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33、铃烬灯燃

　　九嶷山巅，风雪凝固。

　　不是风停，是那呼啸的狂澜撞上幽蓝玉矿的刹那，被无形的死寂吞没了声息。鹅毛般的雪片悬在半空，如同被钉在灰白幕布上的银针。覆盖矿脉的冰晶不再流淌，嶙峋的玉矿表面，每一道天然纹路都清晰得刺目，幽蓝光华内敛，沉甸甸地压在死寂的山巅。

　　矿脉深处，那搏动声也变了。

　　咚…咚…咚…

　　不再是沉睡巨兽的心跳，更像……某种庞大之物在冰层下缓慢转动的闷响。沉重，粘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苏醒感。

　　顾寒舟跪在深雪中。

　　玄衣冻成冰壳，紧裹着枯槁如柴的身躯，勾勒出嶙峋的骨节轮廓，像一具被遗忘在冰川里的古尸。风雪在他周身凝滞，唯有一缕白气，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从他微张的唇齿间艰难挤出，又在触及冰寒空气的瞬间冻结成霜。

　　他垂着头。

　　视线落在胸前。

　　那个狰狞的血洞边缘，暗红粘稠的冰晶痂块，正随着矿脉深处的搏动，极其微弱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心脉深处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这具躯壳早已油尽灯枯。

　　三十年。
　　剜心取血。
　　喂养这冰冷的矿脉。
　　喂养这……不知是死是活的……幽冥残躯。

　　麻木。
　　深入骨髓的麻木。
　　连绝望都冻成了冰。

　　他枯瘦的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柄裁雪断剑。三寸残锋，裂痕深如沟壑，黯淡无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剑尖抵在血痂边缘，却迟迟没有刺下。

　　不是无力。
　　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

　　还差多少？
　　还要多少血？
　　这无底洞……何时才能填满？

　　念头刚起。

　　嗡——！

　　胸前！
　　那枚紧贴着他心口皮肤、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布满细微裂痕的……铃铛虚影！
　　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血玉铃铛！
　　凌千雪最后的本命圣息所化！

　　铃影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烧红钢针狠狠刺入识海的……泣血悲鸣！

　　叮……

　　声音不大。
　　却让顾寒舟死寂的眼眸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死死锁定胸前那枚震颤的铃影！

　　铃影表面，那道贯穿的裂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乳白色圣息火种……正疯狂闪烁！

　　它在……示警？！

　　不！
　　不是示警！

　　是……共鸣！

　　嗡——！

　　几乎在铃音悲鸣响起的刹那！

　　矿脉深处！
　　那沉重粘滞的搏动……骤然……加速！

　　咚！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转动！
　　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疯狂擂击！急促！狂暴！带着一种……即将破壳而出的……毁灭□□！

　　轰！！！

　　整个矿脉猛地剧震！覆盖表面的幽蓝冰晶瞬间炸裂！无数道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瞬间爬满整个矿体！幽蓝的玉髓如同沸腾的熔浆，从裂痕深处疯狂喷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吞噬一切的幽冥死寂！

　　反噬！
　　玉矿彻底苏醒！失控的……终极反噬！

　　恐怖的幽冥死气，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漆黑如墨的洪流！无视空间的距离！顺着那心血浇灌的通道……瞬间……倒灌而回！

　　目标——
　　直指血痂！直指……那枚泣血的铃影！

　　快！
　　狠！
　　绝！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死亡的阴影瞬间将顾寒舟彻底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倒灌的死气洪流已狠狠撞上胸前血痂！

　　暗红的冰晶瞬间崩碎！翻卷的皮肉如同被投入强酸，瞬间灰败、干瘪！恐怖的死寂之力如同亿万根冰针，狠狠扎入心脉！

　　“呃啊——！”顾寒舟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暗金血液狂喷而出！意识瞬间被冰冷的黑暗吞没！裁雪断剑脱手飞出！

　　完了……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万分之一刹那！

　　嗡——！

　　胸前那枚泣血的铃影！
　　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

　　不是防御！
　　不是抵抗！

　　是……燃烧！

　　铃影在燃烧！

　　虚幻的形体瞬间变得凝实！暗红的裂痕如同流淌的岩浆！那点微弱的圣息火种，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星辰，轰然爆燃！

　　“千……雪……”顾寒舟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那燃烧的铃影！

　　他看到了！
　　燃烧的铃影深处……那双含着泪、却带着决绝笑意的……眼睛！

　　凌千雪！

　　她在……笑？！

　　“不——！！！”顾寒舟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枯瘦的右手猛地伸出！不顾一切地抓向那燃烧的铃影！

　　但……

　　迟了！

　　燃烧的铃影，在幽冥死气洪流及体的瞬间……

　　主动……迎了上去！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湮灭！

　　燃烧的血光与漆黑的死气狠狠对撞！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无声湮灭！

　　空间仿佛被撕裂！一个微小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在碰撞点瞬间形成！又瞬间坍缩！

　　光芒……
　　彻底消失了！

　　燃烧的铃影……
　　消失了！

　　倒灌的幽冥死气洪流……
　　也……消失了！

　　原地！
　　只剩下……一点……针尖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的……光点！

　　光点悬浮在顾寒舟胸前崩碎的血洞上方。

　　微弱。
　　却……纯净！
　　浩瀚！
　　带着一种……历经焚灭后的……极致安宁！

　　凌千雪！
　　她最后的圣息！
　　以铃碎为代价！
　　焚尽幽冥死气！
　　化作了……这一点……不灭的……魂灯！

　　噗通！

　　顾寒舟重重栽倒在雪地中，裁雪断剑斜插在身旁。胸前血洞边缘，那层暗红的冰晶重新凝结，但光芒黯淡如死灰。他脸色惨金如鬼，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涣散的瞳孔，死死锁定在胸前那点……悬浮的……乳白光点。

　　光点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纯净的圣息波动。光点深处……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仿佛从未离去。

　　“千……雪……”他喉咙里滚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尽的……空洞与……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

　　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向那点微光。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润的光晕。

　　就在这时！

　　嗡——！

　　矿脉深处！
　　那因反噬被强行打断而陷入死寂的搏动……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不再是狂暴的毁灭！
　　也不是充满生机的呼唤！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
　　有力！
　　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紧接着！

　　一股温暖、粘稠、带着奇异生命律动的……幽蓝光流！如同苏醒的溪水，顺着矿脉的纹路缓缓流淌而出！光流的目标……无比清晰！

　　直指……那点悬浮的……圣息光点！

　　光流温柔地缠绕上光点！

　　嗤嗤……

　　如同冰雪消融！

　　幽蓝的光流与乳白的圣息光点，如同水乳交融！

　　光点……猛地一亮！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波动……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轻轻……荡漾开来……

　　“叶……玄……”

　　光点微微颤动。

　　幽蓝的光流并未停止！它如同忠诚的卫士，源源不断地涌入光点！滋养着那点微弱的圣息！

　　光点……
　　在幽蓝光流的包裹下……
　　缓缓……
　　缓缓地……
　　向着矿脉深处……那搏动的核心……
　　沉落下去……

　　如同……
　　一盏被点燃的……
　　逆魂之灯！

　　顾寒舟死死盯着那沉入矿脉深处的光点，深陷的眼窝中，那死寂的空洞深处……
　　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如同划破永夜的……
　　第一缕……
　　晨曦。

　　风雪呜咽，卷过死寂的山巅。

　　矿脉深处，那沉重的心跳搏动，伴随着那点沉入的圣息光点，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清晰。

　　咚！
　　咚！
　　咚！

　　如同……新生的……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