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8、前尘（8）

　　毕业季顺利结束，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步调向理想迈进了。
　　九月，沐灵初一个人走进滨雅中学高中部，开始了新的生活。
　　十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沐灵初回到家，看到家门口围起了警戒线。
　　沐灵初从警戒线下穿过，进入客厅，发现里面竟然挤满了人，除了到处忙碌的警察，还有许久未见的爷爷。沐灵初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沐诚看到沐灵初，起身将他拉到怀里，轻拍她的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沐灵初？”突然，耳边响起一阵询问的声音，沐灵初抬头，看到了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警察。
　　沐灵初点点头，刚想问些什么，警察抬手制止了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沐灵初感到圈住自己的力量一紧，赶紧拍了拍爷爷的手：“没事，警察都要例行问话的，我去去就来。”
　　沐灵初跟着警察走到小区花园区，见四周没人，警察才亮出证件给沐灵初。
　　“沈国勇，柳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
　　沐灵初深吸了口气：“您是……沈祺的父亲？”
　　沈国勇闻言有些奇怪：“你是？”
　　“哦哦，抱歉我是沈祺的初中同学。”
　　沈国勇上下打量着沐灵初，相貌清秀，细看算是个美人，从进门开始就没有任何的慌张，有着一股超出这个年龄段的稳重气质，除了刚刚发现自己是沈祺的父亲……
　　沈祺不太可能告诉一般同学自己父亲的名字，更何况是职业。凭着多年的从警经验，沈国勇几乎一秒就断定，沐灵初就是去年沈祺想要护着的那个女学生。
　　于是沈国勇决定换一种问询方式。
　　“你现在在滨雅上高中？”
　　“嗯，是的。”
　　“你最近和沈祺还有联系吗？”
　　“没有，准确说起来，我一年多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了，我们其实……不太熟。”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了沈国勇的意料。沈祺和汪惜悦之间那点小孩子的闹剧他不便插手，但前段时间听孩子他妈的意思是，沈祺在电话里亲口承认有个很喜欢的姑娘，在滨雅上高中，还被他妈催促着赶紧去告白。可面前这姑娘，怎么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呢。
　　“咳，嗯，这不重要”，沈国勇清了清嗓子：“那么多警察在你家，是因为你父母出事了。”
　　“什么……”沐灵初饶是心性稳重，一下子也没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出事，是哪种出事。”
　　“你父母今早驾车出城，准备去南湘湾对吗。”
　　“是的，我们家的草药基地在那边。”
　　“他们在省道上出了车祸，被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撞出了护栏，对方司机明显疲劳驾驶，还喝了酒，我们发现的时候，你们家的车已经烧成了灰。”
　　？！
　　“烧成了灰……”沐灵初有些哽咽：“你是说，我父母都……死了？”
　　“如果是那样，你就不会看到这么多警察跑来你家了。”
　　“你们在灰烬中没检验出我父母的尸体？”
　　沈国勇一愣，对小姑娘的认知又进了一步：“没错，所以你父母很可能被人绑架了。”
　　“绑架，可是为什么呢”，沐灵初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而且绑架我父母干什么，如果想要一个容易控制的人质，怎么想也应该是我才对啊？”
　　“所以我们猜测，你父母可能卷入了什么事件里。”沈国勇谨慎试探：“你知不知道，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沐灵初仔细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你对你父母的工作了解多少？”
　　“我父亲就是个连门都不怎么出的古方医生，平时没事都待在同心堂坐诊。母亲是南医大的老师，她研究免疫治疗方面的东西，具体的我也不太懂”，沐灵初勉强地笑了笑：“这些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吧。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得罪过谁。”
　　沈国勇深深地望了沐灵初一眼：“好吧，那你想到什么再跟我说，这是我的电话。”
　　沐灵初接过写了电话的名片，小心地放进衣服口袋。

　　沈国勇送沐灵初回家后，刚转到楼下，就听到同事喊他。
　　“沈队，你看这个。”一个警员跑来，递给沈国勇一个信封：“我刚从沐家楼下的信箱里拿出来的，看邮戳，是今天刚到的。您看，会不会是……”
　　沈国勇瞟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封信和绑匪无关，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小警员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选择了服从上级的命令，把信封交给沈国勇后就迅速跑开了。
　　沈国勇从左到右摸了一下信封，发现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个硬物。于是对着快要下山的太阳光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物品。
　　沈国勇仔细辨认了一下，基本可以确定，那是清泉学院的校徽。
　　信封上的字迹，是沈祺，收件人，是沐灵初。从信纸的厚度来看，里面至少有10张A4纸的内容。
　　沈国勇此刻心中有些忧虑。
　　沐灵初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虽然有些慌张，但从她细微的犹豫中，可以判断她没有说出完全的实情。沐灵初一定对父母的失踪有些猜测，但她目前不愿意向警方透露，也有可能有自己的打算。这种时候，自己这缺心眼的儿子竟然上赶着给人家写情书，也不知道是在给谁添堵。根据初步的调查，沐灵初父母的失踪很可能跟殷璇在南医大的研究有关，但是具体内容和资料警员翻遍了她的实验室和家里，都一无所获。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他们的独生女了。沈国勇想了想，将信封揣进了兜里，吩咐下去，全天监视沐灵初的行动，有消息立刻汇报。

　　沐灵初回到家，安慰了一下爷爷：“爷爷没事的，既然对方是带走了爸爸妈妈，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同心堂的这位老当家人紧紧握着沐灵初的手，想要告诉她些什么。沐灵初轻声打断：“爷爷，我搬到同心堂大宅和您一起住吧，爸妈不在，我一个人也不好办。”
　　沐诚点点头。

　　沐灵初知道自己的生活被监视了。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虽然她心中有千头万绪想要理清楚，却除了按下了锁骨上项链的开关，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可是，毫无音信。自己的父母真的就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一样。警方这边，绑匪没有任何线索，调查殷璇的小组也没有任何进展，三个月后，公安局终于撤销了对沐灵初生活的监视，她重新搬回了自己家，爷爷请了四徒弟，柳城同心堂负责人沐秋泽的妹妹，来照顾沐灵初的生活。
　　而沐灵初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沈祺给她寄的那封信。
　　信件被沈国勇原封不动地从邮局退回，理由写的很模糊：“收件人未签收。”
　　沈国勇没有打开信件，他想私下再跟沐灵初一段时间，搞清楚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再告诉沈祺真相。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是沈祺几乎一周不眠不休才写好的，他写了删，删了又写，里面回忆了认识沐灵初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沈祺边写边后悔，汪惜悦骂他的话还历历在目，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摆在沐灵初面前，即使被她拒绝，被她嘲讽，也不会有怨言。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三个月过去了，沐灵初没有联系他，信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封口都没有拆。
　　这是最坏的结果，沈祺的心仿佛沉到了谷底。沐灵初，连看都不愿意看他的坦白。
　　沈祺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却还是没法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条消息去质问她。沈祺将信压到箱底，过了一个月又忍不住翻出来，再放回去。最终，几个月后，沈祺打开信封，把里面的校徽拿出来，然后将自己这手写的万字情书碎在了风中。

　　半年后

　　沐灵初的高中生涯还在继续，父母失踪至今已经一年，沈国勇也放弃了继续跟进沐灵初父母失踪的案子，只得无奈暂时封卷。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毫无破绽，自己依然没有抓到任何蛛丝马迹。她仿佛适应了没有父母的生活一般，每天按时上下学，沈国勇甚至没有看到她有什么交往亲密的朋友，通话记录里，她只偶尔和远在西山的汪惜悦聊聊女生之间的闺中话。
　　她和沈祺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这让沈国勇很奇怪。虽然他退回了沈祺的情书，可沈祺完全可以采取其他的方式联系沐灵初，但是他没有。经过一年的观察，沈国勇也猜到沐灵初和沈祺的这种尴尬的关系很可能是和汪惜悦有关。但是汪惜悦和沐灵初的聊天记录里，汪惜悦偶尔提到沈祺，沐灵初的态度也很普通、自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这些儿女情长竟然是柳城公安局的正处级领导监视一个高中女生一年唯一的收获，他甚至都没搞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在干什么，这简直让他的挫败感又增添了一个数量级。

　　高二上学期的寒假，沐灵初全家齐聚南湘湾过年，旧历新年初一的早上，沐灵初推着沐诚的轮椅，在海岸边散步。
　　“你能确定他们还安好吗。”沐诚沙哑着说。
　　沐灵初摸了摸锁骨上的项链，脑中依然能够感受到从项链传来的微弱波动。于是点点头，“是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他们一定还活着。”
　　沐灵初转过身，面对爷爷，轻声说，“四叔的朋友说公安局终于把我们这个案子暂时封卷了，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哪里不正常了吗？”
　　前段时间，沐灵初联系过一次远在笙国的秦峯，秦峯说他那边一切正常，当初处理告发学术不端那件事的所有出面的朋友都生活正常，那么自己的母亲连面都没露，也没有实质性做过什么，为此受到打击报复的可能性很小。
　　既然如此，唯一的不确定，就是沐灵初十四岁生日那天，母亲留下的那句“正常的孩子”了。
　　沐灵初直觉这件事和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关，如果牵涉到母亲的研究，那么很可能是母亲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沐灵初在从见到沈国勇的几分钟内就做出了决定，这件事不能告诉警方，于是故意提起沈祺，分散了沈国勇的注意力。警方都查不到的研究，却被不明势力知道了，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父母，如果她身体状况泄露，一定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她当下没有任何能力自保，一旦被控制，将更没有办法搭救父母，而且父母想要保护她的愿望也会一并落空。所以只能等待，沐灵初冥思苦想了一年多，现在甚至有点猜测，对方有没有可能是当年在笙国会议上出现的红衣女人，她带走母亲，可能是希望母亲帮她继续进行某项暗黑的研究？
　　“灵初，你的母亲是为了救你。”沐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芯片：“你在还是个小胚胎的时候就被判定免疫系统严重缺陷导致很可能无法发育出哪怕一个正常的器官。可你的母亲看到已经有心跳的你，坚持认为你已经具备了人性。那时候你的胚胎才不到四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打掉这个孩子，是很容易的决定。可是殷璇是免疫治疗方面的专家，熟悉古今医学中所有基因和分子层面的治疗手段。她选择了，拿你做实验。”
　　沐灵初点点头，并不十分吃惊的样子。她理解母亲的决定，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殷璇称病回家休养，因为她当时在学校的医院产检，药品管理也不严格，当年经手的老医生年纪大了早已去世，虽然有开过药物流产的药，但后来证据过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了。”
　　“当然，她没有服下流产的药物，而是对你进行了不同寻常的基因编辑。普通的生物技术一次性能够进行的基因编辑是有限的，但殷璇从古医中找到了类似于现代医学的基因剪刀，可以进行免疫系统全方位的基因重组，这个研究项目的所有资料都储存在这个芯片里，她当年在南医大的实验室里仅有一些设想，自己独立做了些验证，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最后，她成功了。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在成功修复了你的免疫系统的基础上，却让那一系列的基因剪刀深埋在了你的体内，无法拔除。这就像是一连串的定时炸弹，谁也无法预测将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奇迹出现了，你直到现在，生理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而且，似乎由于古方基因的渗入，你具有了超乎寻常人类的免疫系统，所以你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过什么病，大部分的病毒和细菌也无法入侵你的体内。灵初，你是你的母亲创造的神物，这件事除了我和你父亲，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哎，但还是被人知道了。”沐灵初耸耸肩：“所以那些人应该抓我去做研究才对是不是。”
　　“我们谨慎地处理了所有证据，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现在看来，对方并不知道你就是实验体，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我明白了，爷爷。”沐灵初心下有了打算：“这么久了警方都查不出什么线索，有可能他们不在国内，这几年，母亲就是前年去过一次笙国的令大。我听秦峯说，夕城原来最有名的病毒学专家沈冰文教授前年创立了病毒研究所，开始和笙国的令大谈框架协议了，说打算和令大共建一个病毒实验室。我明年会考到清泉去念书，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shen-沈-bing-冰-wen-文”-Enter。
　　沐灵初在搜索引擎中敲下这个名字，快速浏览着网页内容，突然一个新闻进入了视野。
　　“夕城一中在全国化学竞赛中再创佳绩，高三（6）班学生沈轩获得全国一等奖，已被清泉学院化学系提前录取，沈冰文教授表示，虽然自己专攻病毒学多年，但会支持女儿的选择，兴趣是科学的摇篮，让每一位科学家尊重自己内心的选择才更能促进科学的发展……”
　　“叮~咚！”
　　沐灵初拿起手机，滑开锁屏，汪惜悦一身白色海军制服的证件照瞬间让沐灵初移不开眼。不到一分钟，汪惜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亲爱的，想我了嘛~”
　　沐灵初轻笑：“你这个声音把刚那张军装照的人设都崩了。”
　　“军人靠的是灵魂，要什么人设。”
　　听到汪惜悦令人愉悦的声音，沐灵初立刻觉得夏天的闷热散去了不少。
　　“怎么是海军，我还以为你会在陆军部队。”
　　“西山这边虽然是山，但西南边境大部分还是海岸，海军近几年缺医生，我就服从安排了。”
　　“也挺好，别说你是因为制服比较好看才这么选的就行。”
　　“你怎么样，志愿填完了吗，打算去哪里上大学？”
　　沐灵初右手摩挲着自己685分的高考成绩单：“嗯，我打算去清泉化学系。”
　　“化学？”汪惜悦有点疑惑：“你不打算念法医了？”
　　“上不了，我去招生现场问了，清泉说医学院分数最高，660往上走，我只有655。”沐灵初顿了顿：“不过我也打听过了，清泉转专业很容易，属于比较看重学生兴趣发展的那种学校，我可以先进去，等过一两年再转医学院。”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你在转专业的过程中会很辛苦，相当于两个系的课都要上。”
　　“生物学、医学都还是以物理和化学为基础的，多掌握点源头知识也不一定是坏事。我妈妈以前就老吐槽她学生化学基础太差，有机合成像没学过一样。”
　　电话那头沉静了几秒：“殷教授……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不过我不太担心，凭她的能力，那些坏人舍不得杀她的，最坏的情况可能就是被迫在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吧。”
　　“如果真是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先活着，才能谈以后。”
　　“行吧，我也会在这边加油的，等我们强大了，我一定会帮你一起去找他们。”
　　“嗯。”
　　“诶，对了，你要去清泉的话，不就会见到沈祺了？”
　　“不一定。不约着见面的话，我觉得偶遇的可能性其实很小的。尤其他再开学就是大四了吧，作息和大一的新生可能不太一样。”
　　“他去夕城之后这三年……从来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他联系我干什么，让我帮他把你追回来吗。”
　　汪惜悦在心里默默鄙视了沈祺一万遍：“那你如果见到他……”
　　沐灵初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把手机从耳朵拿下确认信号没断，又举起来接着说：“见到他怎么？”
　　汪惜悦把原本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跟他说，西山军营的昆虫大军随时欢迎他的到来。”
　　沐灵初被逗笑：“你都下海了，他为什么一定会去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