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14、月蚀（6）

　　“今天是相平衡的最后一节课，下午是本学期最后一节物化实验课，全院一起上，大家自由分组，三人一组，协商从物化实验室的试剂柜里选三种物质出来，绘制三元相图。今天下午太阳下山之前能把三角形画出来的算及格，根据实验难度、实验效率、绘制难度和准确度加分，满分占期末总成绩的20%。”
　　李云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目光穿过前排交头接耳的同学，直直落在了第三排角落里的沈轩身上。
　　自从上次在有机实验室意外遇上后，李云谦总是无法控制地在上课的时候寻找她的身影。但确实如闫杰所说，概率论和数据结构沈轩从来不来，电磁学她偶尔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以前没注意到她还真不是李云谦有意忽视。
　　但今天这门换到全院一起上的物化最后一堂课，李云谦发现沈轩从头到尾听得格外认真。
　　周围开始嘈杂起来，组队声此起彼伏。可沈轩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闫杰扒开人群挤到李云谦身边：“我们再找个谁组队？”

　　由于沈奕下学期要到夕城警校去实习，他最近在警校家属区买了套两室一厅的住宅。沈奕没有明说，但沐灵初明白他有想让自己搬过去的意思。
　　这天中午，沐灵初在新房的客厅里帮沈奕收拾行李，看到沈轩发来消息。
　　“亲爱的，最新情报，物化考前实验是三人组队画三元相图，你们法医系的课是明天吗，你要是找不到人组队，我跟老师说一下，调到明天去陪你？”
　　沐灵初毫不犹豫地回绝：“你花了大半年才发现要找的人一直跟你坐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还不好好抓紧机会。”
　　“切~我是那么……”沈轩握紧手机，不对，自己想说什么，重色轻友？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词。于是赶紧删除了这句话，重新编辑：“是~你有我哥开后门，不上课也不会挂科，哪里用得着我呢。”
　　沐灵初见沈轩不知哪里来的酸劲，不再回复。
　　“怎么？”沈奕从厨房走出来，看她面带笑意。
　　“你家妹妹最近撞桃花了。”
　　“我家妹妹？”沈奕坐到她身边，不咸不淡地说。
　　沐灵初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我们家妹妹三番两次被一个男同学救命于水火，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沈奕笑道：“是个什么人？”
　　“叫李云谦，材料系大二。”
　　沈奕听到这个名字，笑意散去：“他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沐灵初放下手机：“你认识他？”
　　沈奕点头：“李云谦的父亲李槐安是夕城政府公共卫生委的主任，和我父亲属于同一个系统。他从小在溪涧上学，结果考大学的时候非要来清泉，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可能他家里人希望他走政经那条路，但他却执意要来搞科研。”
　　溪涧学院是夕城有名的贵族学校，政界商界子弟云集，连沐灵初也有所耳闻：“那还真是奇怪了，你们家也算那个圈子里的门第吧，怎么都跑来搞科研了。”
　　“社交法则不一样，人各有志，我们家养孩子是自由发展。”
　　“但听沈轩聊起他，感觉这个男生人还不错，你怎么像是……不太同意？”
　　“李云谦上高中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他是个目标导向的利己主义者，心狠自负，过刚易折，我觉得他们，不合适。”
　　“这……”沐灵初没想到沈轩的潜在初恋竟然一秒就在哥哥这里被判了死刑，有点担心：“轩儿看着大小姐脾气，其实为人处世执念很深，那……我是说如果啊，他们要是真的在一起了，你也会对轩儿这么说吗？”
　　沈奕沉默了半晌，才道：“不会。她从小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但我不能一直把她盖在温室里。总要有人教她成长的，我们在她身后，保证不出什么大事就行。从遇见你之后，我就这么想了。”
　　沐灵初怔住。
　　沈奕轻轻地握住沐灵初的手：“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感情不是靠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宠爱来维系的，精神上的平等和合拍很重要。所以我很高兴能坐在这里，和你一起讨论未来要走的路。
　　前两天我跟父亲商量了一下，他希望我毕业之后先去令大的共建病毒实验室待一年，作为他在那边的联系人，推进两边合作的项目。”
　　沐灵初心一紧：“那你在警校签的教职怎么办？”
　　“我下学期会先过去实习半年，然后办停薪留职。”沈奕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我本来答应你……”
　　沐灵初打断他：“奕哥，我还是会按计划申请大三之后和警校的联合培养。”
　　沈奕顿了顿，郑重地说：“我想寒假带你回家。”
　　见沐灵初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沈祺继续道：“现在说是一年，但也不确定之后是什么情况，我想趁寒假带你见一见我的父母，也想……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沐灵初脸色一下惨白见底，轻轻将手从沈奕手中抽出。
　　沈奕拿不准她的态度，犹豫着要不要再解释一下，只听沐灵初轻声说：“奕哥，对不起……”
　　沈奕心下一沉：“灵初……”
　　沐灵初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
　　沐灵初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奕：“奕哥，我跟你讲过，我父亲是同心堂的医生，我母亲是南医大的老师对吧。”
　　沈奕起身走到她身边，温柔而坚定地从背后环住她：“嗯，我记得，你说。”
　　“我母亲以前研究的课题是有关免疫学研究方面的内容，里面有……一些，怎么说呢，算是超过伦理的项目吧，不过她并没有真正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后来，虽然她努力隐藏，这件事还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结果……四年前她和我的父亲被人绑架，至今下落不明。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但我怀疑，带走我父母的人，可能和我母亲6年前在令大参加的那场免疫学研讨会有关，所以……”
　　沐灵初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看到新闻说，夕城病毒所和令大共建实验室的消息……”
　　沈奕将沐灵初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然后你还看到新闻说夕城病毒所所长的女儿保送到了清泉学院的化学系。”
　　沐灵初大惊：“你早就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你自己也上新闻了，毕竟是柳城那一年的理科高考状元。”
　　见沐灵初身体发颤，沈奕温声解释：“我之前的室友陈泽川，你见过的，是个好奇心非常重的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之后，就想去打听你的事。”
　　“结果，除了打探到你成绩好，其他一无所获。然后我就发现，你连这件事，也骗了我。可是我想，我们的相遇只是个意外，如果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我，那何必滑档去化学系。结果我顺着陈泽川给我看的新闻关联搜下去，就看到了轩儿获奖的那个报道，我立刻意识到，你想见的人，可能是我父亲。只是没想到，我还是猜错了……”
　　“那你还说……还说要带我回家。”沐灵初不敢面对沈祺深情的眼神，下意识就想逃，却被沈奕禁锢住。
　　“对不起，今天提起这件事，确实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告诉我答案。”沈奕手轻抚上她的发丝：“但你刚才说的事超出了我原本的想象，我需要你说得更详细一些，才好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沐灵初转身在沈奕胸前狠蹭了一把，缩了缩鼻子抬起脸：“好……”
　　听完沐灵初的坦白，太阳已经快落山。
　　沈奕正色道：“这件事，你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包括轩儿。”
　　沐灵初赶紧点头：“轩儿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沈祺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了我父母失踪的事情。”
　　“好。接下来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计划，都要提前和我商量。等放寒假了，你就搬来这里住吧，警校大院里安全，我放心一些。至于你父母的事情，等我到了笙国探探情况，我们再看下一步怎么做。”
　　“另外，其实我父亲那边涉及免疫方面的研究并不多……”沈奕揉了揉沐灵初紧皱的眉，笑道：“不过他肯定知道谁是这块的专家。等你见了他，可以当面问问。”

　　另一边

　　闫杰问完该找谁组队，顺着李云谦的目光望去，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云哥，你不是吧……”
　　李云谦拨开闫杰的手起身：“有意见你就去别的组。”
　　李云谦走到沈轩面前，见她把额头顶在桌沿上，双手对着手机不断翻弄，似乎有点生气，嘴里还叨念着，哼，不知道是谁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呢。
　　“你要不要和我们组队。”
　　头顶传来那个熟悉、清冷的声音，沈轩一个激灵，手机摔在了地上。
　　可怜的手机顺着阶梯滑到了前排，被李云谦捡起，他递给沈轩的时候就看到了锁屏上亮着备注是“有了嫂子就不爱我了的哥哥”的消息：“我们在干正事，别给她发消息了。”
　　李云谦忍住笑意：“看你还没组上队吧，我们正好差一个人，如何？”
　　沈轩一把抢过手机，一阵绯色迅速窜上脸颊，看看李云谦，又看看旁边满脸不情愿的闫杰：“你们……不必勉强。”
　　李云谦扫了闫杰一眼，闫杰立刻变脸：“勉强？怎么会呢，你看，女生这么少，我们能组到你的话，多荣幸啊。”
　　沈轩半信半疑：“那……好吧。”
　　于是吃完午饭后，沈轩跟着李云谦和闫杰，与同学们一道转战实验楼。三人围坐在实验桌前，开始商量着计划。
　　“我觉得书上已有的体系比较保险，肯定能作出三角形来，至少保证能及格。”闫杰指着习题册说：“我觉得这个CaO-Al2O3-SiO2的体系就很好。”
　　李云谦不太同意：“这次不止要画图，而是要从实验数据的获取开始。你说的这个共晶体系的实验温度差不多在1000-2000多度，耗费的时间会很长。太阳下山之前，不一定能完成”
　　“如果是科研的话，我觉得甚至可以尝试一些没人做过的新体系，但一个期末测试而已，还是别冒那个风险了吧。不过除了书上写的这些以外，其实工业上也有些已经成熟的体系，我们可以试一下，既有新意，又有大概率成功的预期。”沈轩打开电脑，搜索到一个药物研发的文献，将电脑翻转到李云谦和闫杰的方向：“喏，我觉得这个就不错，吡嗪酰胺-甲基丙二酸-丙酸乙酯。”
　　闫杰凑近电脑细看了一下：“沈轩，这是外国文献？”
　　沈轩转回电脑：“怎么了，管他哪国的。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好嘛。”
　　闫杰拉长语调：“哎哟，我连国内的文献都没看过几篇。”
　　李云谦轻轻把闫杰拍回了座位上：“行了，别丢人了。”然后转向沈轩：“这个可以。你想怎么分工。”
　　闫杰瞪大眼睛看着李云谦，满脸不可思议，心道李云谦这是……魔怔了吧，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声好气地问过别人的意见？
　　沈轩略做沉思，抬头看向李云谦：“我记得你最近参加了数学建模的比赛吧，你计算机水平肯定不错，要不我和闫杰去做实验，你画图?”
　　李云谦心中一惊，沈轩居然关注了自己的比赛。然而下一秒，他还是轻描淡写地拒绝：“闫杰修了计算机的双学位，让他去画图。”
　　闫杰胸口一闷，苍天，他一个C语言低空及格，数据结构可能马上要不及格的人，为什么要去修计算机的双学位啊。但他不是傻子，见李云谦这势在必得的架势，他可不敢去抢做实验的名额，只得认命道：“行吧，就用EXCEL画呗，是吧。”
　　沈轩皱眉：“你确定？”虽然她也不知道三元相图用什么软件画最合适，但计算机双学位的人，会想到的是用EXCEL么。
　　李云谦替闫杰回答了：“用Thermo-Calc也行。”
　　闫杰眯眼，啥玩意？
　　李云谦抬手在纸上写了软件名递给他：“你去把这个软件安装到她的电脑里。”
　　闫杰挠了一下头：“好的，云哥。”
　　最后，闫杰除了自掏腰包花钱下载了画图的软件，啥都没干。等待的时间里，他撑着头看李云谦和沈轩配合默契地在实验台前制备晶体、调试温度，配料、检测，一气呵成，觉得既赏心悦目，又……有点慌。
　　沈轩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个娇气的大小姐，相反她一上实验台，就不自觉透出一种沉稳大气的自信。而李云谦……
　　等沈轩拿着实验数据回来，李云谦直接打开了软件，沈轩给他报数据，他开始画图，完全没有把闫杰算进队伍的人头里。
　　到太阳落山前，沈轩他们这组完成绘图的时候，抬眼周围，发现绝大多数小组都还在实验台或者马弗炉前奔波。
　　等沈轩把作业交给助教，回到实验桌的时候，发现闫杰已经先走了。
　　“他人呢？”
　　李云谦拎起沈轩的电脑，毫无波澜地说：“可能拉肚子了吧，不用管他，我们去吃饭吧。”

　　沈轩和李云谦并排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浑身不自在。说起来这还是两人认识后的第一次独处。沈轩眼神时不时就瞟向李云谦手里的电脑，想着怎么开口找他拿回来。帮人拎包这种事，实在不像他这种酷拽人设的学霸能干出来的。
　　李云谦感受到她的紧张，状似随便提起一个话题：“马上要过年了，你放假一般干什么？”
　　“啊，我……额，要不是去图书馆，要不就是去我父亲或者我哥的实验室……”
　　“图书馆挺好的，等放假了我和你一起去吧。对了”，李云谦突然停下脚步，语气变得认真：“上周跨年音乐会我去听了，你那天在台上，很好看。”
　　沈轩疑惑。听了？很好看？是在委婉表达她琴艺不佳？还是……
　　思绪胡乱发散，沈轩脸上泛起一阵可疑的红晕。
　　李云谦见状，不知为何觉得愉悦极了，不等她继续反应，再次转移话题：“去橙子餐厅行吗。”
　　“噢，好……”沈轩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