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风酌雨》山海千重

1、桃花源记

　　“三月的雨，桃花的鲜，趁着春风放纸鸢～”
　　“梁燕徐徐吹哨过，哎呀哎呀划破了线～”
　　“莫怕莫怕不回来，来年落在怀里边～”
　　是风的声音，还是有人在唱歌？
　　童酌雨眼皮似是累到极点，想睁开却被人死死黏住。
　　从下向上，一股罡风狠狠拍在她的背上，在不断冲刷下，微小的刺痛变得强烈，最后只余麻木。
　　歌声伴着猎猎作响的衣摆声在她的耳边逐渐放大，直至穿过一片尖刺，摔进某个人的怀里。
　　她终于挣扎着看见了第一片蓝天。
　　“姑娘，你要是再不起来，我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陌生的男声从身后响起，童酌雨怔愣片刻，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跪坐在地上向四周张望。
　　高耸入云的山脉绿意盎然，一条蜿蜒的山道看不见尽头，她现在坐在树下，身边散落了无数折断的树枝落叶。
　　她不认识这里，不、不对，这里和任意一片山林并无二致，她真的不认识这里吗？她不敢确定，脑子和背后的触感在一同散发着阵阵酥麻。
　　“姑娘！姑娘！”好像有人在叫她。
　　“你没事吧，怎么没反应？”
　　她顺着声音的来源向掉落的地方看去，地上半躺了个年轻男子，太阳透过树冠被砸出来的大洞投射下大片的光斑，晃在男子的脸上令她看不真切。
　　这才意识到她刚刚是被面前这人救了一命。
　　“嘿咻！”
　　男子似乎是想从地上站起来，侧过身子把胳膊撑在地上，费尽艰辛起了一半后又狠狠摔回地上。
　　童酌雨赶紧上前去扶，结果力气不够，踉跄着差点又压回人身上。
　　“嘶——没事，应该只是脚崴了，你先起来，我再试试。”
　　童酌雨听话地让开位置，眼睛却没离开那人身上，在对方脚踝失力的瞬间穿过对方胳膊的空隙，紧接着一道强力结实地按在自己肩膀，她咬牙用力向上一拽，终于两人都成功平稳地站在了地面。
　　“多谢多谢，唉呀，真是惭愧，英雄救美结果自己还受伤了，看来回去还得再多练练才是。”
　　她刚想道谢，没想到反被抢先一步。
　　“姑娘家住何处？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从高处掉下来？”
　　家？她的家在哪她又如何得知呢？童酌雨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自己现在这种状态通俗来说就是失忆了吧？长长叹出一口气，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是刚刚撞到头了吗？嗯……这样吧，你先和我一路，我带你去找大夫。”
　　童酌雨四处看看，这地方看着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啊。
　　“这附近？”
　　对方快速摇头，向她解释：“还得再走段距离呢，吁——”
　　说完将手指弯成圈在嘴唇处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白兔！”
　　一匹通身火红的高大骏马朝他们奔来，童酌雨下意识避到一边。
　　“没事没事，白兔很温顺的，不会随便踢人。”
　　男人抚摸着骏马柔顺的马鬃，笑道。
　　“若是你肯信我，那就跟我一起走吧。”男人朝她伸出手，“我叫……”
　　童酌雨考虑好了，这里地方偏僻，不跟眼前人走自己也走不出去，况且，为了救人不惜受伤的人大概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她抬起头，和正准备介绍自己的人对上了视线，没了遮挡她才看清救命恩人有一张清俊而富有朝气的脸，脑海里没由来的浮现出一个名字：
　　贡杯风。
　　“贡杯风。”
　　沉默，见她听完自己的名字后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贡杯风实在是一筹莫展，他从来没应对过失忆的人，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处。
　　不过……救人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看看，他刚刚隐隐的心动不是错觉啊，他还以为是被砸的了……
　　之前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对人一见钟情。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的鼓动比平常要快上一些。
　　有点像他曾经看过的话本里的故事——一见倾心，二见喜结良缘。
　　“咳！总之……”
　　“贡公子，我跟你走。”
　　看向他的目光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点红色在满山青绿中如划过的一颗火流星，在一片黄土之上由东向西盘旋。
　　“酌雨，怎么样，会不会不习惯？”
　　考虑到夕阳将落，商量过后童酌雨被直接拉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朝贡杯风所说的地方飞驰而去。
　　“还好。”出乎她的预料，自己还挺习惯甚至喜欢这种迎风疾驰的感觉，难道以前她也是会骑马的人？
　　“哈哈哈那就好，咱们快到了。”
　　最终红马在一处布满灰色岩石的清溪边停下，坐在马上太久，童酌雨下马的步伐还有些飘飘然。
　　歪了两步后，童酌雨靠坐在一块突出的大石上，左右看看，这里也是渺无人烟。
　　“你朋友就住在这？”
　　“前面白兔不好走，咱们得牵着它了。”
　　贡杯风摇头否定，跳到地面，稳稳地站住。但这里碎石太多，单腿跳实在不便，没走几步距离就差点摔倒。
　　“要不叫你朋友来接你？”
　　“没事，咱们慢慢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又走了一段，贡杯风给她指路，七扭八拐之后一座山洞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幽深潮湿，偶尔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吱吱响声。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进去，洞中又陆续传来一阵规律且连续不断的嘎吱嘎吱声，听上去像是野兽踩在碎石上的动静,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她不由得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山洞不敢放松。
　　“原来你没把自己弄丢啊！”
　　一声呵斥从四面炸起，吓了童酌雨一大跳，捂着耳朵皱起眉头。
　　回声撞在山壁上把话的尾音拉得无限长。
　　“我都来几回了哪还能丢！”
　　童酌雨顿时感觉身上一轻，贡杯风迎着陌生声音“走”去。
　　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布衣少年。
　　“酌雨，这是常玖，我的朋友，也是个半路出家的大夫。”贡杯风几步跳到好友身边，给他介绍。
　　“阿常，这是童酌雨，半路遇上的。”
　　童酌雨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能看得出这个“朋友”似乎不怎么欢迎她。
　　“你好。不过……”常玖扫视了她一眼，转头便和贡杯风说起了小话，她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等待。
　　没说两句，那两人似乎吵了起来，常玖气愤，贡杯风露出讨好安抚的笑，最后偃旗息鼓。贡杯风呲着牙朝她招手，让她过去。
　　她绕过拦在面前的石头和他们汇合。
　　“来，跟着我们一起走吧，不过得穿过这个山洞，不用担心，前面有路。”
　　山洞里的道路狭窄，视线也极为昏暗，童酌雨扶着石壁摸索着行走，路上大块小粒的石头不断，高低也不平，她只能扯着裙摆一步一步小心试探。
　　“来，把手给我吧，我牵着你走。”
　　贡杯风的声音就在身前，“你第一次来，路不熟，等适应了，下次你就能自己走了。”
　　这话说得温柔，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你的脚……”
　　想到他本身也不便行走，童酌雨内心犹豫，抬起的手将伸未伸。
　　“没事儿，你扶着我，我牵着你就是，正好，互帮互助。”
　　她还是把手搭在了对方掌心，随后便被用力握住，不带一丝狎昵。
　　走过一阵，前头传来常玖的喊声：
　　“你们先把眼睛闭上，等适应了外头的光再一点一点睁开。”
　　两人听话闭眼，隔着一层眼皮都能感觉到外界的光亮在慢慢增强。
　　童酌雨半眯着眼睛朝外看，直到完全适应，眼前的景象与她一路看来的风景截然不同。
　　高高的山石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大字，石后耸立着一座雕花的朱红牌坊，炊烟从高矮相间的瓦屋上飘出，四周到处是桃红柳绿，燕语莺啼，一派尽是好春色。
　　常玖指着石头上的字给童酌雨介绍：
　　“此处名为——”
　　“桃花源。”
　　常玖走在前头为他们带路，这里比她想象的要热闹许多，一路上碰见不少饭后闲暇谈天的村民，贡杯风更是如鱼得水，获得了最多的关心。
　　“呦，杯风又来玩啦？”
　　“诶，风小子你这脚咋了？”
　　“常大夫，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帮我看看我这腰怎么回事？”
　　“……”
　　“这里好吧？可惜就是轻易不让外人进，我也是沾了阿常的光。”
　　贡杯风蹭到她身边说起悄悄话。
　　怪不得，原来那时候他们是在吵到底要不要把她带进桃花源，她把目光投向正和村民寒暄的常玖。
　　“谢谢。”
　　不管是救命还是带她来这里。
　　面对贡杯风投来的不解目光，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常玖把两人带回家替贡杯风检查脚伤，“我先帮你看看伤，不过我只准备了你的房间，所以待会我带她去隔壁花婶子家借宿。”
　　“嘶好……等等，我这脚都肿成这样了，能不能轻点嗷嗷——”
　　贡杯风痛得大叫，把椅子扶手拍得啪啪响。
　　“已经很轻了，忍着！没折就不错了。”
　　常玖目光肃肃，仔细瞧着伤处，一双手使着巧劲在脚踝处毫不留情地闪转腾挪，配上贡杯风的哀嚎，看得童酌雨的脚踝也在隐隐作痛。
　　“行了，敷几副药，再喝点汤药养几天。”
　　许久，常玖从地上站起身，转向童酌雨——接下来就轮到她了。
　　就在她正忐忑间，常玖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一眼，开口道，“你的伤在背上吧？等会儿我拜托花婶子给你看看。”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你别在意，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嘶外冷内热，你相处久了就清楚了。”
　　童酌雨不怎么在意，听贡杯风为常玖解释也只是扯出一抹微笑，敷衍地点头。
　　她惆怅的可不是这个，而是将来，她又要以何种身份自处。
　　但萍水相逢的贡杯风的名字是她现在除了自身以外唯一记得的信息，说不定留在他身边能找到什么线索。
　　窗外的燕子掠过枝头，惊起一树颤抖的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