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10、月蚀（2）

　　沈奕和沐灵初到达餐厅坐下，交换了手机号和社交账号，边聊天边等沈轩。
　　“学长居然是法医，完全看不出来。”沐灵初望着沈奕给她倒茶的手，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觉得这双即可以弹琴又可以握刀验尸的手，集聚了一种冲击性的美感。
　　沈奕以为沐灵初也对法医这个职业有些畏惧，于是解释：“我还是更喜欢做研究，以后可能会留在大学教书。”
　　沐灵初听罢沉默了许久，鼓起勇气似的对沈奕说：“其实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法医，可惜高考分数没到医学院的线，但是我听说进来了还有机会转，就先去了化学系。”
　　沈奕抬眸望向沐灵初，有些意外：“你想做法医……？”
　　沐灵初像是怕自己会退缩一样，紧接着说：“我现在依然是这个想法，所以，学长可以带我一下么。”
　　沈奕被沐灵初纯粹而期待的眼神击中，更不可救药的是，他发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内心升起了一阵来路不明的窃喜，心跳加速地让人无法忽视。
　　他按捺着有点躁动的情绪，认真帮沐灵初分析：“清泉换专业规则非常简单，你如果确认要转系，可以去教务处把化学系的课停了，直接到法医系来上课，如果一年后总绩点到了法医系的前70%，学籍就可以直接转过来。”
　　“这个要求倒是很宽松。”
　　“是的，清泉以培养科学家为目标，还是希望因材施教，让每个人都到自己真正擅长的方向上去。有的老师还会根据你的成绩，劝说你转专业。”
　　“嗯”，沐灵初点头：“不过化学系这边的课我也还想接着上，至少把前两年的基础专业课上完。”
　　沈奕望向沐灵初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深意，觉得此刻说什么这样会太辛苦之类的话是对她的不尊重，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你身体和精力受得住的话，也是可行的。而且，我会帮你。”
　　得到沈奕肯定的答复，沐灵初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谢谢学长！”
　　沈奕笑道：“还要这么客气么，叫我的名字就行。”
　　沈奕温和的笑意直击沐灵初心底，言语比理智先一步脱口而出：“那我以后……叫你奕哥……可以吗。”
　　沈奕微愣了一瞬，浅笑回应：“好。”

　　“诶，我说你，都恨不得每天睡在实验室了，怎么还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就一顿饭的时间也挤不出来？暑假到现在，三个月都没见到人，今天我和我哥都在，你也……”沈轩气呼呼地边打电话边往海塘轩里走，还没走近就感受到自己哥哥和室友之间的暧昧气氛，故意开着电话说：“灵初，和我哥聊得挺开心？”
　　沈轩心想，看吧，沈祺你这个科研狗，我哥都要脱单了，你活该孤独终老。
　　沐灵初没注意沈轩还在打电话，点头回应：“刚和奕哥在聊法医系的事情。”
　　！
　　“喔唷，这么快就变称呼了，可以可以……”沈轩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里“嘟——”的一声。
　　沈祺这个王八蛋，居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妹妹精彩的表情，沈奕似是意料之中：“他说没空？”
　　沈轩把手机轻摔在桌上：“他以后干脆娶个量子机器人当老婆算了，我看乐团隔壁楼里那个‘奈莎’就挺好。”
　　沈奕笑道：“你操太多心了。沈祺以前也有过喜欢的人，求而不得，才走了现在这种极端。”
　　沈轩仍然愤愤不平：“不来就算了，挂我电话是什么意思。”
　　沐灵初怔住。
　　她五味杂陈地想：所以，沈祺是听到她的声音才挂电话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沈祺现在连见都不愿意见到她了么。他不会怀疑当年汪惜悦跟他分手和她有关吧。
　　沐灵初忍不住跟沈轩确认：“你们在说的是谁？”
　　“哦”，沈轩满脸不屑：“一个渣男。”
　　“你别”，沈奕赶紧打断：“是我们一个朋友，年纪跟你和轩儿差不多大，不过早几年就进了少年班，现在大四了。”
　　……
　　沈轩拿来菜单递给沐灵初：“他们家的杂鱼锅很好吃，强烈推荐哦。”
　　沐灵初接过菜单，有点心不在焉地直接递给了沈奕：“可以，我什么鱼都吃。”
　　沈奕看出沐灵初情绪有些异样，不动声色地问：“灵初哪里人，家乡也有江河吗。”
　　“灵初是柳城人”，沈轩替她回答了：“哦，这么说来，你和沈祺还是同乡，你以前哪个中学的。”
　　“我……”沐灵初不确定沈祺愿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个初中同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突然，眼前一阵阴影罩下。沐灵初抬头，发现沈祺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就这么静静地对视，或者说是，对峙。
　　三年不见，沈祺更高、更瘦、眼神更加深邃了，沐灵初很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倒是沈祺一眼就看到了沐灵初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下意识攒紧了拳头，说出来的话却嘲讽拉满：“这么久不见，你还真守信用，小师妹。”
　　沐灵初想避开沈祺这令人刺痛的目光，下意识偏过头，望向沈奕的方向。
　　没想到她的这个动作似乎更加惹怒了沈祺：“怎么，你是不想见到我，还是不敢见我。”
　　沐灵初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这突然出现还一脸怒气是为了什么。
　　沈奕略带思量地来回看着气氛诡异的两人，沈轩却已有些坐不住：“诶你怎么回事，我们这还想好好吃饭呢，刚叫你不来，现在一来就要砸场子吗。”
　　沐灵初也觉得这个场合很不合适，但沈祺一直是她最害怕面对的人，不管他想找自己什么麻烦，沐灵初都不想在沈家兄妹面前和他撕破脸。
　　沐灵初无奈，只得起身致歉：“抱歉二位，我改天再请你们吃饭吧。”说完，就立刻转身离席了。
　　沈祺跟着就要追出去，沈轩一把拽住他，下一秒却愣住了。她和哥哥认识沈祺也有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有悔恨、还有……惊喜？
　　沈祺很快挣脱了沈轩，也离开了餐厅。
　　“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沈轩和沈奕跟在那两人后面从北门进了学校，看到沈祺保持着沐灵初身后两米左右的距离，两人向枫林深处走去。
　　“他们有问题要解决，我们跟上来干什么。”沈奕虽然心里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但又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
　　沈轩拉着沈奕从枫林的另一边绕到红砖教学楼，上到三楼的教室，从窗户望下去，找了个能够看清两人的角度。
　　沈轩从怀里掏出一对耳机，扔给沈奕一个：“戴上。”
　　看着沈奕震惊的表情，沈轩无所谓地说：“别这么看我，被他坑了那么多次，坑他一次不行啊，他刚才情绪失控了，才没发现我在他兜里塞了窃听器，用老爹的话说，这要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已经没命了，这事回去能嘲笑他一年。”
　　“你……”
　　沈轩从沈奕手里拽回耳机硬塞到他耳朵里：“哥你脑子没坏掉吧，我们什么时候见沈祺这样过，他们八成有什么因爱生恨的旧怨，你想看着送到手里的老婆飞了吗。”
　　沈奕无语：“你在说什么……”
　　“我观察了一个月，沐姑娘聪明勤奋，理性温柔，每天愿意叫我起床帮我买早饭占座，我生理期她还给我配古方暖宝宝。”
　　沈轩听着耳机里越来越劲爆的争吵，看着沈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你今天人也见了，曲也听了，要我说你可别怂，就算对手是沈祺，你也不一定会输……我的天，沈祺……真是个渣男啊。”

　　另一边

　　沈祺跟了沐灵初一路，在秋风中散了一下满脑子的热气，终于稍微清醒了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里重逢，刚才自己的举动确实有点太过激了。可是，他忍了三年，在电话里听到沐灵初的声音，尤其是她喊出“奕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顺着血液轰炸般涌向心头，让他无法控制。
　　冷静下来的沈祺重新开始用脑子思考当下的状况，自己只是想跟沐灵初好好谈谈，他很害怕沐灵初再一次一言不发地离他而去，他发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只是想从沐灵初那里得到一些回应，不管这个回应是什么样的结果。
　　沐灵初停在了一颗老枫树下，转过身，沈祺立刻欺身而上，把她半禁锢在怀里。
　　“你跑什么。”
　　确实。沐灵初想了一路，从重逢的慌乱中慢慢回神，有点瞧不起刚刚从餐桌上狼狈出逃的自己。一遇到沈祺的事，她就容易失控。可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跑。
　　想到这，沐灵初无视了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直视着沈祺，目光没有丝毫怯懦：“我不跑了，你说。”
　　“我……”沈祺喉结轻颤：“你为什么来清泉上大学，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我为什么要，不想再见到你？”沐灵初很疑惑：“是我失忆了还是你精神错乱了，我们之间有过什么爱恨情仇需要老死不相往来吗，你从冲去餐厅开始就不太对劲，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沐灵初坦荡的目光，沈祺也有些不确定了：“你来清泉上学，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当年为了鼓励你考少年班，说会来给你做学妹，是真心的，但最终下这个决定和你无关。”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沐灵初轻哼一声：“我没记错的话，我们4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我不知道你还关心我去哪里上大学这种小事。”
　　“那你和汪惜悦还有联系吗。”
　　“嗯，她满18就直接入伍了，现在在西山军医大学念本科，她进了海军部队，对了，她还跟我说，如果见到你，告诉你，西山军营等着你去喂蚊子。”
　　听到前女友的讽刺，沈祺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虽然就在刚刚过去的暑假，他确实在棉城军事实验室喂了三个月的蚊子。
　　“那她之前还跟你说过我什么吗。”
　　“你指什么，如果你是说你们分手那会，她说你是个渣男，明明有喜欢的人还非要做她男朋友，所以她把你甩了。”
　　“行了……”沈祺觉得自己就不该提起汪惜悦：“你一直戴着这条项链吗，另一个在谁那里。”
　　“无可奉告，我知道你送这对项链给我是为了还礼，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吗。我们同桌大半年，互送过一次生日礼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后来呢，第二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你的礼物呢。你要怎么算？”
　　“什么礼物？”沐灵初脑中警铃大作，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沈祺如此暴躁的原因：“你说我高一那年的生日？十月份？”
　　“终于想起来了？”沈祺语气温和下来：“我给你寄了一封信，里面还有打算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信？”沐灵初低头沉思，快速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其中的逻辑并不复杂，沐灵初一下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你手写的？”
　　“是，我写了整整七天七夜，想把所有的事情跟你说清楚，足足一万字，你却连看都没有看，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这……我不知道我这么解释你信不信”，沐灵初有些犹豫，仔细思量着应该跟沈祺坦白到什么程度，但是看他这个执拗的劲，谎话估计也圆不过去，于是只得半真半假地说：“首先，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过你说的这封信，其次，如果我收到了你的信，我一定会打开看，绝不可能退回去，最后，你有我的手机号，我没记错的话，我到现在也没有删除或者拉黑过你的社交账号，你这么大怨气，为什么不联系我。还是说，在你眼里，邮局那种不靠谱的机构都比我值得信任？”
　　沈祺被沐灵初一连串的解释震得胸腔发闷，没错，就是这样，谨慎、害怕被拒绝、不敢迈出那一步的人一直只有自己，她永远这么坦然，有问必答，即使她看了那封信，又能如何呢。
　　没想到下一秒，沐灵初却温声问他：“所以，你给我写了一万字，是想说什么？”
　　两人仍然靠得很近，沈祺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想说？”沐灵初语气渐冷：“我也没有那么蠢，从你刚才这么激动来看，你当年是想跟我说，汪惜悦口中那个所谓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沐灵初从沈祺迅速沉下去的脸色里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看来是了。这样的话，所有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不过沈祺”，沐灵初后退了半步，彻底靠在树干上：“你相信缘分吗。”
　　“当年14岁的我，最好的朋友是汪惜悦，最喜欢的人”，沐灵初叹了口气：“是你。”
　　“你说什么……”听到这个迟到了4年的答案，沈祺有些不知所措。
　　“你憋在心里这么多年都没说明白，就别说了，今天听我说”，沐灵初将手搭在沈祺禁锢自己的手臂上：“我知道你和汪惜悦青梅竹马，也知道她对你情根深种，可我在家里给你绣香囊的时候想着这事一码归一码，我可以让你做选择。惜悦说要向你告白，我在等你一个态度。然后，对，你给了，你高调地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自己是她的模范男朋友。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相信你当时这个决定可能是有你的苦衷。但是沈祺，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你伤了她，我想，你也伤了你自己。可能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你干的这事，所以让我没有看到那封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即使看到了又如何，我还能像最初那样满怀期待地接受你的选择吗。”
　　沐灵初用力撑着沈祺的手臂扑到他怀里：“这个拥抱，就当是对过去的告别吧，沈祺，我们都长大了，已经在不同的路上走了太远，你有你的使命和未来，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沐灵初从沈祺怀里起身，早已泪流满面：“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今天我见到了沈轩的哥哥，可能是有点不可思议，但有的人，只要一眼，就足够了。”
　　说完，沐灵初推开沈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枫林。
　　沈轩摘下耳机“完了，哥，我现在觉得我确实不该听这个故事的。”
　　可话还没说完，沈奕就将耳机扔回妹妹怀里：“不，我要让父亲免了你明年的暑假下乡劳作”，便迅速冲出了教室。
　　沈祺没有离开枫林，他转过身，靠在沐灵初刚刚背靠过的树干上，看着被秋风吹散的枫叶，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在沐灵初家楼下的那天，原来她那时候眼里的泪水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他们无数次错过里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沈祺在枫林下站了很久，沈轩在教室里也看了他很久。以前，她总以为沈祺是个只会科研的完美工具人，今天第一次，她才明白，原来他也有弱点，也有不完美，也……是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