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1、前尘（1）

　　楠国61年11月

　　柳城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沐灵初今天的心情也和这深秋的冰雨一样，锥寒刺骨。本来只是不想回家跟父母解释这次期中考试糟糕的成绩单，不知怎的，放学后漫无目的地踩着细雨汇成的积水，竟然一步一步走到了墨情书屋，于是她索性收了伞。
　　那就进去待一会吧，她想。
　　墨情和所有中学附近的租书屋一样，混乱成排的书架笔直延伸到天花板，使整个书屋俯看上去像个蜿蜒的迷宫，迷宫里自成无数不起眼的角落，适合路过的学生进来躲片刻清净。
　　沐灵初走到自己常看的那列书架前，拿起一本散文集《凭栏眺望》。可没看几页，她就听见书架另一侧传来一阵低声却清晰的谈话。
　　“惜悦，你说沐灵初上次那个年级第一是不是碰运气啊，这一上初二有了物理，她成绩就下滑得这么厉害，又是一个理科不行的女生哎。”
　　听到自己的名字，沐灵初忍不住将耳朵往书架上靠近了一些。对面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女声，应该不是本班的同学。
　　“人家就算一次没考好，年级排名也在你前面，沐灵初数学物理大测小测从来都是我们班前三，这次物理也是满分，数学扣了2分。”
　　汪惜悦用看智障的眼神瞟了一眼身边的女生，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你以为的是你以为吗》扔给她：“脑子不好就多读点书，拿了快走，我还有事。”
　　沐灵初轻笑，心中的积郁一扫而空，低头再看手上的书，翻开的书页上，仿佛跳起了一个叫汪惜悦的Q版小人，颐指气使，又光芒四射。
　　“你果然在这里。”
　　沐灵初闻声抬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映入眼前。
　　她不由感慨，美的不可方物，说的就是汪惜悦这样的女子吧，再配上这热烈如火的性情，宛如一颗傲视群芳的牡丹，红的让全世界都黯然失色。
　　沐灵初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转念一想，汪惜悦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墨情假装偶遇自己了。于是又想对她说声谢谢，可似乎也显得有些刻意。
　　见沐灵初欲言又止，汪惜悦丝毫不觉尴尬，凑到她身边：“都听到了？”
　　沐灵初合上手里的书，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汪惜悦拿过沐灵初手上的书，看了眼书名，颇为无奈地笑道：“偏科少女没考好躲到这来补习语文？”
　　沐灵初双手抱臂，脸色微沉，有些疑惑地问她：“我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朋友，你几次三番在这里‘偶遇’我，是对我有什么兴趣呢。”
　　汪惜悦似乎特别钟意沐灵初这个反应，粲然一笑：“冰美人还是会生气的啊。你看，就是因为你平时对谁都淡淡的，总有些俗人觉得你是在装高冷，你偶尔马失前蹄一次，他们就上赶着来落井下石，还把风吹到别的班去了，真是闲的。”
　　不等沐灵初反驳，汪惜悦敛起笑意：“可我知道你不是。”
　　她侧身靠在书架上，目光却依旧注视着沐灵初：“我是数学课代表嘛，有时候课堂测验会连草稿纸一起收。别人的我都当废纸扔了，但每次总会忍不住把你的抽出来看一看，我不相信能在个破三角形上画出五种解法的人，会是个内心荒芜的朽木。都说初中几何才是智商的试金石，那我看，我们班也就你，能够和沈祺对抗一下。”
　　“所以，交个朋友？”
　　沐灵初失笑：“想和你做朋友的人，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学校门口。我……怎么可能拒绝。”
　　汪惜悦作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喔吼，我就知道。像我们俩这么有趣的灵魂，就该多碰撞碰撞，说不定就能擦出科学的火花，突破人类瓶颈了。”
　　两人从书屋出来，想到刚才汪惜悦借回家的那本《解剖室的往事》，沐灵初好奇道：“你喜欢医学？”
　　汪惜悦沉思了一会，认真地说：“我以后想当个军医，手术刀翻飞的那种。”
　　“外科医生？那会相当辛苦吧。不过，为什么是军医？”
　　“因为我父亲是军人”，汪惜悦反问：“听说同心堂是你家经营的古医药坊，你祖上三代都是医生，应该能理解的吧。”
　　沐灵初托腮：“理解倒是能够理解，不过这两者激烈程度没法比吧。”
　　汪惜悦大笑：“哈哈，是的呢。那你呢，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也许是被汪惜悦刚刚的豪言壮语蛊惑，也许只是想找个此时此刻顺其自然的下文，沐灵初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答案：“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以后可以去做个法医，你救活人，我查死人，相互补位，阴阳通吃啊。”

　　两天后早自习

　　班主任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后，没有打开书本，而是在黑板上横横竖竖地画了起来。初二〔7〕班的全体同学都摒神静气地猜测着老师的意图，不一会，便有同学反应过来，这是座位表？
　　班主任放下粉笔转过身：“今天我们换个座位，这次按照一对一帮扶的原则，我们班有56名同学，期中考试排名1-28的同学按序和排名29-56的同学同桌。”
　　老师话音刚落，沐灵初立刻被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震得有些耳鸣。也对，在每天日复一日卷成绩的初中生活里，换同桌实在是件让人兴奋的事。
　　沐灵初翻出自己的成绩单。这次语文考试她出现了重大失误，差点没及格，成绩排到了班上第31，年级第70名。那自己的同桌应该是…班级的第3名。沐灵初无奈地想：自己一不小心竟然成了那个“需要被帮扶的人”，这就算了，问题是如果能再考好点，前进2名，就可以和汪惜悦同桌了，真可惜。
　　沐灵初低头收拾东西，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轻轻地走到新的座位坐下，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的男生，立刻愣住。
　　竟然是沈祺。
　　沈祺似乎也没想到会碰上她这个同桌。不过好在他仅仅是在和沐灵初目光对视的瞬间晃了下神，就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爽朗一笑，将右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轻轻地放在两人的书桌中间。
　　沐灵初扶额，有点无语地想，这一页是翻不了篇儿了是吧。

　　如果给初二（7）班这个年级重点班里的学神分类，那么汪惜悦属于学风稳健、各门功课和日常表现都无懈可击的优等生，而沈祺就是那个凌驾在所有优等生之上的超然存在。没有人知道他平时在学些什么，但由于他的知识面深度远超普通初中生，甚至是高中生，还经常不给面子地将老师问倒在课堂上，所以现在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不允许他在课上提问了，理由是影响其他同学听课。但沐灵初知道，老师们课后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觉得浪费时间，毕竟老师们更希望把时间花在需要帮助的同学身上。
　　但如此爱出风头的沈祺，从来没有考过第一。沐灵初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得刚刚好，永远都在前几名徘徊却从不冒尖的。毕竟在她看来，根本没有沈祺不会的题。
　　在今天以前，沐灵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沈祺说话，是在上学期期末的考场上。那天他们恰好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沐灵初当天忘记戴表，犹豫再三还是向沈祺开口：“那个……等会考试的时候，能借你的手表看看时间吗？”
　　正在和后座同学插科打诨的沈学神转身看到沐灵初，第一反应是原来她私下说话声音这么好听，随性里带着点慵懒，虽然态度上略显疏离，但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和课堂上字正腔圆回答问题的她判若两人。
　　沈祺注视了沐灵初好一会，把她犹豫、无奈、又有点期待的神情印在了心里。
　　“好。”说罢，他摘下手表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沐灵初看着那表，一下就后悔了。她心想，自己真是蠢得没边了，桌子隔这么远，手表那么小，两个人到时候都没法看清不说，考试的时候总往旁边瞟是不是容易被老师误解。
　　沈祺好像看出了她的自我腹诽，把手表推到了她桌上，轻声说：“你用吧，我不需要。”

　　沐灵初收回思绪，想着怎么才能让沈祺把手表收回去，坐在第一排的汪惜悦突然回头扔过来两块小蛋糕，偏头对沈祺说：“别客气，好好帮扶灵初噢。”
　　沈祺稳稳地接住蛋糕放到沐灵初的桌上，笑望着新同桌，略带戏谑：“帮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