她才命人轻声吩咐了一句:「请顾太医过来。」
      没有惊动太医院。

      没有传正式诏令。

      只是由贴身内侍低调走了一趟御医院,带回一句话——太后有问。

      顾太医来得很快。

      他进殿时,衣袍仍带着药香,显然是从值房直接过来。行礼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规矩,却比平日多了一分谨慎。

      太后没有让他久跪。

      「起来吧。」她语气平淡,「夜深了,哀家不多说废话。」

      顾太医应声起身,垂手立在殿中,不敢抬头。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顾太医,你替二皇子诊过几次大伤?」

      这句话落下时,殿内很静。

      不是质问的语气,也不是审问。

      像是在询问一件久未翻阅的旧帐。

      顾太医一怔。

      他原以为太后会问伤势、问恢复、问回京是否需再派人随行。这些都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可她问的,却是「几次」。

      不是「上一次」。

      不是「这一次」。

      而是——总数。

      这一瞬间,他竟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而是从未有人这样问过。

      顾太医低下头,努力在心中回溯那些被岁月压叠的记忆。那些场景原本是分散的——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战事、不同的军帐。

      可当他被迫把它们放在一起时,才发现它们之间,有某种过于相似的形状。

      「回太后……」他迟疑了一瞬,才如实道,「臣,一时之间,说不出确切次数。」

      太后没有露出不耐。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顾太医深吸了一口气。

      「若以臣的记忆来看,」他慢慢道,「殿下几次较重的伤,多半发生在关键战役之后。」

      这一句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并非偶然。

      太后没有打断。

      「哪一类的关键?」她只问了一句。

      顾太医思索片刻,斟酌用词。

      「正面迎敌。」他答道,「战线最吃紧、无法后撤的时刻。」

      不是追击。

      不是伏击。

      而是必须有人站在那里,硬撑住的位置。

      顾太医的声音很低,却清楚:「那些伤口,多半集中在肩背、手臂,走向一致,不像乱战中被波及,更像是正面承受冲击所致。」

      殿内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太后垂着眼,指尖在玉杖上缓缓摩挲,没有立刻回话。

      顾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自己的话被误解。

      「臣并非说殿下行事莽撞。相反,他多半是——清楚那个位置危险,却仍然必须站上去。」

      这句话说完,他便停住了。

      医者的界线,他不敢越。

      太后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出下一句。

      「那几次,是否都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

      顾太医心中一震。

      这已不是医理范围的问题。

      但他没有回避。

      「回太后,」他低声道,「臣不敢妄论战局。但那几次殿下被送回时,前线的传令与医官都说过一句话——那个位置,一时换不上人。」

      这一次,太后没有再问。

      她已经听到了自己要的答案。

      不是「他倒楣」。

      不是「战事凶险」。

      而是——每一次,都有人需要他站在那里。

      殿内再次陷入沉静。

      过了许久,太后才淡淡开口:「你先退下吧。」

      顾太医一愣,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太后侧过身去的背影。

      「今日之言,不必记录。」她补了一句,「也不必向任何人提起。」

      这不是命令,而是提醒。

      顾太医心中一凛,俯身行礼:「臣,明白。」

      他退出殿门时,脚步比进来时更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太后仍坐在原位。

      她没有翻看奏册,也没有命人添茶。

      她只是静静坐着,把顾太医的话一条一条在心中拆开、对照。

      「关键战役,正面迎敌,无法后撤。」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习以为常的一件事——有人,总被推到最不能退的位置上。

      而这件事,被包裹在「战功」之中,显得理所当然。

      太后的手,慢慢停在玉杖顶端。

      这一夜,她第一次没有问——是谁做的?

      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这样的次数,为什么从未被算过?

      灯火无声。

      疑线,已在这一刻,被拉得更紧。

      殿中的沉默并没有立刻被打破。

      顾太医退下后,暖殿重新归于静谧。灯火仍旧稳定,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光影都显得低了一分。

      云妃云婉妍始终坐在一侧。

      她的位置并不显眼,不在主位,也不在太后正前方,只是陪坐。

      这样的场合,她本就不该插话——她也确实没有插话。

      从太后问话开始,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茶早已放凉,却未曾被撤下。她偶尔转动一下盏沿,动作极轻,像是在掩饰某种过于清楚的听见。

      太后没有看她。

      殿中彷佛只剩下一个人,在独自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过了片刻,云妃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她没有看太后,而是望向殿外半掩的窗纸。夜色透过窗纹映进来,冷白一片。

      「臣妾……」她开口时,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迟疑,「有一件小事,不知当不当说。」

      太后没有立刻回应。

      这本身就是一种允许。

      云妃这才继续。

      「臣妾只是忽然想起,」她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二皇子每次立下大功,回宫时,好像都要养伤。」

      她说完,便停住了。

      没有补充。

      没有推论。

      更没有任何情绪。

      那句话甚至不像是对太后说的,更像是她自己在心里整理某个一直模糊的印象,恰好在这个时候,被说出口了。

      殿中一静。

      这一次,静得比方才更深。

      因为顾太医的话,是专业,是细节,是过程;而云妃的这一句,却是——结果的重叠。

      太后的手指在玉杖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质问。

      只是很慢地,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

      「每次……」

      云妃垂下眼,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或者说得太清楚了。

      「臣妾并无别意。」她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次次如此,久了,便记住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辩解都来得干脆。

      她没有指向任何人。

      没有提容妃。

      更没有把话往后宫引。

      她只是把「次次如此」这四个字,轻轻放在殿中。

      太后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带审视,也没有责怪。

      更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的事。

      云妃迎上那道目光,神情坦然。

      她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多说。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句话,一旦说出口,便不需要再被重复。

      殿中再次归于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已经不同于之前。

      顾太医的话,让「伤」有了形状;云妃的这一句,却让「次数」浮出水面。

      不是一次,不是巧合,而是——每一次。

      太后慢慢垂下眼。

      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让人记录。

      只是在心中,第一次把这些零散的片段,放到同一条线上。

      那条线,不再断裂。

      而云妃,已经重新低头,彷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存在过。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

      却在无声之中,让「偶然」失去了立足之地。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暖殿里只留了一盏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三十一章|第八十四节|殿中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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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焚界之歌》持续连载中,每晚更新。 三界乱焰,宿命将启——昭芸与墨渊的故事,请妳一定要看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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