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32、血铃泣霜

　　风雪如怒，卷起千堆雪沫，狠狠砸在九嶷山巅那片幽蓝的玉矿上，发出冰晶崩裂的脆响。矿脉表面流转的天然纹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深处那沉重的心跳搏动，穿透厚厚的冰层与风雪，如同幽冥的鼓点，敲打在死寂的山巅。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覆盖矿脉的幽蓝冰晶簌簌颤抖，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又迅速被流淌的冰晶弥合。

　　矿脉边缘，积雪深及膝盖。

　　顾寒舟跪在雪中，玄衣早已被冻成僵硬的冰壳，紧贴在枯槁的身躯上。风雪抽打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紫溃烂的伤口边缘凝结着暗红的冰晶。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插在冻土里的断戟，只有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带起的颤抖，才泄露出这具躯壳濒临崩溃的极限。

　　他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柄裁雪断剑。三寸残锋，黯淡无光，剑身布满蛛网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剑尖，深深抵在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边缘。

　　血洞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覆盖着一层暗红粘稠、如同活物般搏动的冰晶——那是他三十年心头精血浇灌、混合着幽冥玉髓凝结而成的……血痂！此刻，血痂正随着矿脉深处的搏动，缓缓起伏，散发出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生命波动。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齿缝挤出。

　　顾寒舟枯瘦的手臂猛地发力！

　　噗嗤！

　　剑尖再次狠狠刺入血洞深处！更深！

　　滚烫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心头精血，如同烧红的铁水，顺着残破的剑身汩汩涌出！

　　滴答！
　　滴答！
　　滴答！

　　血珠砸落在矿脉表面覆盖的幽蓝冰晶上！

　　嗤——！

　　刺耳的白烟腾起！滚烫的血液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融穿坚硬的冰层！暗红的血珠渗入，没入下方温润的幽蓝玉矿深处！

　　嗡——！

　　矿脉深处！
　　那沉重的心跳搏动猛地一颤！随即……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清晰！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幽蓝的光华瞬间暴涨！将周围的风雪都映照得一片幽蓝！

　　“咳……咳咳！”顾寒舟身体剧烈一晃！一大口暗红的污血呛咳而出，溅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满口腥甜！左手稳如磐石，剑尖死死抵住心脉！

　　不能停！
　　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

　　嗡——！

　　矿脉深处！
　　那股被他心血喂养了三十年的搏动！
　　毫无征兆地……骤然加速！

　　咚！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心跳！
　　而是……如同战鼓擂响！急促！狂暴！带着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毁灭性力量！

　　轰！！！

　　整个矿脉猛地剧震！覆盖表面的幽蓝冰晶瞬间崩裂！无数道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瞬间爬满了整个矿体！幽蓝的玉髓如同沸腾的熔岩，从裂痕深处疯狂喷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吞噬一切的幽冥死寂！

　　反噬！
　　玉矿即将彻底苏醒！失控的反噬！

　　恐怖的幽冥死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心血浇灌的通道，疯狂倒灌而回！狠狠撞向顾寒舟胸前那狰狞的血洞！

　　噗——！

　　顾寒舟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后弓起！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暗金血液狂喷而出！胸前血洞边缘的暗红冰晶瞬间崩碎！翻卷的皮肉被死气侵蚀，瞬间变得灰败、干瘪！

　　他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裁雪断剑几乎脱手！意识瞬间被冰冷的死寂吞没！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完了……
　　功亏一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暗红光芒！毫无征兆地在顾寒舟胸前……那崩碎的血洞边缘……亮起！

　　光芒来自……一枚紧贴着他心口皮肤、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布满细微裂痕的……铃铛虚影！

　　血玉铃铛！
　　凌千雪最后的本命圣息所化！

　　铃影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泣血悲鸣！

　　叮……

　　铃音响起！

　　一股精纯、浩瀚、带着无尽悲怆与守护意志的乳白色圣息洪流，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轰然从铃影中爆发！

　　圣息并非攻击！
　　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边缘流淌着暗红血泪的……光幕！

　　光幕瞬间展开！如同一面泣血的盾牌！死死挡在了那倒灌而回的幽冥死气洪流之前！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碰撞！

　　圣息光幕剧烈震颤！边缘的血泪疯狂流淌、蒸发！光幕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幽冥死气如同狂暴的怒涛，疯狂冲击、撕咬着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铃影的光芒黯淡一分！让那泣血的悲鸣更加凄厉！

　　“千……雪……”顾寒舟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枚在死气洪流中苦苦支撑、泣血悲鸣的铃影！看到了光幕边缘流淌的、如同凌千雪眼角血泪般的暗红光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愧疚与……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开！

　　不！
　　不能！

　　他枯瘦的左手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攥紧裁雪断剑！

　　剑尖！
　　不再刺向心脉！

　　而是……狠狠刺向……胸前那枚泣血的铃影！

　　“以我……残剑……祭……圣铃！”

　　嘶哑的咆哮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嗤——！

　　剑尖刺入铃影的瞬间！

　　嗡——！

　　裁雪断剑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顾寒舟本源的、冰冷锋锐的剑意！混合着他心头涌出的、滚烫的心血！如同烧红的铁水，狠狠灌入那枚泣血的铃影之中！

　　轰！！！

　　铃影光芒瞬间暴涨！刺目的血光混合着乳白的圣息，如同被点燃的恒星！

　　泣血的光幕骤然凝实百倍！边缘流淌的血泪化作燃烧的火焰！

　　轰隆——！

　　倒灌的幽冥死气洪流，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铁壁！瞬间被狠狠弹回！

　　噗！噗！噗！

　　矿脉深处传来沉闷的爆响！喷涌的玉髓瞬间倒卷！巨大的裂痕被强行弥合！狂暴的搏动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凶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骤然……停滞！

　　风暴……平息。

　　矿脉表面，幽蓝的光华缓缓内敛，裂痕在流淌的冰晶下迅速弥合。深处那沉重的心跳，再次变得缓慢、平稳、有力。

　　顾寒舟瘫倒在雪地中，裁雪断剑脱手，斜插在身旁的冻土里。胸前血洞边缘，那层暗红的冰晶重新凝结，但光芒黯淡了许多。他脸色惨金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目光，死死锁定在胸前。

　　那枚泣血的铃影……

　　光芒……彻底熄灭了。

　　铃影变得极其虚幻、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边缘流淌的血泪光痕，也凝固成了暗红的冰晶。

　　只有铃影中心，那道贯穿的裂痕深处……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乳白色圣息……如同最后的火种，顽强地……闪烁着。

　　“千……雪……”顾寒舟喉咙里滚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向胸前那枚虚幻的铃影。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虚影。

　　就在这时！

　　嗡——！

　　矿脉深处！
　　那平稳的心跳搏动……毫无征兆地……再次加速！

　　咚！咚！咚！

　　这一次！
　　不再是狂暴的毁灭！
　　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急切的……呼唤！

　　紧接着！

　　一股温暖、粘稠、带着奇异生命律动的……幽蓝光流！如同苏醒的溪水，顺着矿脉的纹路缓缓流淌而出！光流的目标……并非顾寒舟！

　　而是……
　　直指他胸前……那枚虚幻欲碎的……泣血铃影！

　　光流温柔地缠绕上铃影！

　　嗤嗤……

　　如同冰雪消融！

　　铃影表面凝固的暗红冰晶，在幽蓝光流的浸润下，竟……缓缓融化！虚幻的铃影，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甘霖，贪婪地吸收着那温暖的光流！

　　光芒……重新亮起！
　　虚幻的形体……重新凝实！
　　那道贯穿的裂痕……竟……缓缓弥合了一丝！

　　更让顾寒舟心神剧震的是！

　　铃影深处，那点微弱的圣息火种，在幽蓝光流的滋养下，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波动……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轻轻……荡漾开来……

　　“叶……玄……”

　　顾寒舟死死盯着那枚在幽蓝光流中缓缓复苏的铃影，深陷的眼窝中，那死寂的空洞深处……
　　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如同划破永夜的……
　　第一缕……
　　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