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风酌雨》山海千重

6、引蛇出洞

　　老祭师带着他们走了将近一刻钟，才来到一处偏僻竹屋，房子依山而建，溪水自山上而来，在门前一隅凝成清潭。
　　他们在竹林处停下，只由老祭师前去求见。
　　童酌雨往地下看，四处寻找着有无竹笋的踪迹。
　　“要是有笋的话，咱们可以顺便挖几个回去炒菜吃。”
　　贡杯风也跟着加入，反正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事干，常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让他们别走太远。
　　“这么紧张的时候，你们还想着挖竹笋……真是佩服。”
　　不是嘲讽，他是真心实意地对他们两个如此坦然豁达的对事态度感到敬佩。
　　他可做不到。
　　他曾经见过一次源主，在他决定要定居桃花源的那天，被他救下的花婶子丈夫找到主祭师询问意见，主祭师带他去见了源主。
　　“你要定居桃花源？”源主的表情无惊无喜。
　　“是，我打算跟着花大夫学医，而且也很向往这里的生活。”
　　他将原因一一坦陈。
　　“要想入桃花源，那就绝对不得向外人提起桃花源的具体情况，包括位置、内里的所有，且三年内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你，能做到吗？”
　　那年他只有十四岁，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
　　也许是因为师父说他在习武上并无天赋，也有可能是因为跟着花大夫行医时看到的那一双双眼……在花大夫准备离开前，他决定和十四年来走过的道路彻底告别。
　　除了贡杯风，那是个意外，谁能想到他能跟着送信的鸽子一路摸索，几次下来硬是摸到了桃花源的所在之处，要知道那可是两千里路啊！
　　给桃花源造成的小骚乱不提，总之最后两人磨破了嘴皮子，贡杯风才终于被答应能偶尔来桃花源呆一阵子。
　　看来不会那么顺利啊唉——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正蹲在一棵竹子旁认真摸着竹笋，时不时还对做法讨论一二，常玖也不知道他们俩人这性子究竟是福是祸。
　　“常小子，带着你的朋友过来吧。”
　　老祭师得到了源主的首肯，引着三人进入正厅。
　　童酌雨跟在后头拾级而上，隔着栏杆向下俯视，正是一片山雾氤氲的好山景。暗自感叹源主真是会选好地方。
　　“源主，他们到了。”
　　老祭师拱手行礼，退至一旁。
　　童酌雨跟着弯腰，眼睛偷偷去瞟榻上之人。
　　一头青丝自然垂落，瀑似的铺散在塌上，再向上看，硬朗的面容上刻着些风霜，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她继续往脸上去探寻，却发现对方和自己对上了视线，她连忙收回视线，把头点得更低。
　　“坐着说话吧，主祭师说你们找到秘宝了？”
　　声音如清泉击石，遒劲通透。
　　童酌雨左右看看，选了个最近的凳子坐下。
　　“是，我们昨晚回去后心里还存有疑虑，于是让杯风前去调查，果然见到了秘宝。”
　　常玖略微思索，替代不说话的童酌雨开了口。
　　“在何处？是何人？”
　　“是向舒，秘宝被埋在了在东边的山脚的一棵树底下。”
　　源主听罢朝主祭师点点头，主祭师当即就要出去派人去挖。
　　童酌雨立马伸手去拦，眼睛盯着源主，“源主等等，不知主祭师大人有没有向您说明我们的来意？”
　　“我知道，你们要抓背后之人。”
　　他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又倒了另外三杯推向前，常玖将茶拿过分给众人。
　　“那……”端着茶，隔着袅袅升起的水汽，童酌雨看不清源主的意思。
　　“即是愿意见你们，那就是同意了。”
　　三人都惊讶不已，谁也没想到没想到源主竟然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了。
　　主祭师也瞠目结舌，走两步就要去再劝。
　　“源主……”
　　源主只是摇摇头，不再多言，主祭师只好又退了回去。
　　童酌雨并没有多畅快，源主这副淡然的模样让她觉得被隐瞒了什么事。正常来说丢的东西找到了不该更多一些……如释重负？而在源主这里她感觉不到一丝喜悦或者释然的情绪。
　　就像丢的东西与他无关或者根本就不重要。
　　她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一双瞳仁漆黑，语出惊人：
　　“秘宝根本就没丢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源主还没有什么反应，站在一旁的主祭师却大为恼火，秘宝没丢他们何必兴师动众，还打算动用所有护卫搜村。
　　源主这才多看了童酌雨一眼，他让主祭师先回去歇着消消气，秘宝之事暂且搁下，左右东西知道在哪儿了，找人暗中看着就是，其他的等他与三人谈完再做定夺。
　　源主的吩咐让主祭师看不明白，秘宝在外多待一会儿那便是多增加了一分风险，怎么能搁置不管！他还想再辩，却被源主冷肃一眼压了回去。
　　“是……”
　　难道真如那小姑娘所说……不不不，怎么会呢，东西不见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想必是源主有自己的考量吧，但愿如此……老祭师望了竹居最后一眼蹒跚着步子离开。
　　果然，这桃花源最大的决策者是这个源主，主祭师再有不忿也只能忍下。
　　比起怒形于色的老祭师，不动声色的源主更需她谨慎对待，童酌雨心中打起十二万分警惕。
　　“秘宝丢失之事十万火急，而您的反应过于平淡了。”
　　“也许只是我生性如此。”
　　“可你是源主。”
　　“……小姑娘，你的要求我答应了，其他的也无需多说。”
　　“你搞错了，我的要求是保住桃花源，你什么都不说是指望从天上降下来个神仙帮你吗？”
　　几回下来，源主被童酌雨的咄咄逼人缠扰得不胜其烦，又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
　　“……回吧，你们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要牵连桃花源便是。”
　　源主起身下榻，背对着他们掀开竹帘，送客的姿态坚决。
　　他们没法，只好告退。
　　“怎么办？咱们还往下继续吗？”
　　贡杯风也看出来了，源主根本不想插手这事儿。
　　“当然，他不管的话更好，我们去找祭师！”
　　童酌雨心中不爽，撇下一根竹条挥挥打打，等不满都宣泄完毕，高举着竹条宣布，向老祭师家前进。
　　“祭师爷爷～源主都答应我们了～您就告诉我们盒子具体长什么样嘛～”
　　童酌雨掐着嗓子矫揉造作地模仿着和家中长辈撒娇的小辈，贡杯风则是立在老祭师身后给他捏肩捶腿，而常玖端上一杯泡好的清肝明目茶。
　　“行行行，老夫怕了你们了，拿纸笔来，给你们画就是了。”
　　提笔蘸墨，不到一刻钟，盒子上的四面花纹、拐角包边一应俱全。
　　“不过老夫不敢保证一点儿差错都没有。”况且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省了些细节。
　　“够了够了，我们去找师傅做，这两天应该能做出来！”大差不差就行，童酌雨拿起纸吹干上面的墨迹，想来向舒被逼到死角也不会有多的心思去关注盒子上哪里缺了一点花纹。
　　桃花源戒严的最后一个夜晚，贡杯风把秘宝带了回来，土底下埋的换成了一个虚有其表的假箱子，等待他的“主人”上钩。
　　“源主，秘宝拿回来了。”
　　主祭师双手将秘宝奉上。
　　“嗯，你拿着先吧，配合他们就是。”
　　源主头也不抬，抬笔对着窗外月光下的波光粼粼不断描摹，偶尔从潭中跳出一尾鱼，打碎了一盘银光。
　　老祭师扶着拐棍颤颤巍巍地半跪下来，半俯身子自请责罚。
　　他已经做了六十年的主祭师，没想到在生命快走到尽头时竟出了此等大事，这让他下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心中有愧啊！
　　源主作画的笔顿住，放下手中的笔，将人扶起。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窗外的景象他们看了几十载尚且会腻，更何况那些年轻人。
　　只是耐不住寂寞可以，想毁了桃花源断不可行！
　　秘宝最后还是留在了竹居，待人走后，源主拿起箱子随意扔在了柜中，没再多看一眼。
　　不过也是个“假货”罢了……
　　“今日搜村，自西面起，没轮到自家的大可正常劳作生活，不必担忧——”
　　三日之期已过，老祭师再一次将众人聚集到了钟楼下，只不过这次，他们是要共同参演一出“大戏”。
　　“怎么样，向舒行动了吗？”
　　贡杯风和常玖没去钟楼，埋伏在向舒家附近。
　　“他回来了。”
　　于是到了散场时候，向舒和邻居们陆陆续续地都回了家——他们住在桃花源最东头，要搜村轮到他们也得下午去了。
　　一整个上午，向舒家都没有任何动静，贡杯风心道不对劲，怎么都晌午了不见炊烟？他跳上屋顶掀开瓦片，低头环视一圈，屋里一人都无，他赶紧跳下去查看，桌上茶水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刚离开。
　　他叫上常玖往洞口赶，“时间来不及，他挖出‘秘宝’后定会从这里出，我们在门口守着就是。”
　　两人运起轻功，朝着源外唯一一条山道疾行而去。
　　早上他去洞口“逛”了一圈，果然护卫都被调去搜查，此时空无一人，向舒决定趁着晌午出逃。他抱紧怀中的小铲，从自家后头的狗洞爬出，跌跌撞撞地跑向埋宝之地。
　　快点，再快点，等秘宝卖出去了，他就跑得远远的，不用担心桃花源会找他麻烦，也能过上外面的“神仙日子”！
　　向舒目□□光，脸上挂着疯狂迷乱的无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