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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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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山脉,连绵无尽,主峰凌霄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仿佛仙家玉簪,遗落人间。自山脚仰望,那巍峨的峰峦隐于缥缈云海之后,只偶尔在罡风卷过时,露出一鳞半爪的险峻轮廓,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今日,通往天衍宗山门的“登天径”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喧嚣。青玉石阶蜿蜒如龙,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影。有锦袍华服、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有风尘仆仆、眼神倔强的寒门少年,亦有气息沉凝、明显已有根基的散修。人潮涌动,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肃静,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艳羡、或忐忑,都聚焦在石阶尽头,那座隐于云雾中的巨大山门牌坊。
“天衍”二字,铁画银钩,古朴苍劲,悬于牌坊之上,仿佛蕴藏着大道真意,仅仅是远望,便让人心生渺小,神魂微颤。牌坊之后,便是隔绝凡尘的仙家气象,浓郁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氤氲流淌。
萧绝一身素净的月白云纹长衫,并未与山下汹涌的人潮同行。他立在萧家飞舟船首,身姿挺拔如崖间孤松。飞舟悬浮于云海之上,下方是蚂蚁般攒动的人群,上方是澄澈如洗的碧空,凛冽的高空罡风吹拂着他未束的墨发与衣袂,猎猎作响,却撼不动他分毫。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寒潭,倒映着下方的人间百态与头顶的浩渺苍穹,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冷气度。
“绝儿,”萧霆负手立于他身侧,玄色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声音沉稳,“天衍宗乃东域魁首,清虚道尊修为深不可测,眼界极高。你虽身负天灵根,亦不可骄矜。入门之后,当谨守本分,勤修不辍。”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那抹属于化神大能的自信与骄傲却未曾掩饰。
柳清漪站在另一边,温柔地替萧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眼中满是不舍与骄傲:“娘亲知道你定能得偿所愿。只盼你莫要太过苛责自己,修行路上,道心为本。” 她将一个触手温润的小瓶塞入萧绝手中,“里面是娘亲新炼的‘雪魄清心丹’,若遇瓶颈或心绪不宁,可服一粒。”
萧绝握紧手中带着母亲体温的玉瓶,感受着那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的清寒丹香,心头微暖,躬身郑重道:“父亲、母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飞舟无声滑过云海,越过下方如蚁群般攀爬登天径的芸芸众生,径直飞临那巍峨的山门牌坊之前。舟身散发的磅礴灵气与精纯威压,让下方人群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与复杂仰望上来。
山门处,早有数位身着天衍宗内门弟子服饰、气息凝练的修士肃立相迎。为首一人,面容方正,气息沉稳,已有金丹中期修为,正是负责此次接引的内门执事。他见到飞舟上萧霆那渊渟岳峙的身影,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传遍山野:“天衍宗内门执事周正,恭迎萧家主、夫人!恭迎萧绝公子!”
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下方的登天径上掀起轩然大波。
“萧家?是那个东域顶级修真世家萧家?”
“萧绝?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冰系天灵根?!”
“嘶……竟能让内门执事如此恭敬相迎,直接越过登天径?”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等还需苦苦攀爬这问心阶,人家却……”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羡慕、嫉妒、惊叹、自惭形秽……种种情绪交织。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飞舟船首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上,仿佛要将他刻进眼底。
17岁的萧绝对下方种种目光恍若未觉,在父母鼓励的眼神下,他身形微动,如同飘落的雪花,轻盈无声地落在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寒气随他落地而微微扩散,脚下光洁的白玉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幽蓝星芒的霜花。
“萧公子,请随我来。” 周执事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引着萧绝穿过那巨大的“天衍”牌坊。
一步跨入,天地骤变!
浓郁的灵气如同温润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涤荡着每一寸筋骨。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山门外的尘世喧嚣,而是一片难以想象的仙家盛景!奇峰耸立,灵瀑飞悬,彩虹横跨其间。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掩映在奇花异草与氤氲灵气之中,有灵禽清鸣着掠过云端,留下道道霞光。巨大的浮空岛屿悬停于云海之上,灵光熠熠,垂落道道灵气瀑布。脚下是蜿蜒的玉石栈道,通向云雾深处,尽头隐有恢弘殿宇的轮廓显现。
这便是东域第一仙宗的气象!磅礴、浩瀚、深邃!
周执事引着萧绝,并未走向山下那片巨大的、聚集着无数新入门杂役和普通弟子的广场,而是沿着一条更为清幽、灵气也更为浓郁的玉石小径,直通主峰凌霄半山腰一处悬浮于云端的巨大平台——问道坪。
坪上已有数十人肃立,皆是此次通过登天径考验、天赋卓绝的新晋弟子,个个气息不凡,眼神锐利,带着初入仙门的兴奋与傲气。然而当萧绝随着周执事踏上问道坪时,那股无形的源自超级世家底蕴的清冷气场,如同寒潮过境,瞬间让坪上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有惊艳于他容貌气度的,有感知到那深不可测寒意的,更多的则是被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孤高与平静所震慑。
“是他!萧绝!”
“冰系天灵根!果然……名不虚传!”
“好强的气场……”
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原本的傲气,在绝对的天赋与背景面前,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在这群天才之中,他依旧是鹤立鸡群。
就在此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带着一股张扬霸道的气息,猛地从另一条小径冲上问道坪,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灼热的气浪,将几个靠得近的新弟子逼得踉跄后退。
来人一身烈焰般的赤金锦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得近乎张扬,剑眉斜飞,星眸中跳跃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战意。他身形挺拔,气息赫然已然筑基,隐隐有雷光在周身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正是傅锦书!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穿透人群,牢牢锁定了站在最前方、如同冰雕玉琢般的萧绝。那眼神,充满了挑衅、不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压下一头的憋闷。
“萧、绝!”傅锦书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久闻大名!冰系天灵根?好大的名头!我傅锦书今日也入天衍宗!他日宗门之内,定要看看,是你那冰疙瘩硬,还是小爷我的雷法更利!” 话音未落,他周身雷光猛地一炽,发出“滋啦”一声爆鸣,气势迫人。
周围的弟子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后退,看向傅锦书的目光充满忌惮。变异雷灵根!又是一个背景深厚、天赋绝伦的怪物!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萧绝终于缓缓侧过身。他眸光清冷,平静地迎上傅锦书那燃烧着战意的视线。没有动怒,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也无,仿佛对方那灼热逼人的气势与雷霆万钧的话语,不过是拂过冰原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暖风。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傅锦书一眼,那眼神,如同神明俯视凡尘。
这无声的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傅锦书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怒火更炽,正要再说什么,异变陡生!
嗡——!
一声宏大、悠远、仿佛直接来自九天之上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天衍山脉!钟声清越,涤荡神魂,瞬间压下了问道坪上所有的嘈杂与暗涌的锋芒!
紧接着,问道坪上方的云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
万丈霞光喷薄而出,瑞气千条垂落!九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仙鹤引颈长鸣,拉着一架古朴无华却道韵天成的青玉辇车,破开云层,缓缓降临!
辇车之上,并无奢华的装饰,只端坐一人。
那人身着最简单的玄青色道袍,袍袖宽大,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平和温润,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岁月沉淀的宁静。他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恐怖威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他目光所及之处,躁动的灵气变得温顺,喧嚣的山风为之平息,连傅锦书周身跳跃的雷光都瞬间黯淡、蛰伏下去。
问道坪上,所有弟子,包括周正执事在内,齐齐躬身,心悦诚服地高呼:“恭迎宗主!”
声浪汇成一股,在山谷间回荡。
清虚道尊!
天衍宗宗主,东域修真界真正的擎天巨擘,大乘期修为的无上存在!
清虚道尊的目光,如同温和的暖阳,缓缓扫过下方恭敬的人群。当他的视线掠过傅锦书时,微微颔首,带着一丝赞许。傅锦书连忙收敛气息,躬身更深,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桀骜。
然而,当道尊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最前方,那道遗世独立的白色身影上时,那平和温润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璀璨神采!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璞玉的惊喜,一种大道得见良才的欣慰!
“冰魄天成,灵根至纯……”清虚道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如同大道纶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萧绝。”
被点名的萧绝,在无数道震惊、羡慕、嫉妒交织的目光聚焦下,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上前一步,对着云端的青玉辇车,深深一揖,姿态从容,声音清越如玉磬:“弟子萧绝,拜见宗主。”
“善。”清虚道尊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那笑容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令人心折,“此等良才美质,璞玉浑金,当入吾门墙,承吾衣钵。萧绝,今日起,你便是我清虚座下,亲传首徒!”
亲传首徒!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狠狠劈在问道坪上每一个新晋弟子的心头!
清虚道尊,多少年未曾收徒了?更遑论是亲传首徒!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白衣少年,一步登天,直接成为了天衍宗所有年轻弟子的大师兄!地位尊崇,仅在宗主与诸位长老之下!
傅锦书猛地抬头,看向萧绝的背影,眼中那燃烧的战意瞬间被巨大的冲击所取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与一丝再次被压制的憋屈。
萧绝心中亦是微澜。亲传首徒,大师兄……这身份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不见丝毫得意忘形:“弟子萧绝,拜谢师尊!定不负师尊厚望,勤修大道,恪守门规!”
清虚道尊含笑点头,袖袍轻轻一拂。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正面镌刻着“天衍”云纹、背面是一个古朴“绝”字的令牌,以及一套叠放整齐、月白为底、银线绣着冰莲云纹的亲传弟子服,凭空出现在萧绝面前,散发着柔和而尊贵的光晕。
“此乃你身份令牌及服制。望你持身以正,勤勉精进,为诸弟子表率。” 道尊的声音带着期许。
“弟子谨遵师命!” 萧绝双手接过令牌与衣物。令牌入手微沉,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瞬间与他自身的冰系灵力水乳交融,毫无滞碍。同时,一段关于令牌用途、亲传弟子权限以及宗门基本信息的意念流,也涌入识海。
清虚道尊再次环视下方,勉励了众弟子几句,便乘鹤驾破空而去,留下满坪心绪各异的天才们。
宗主离去,无形的压力消散。但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萧绝身上。
周正执事上前一步,对着萧绝恭敬行礼,态度与之前迎接萧霆时一般无二:“见过大师兄!您的洞府‘寒玉居”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大师兄!
这个称呼,如同烙印,清晰地盖在了萧绝的身份之上。
萧绝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他正要随周执事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流仙裙,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住几缕,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阳光和灵气的氤氲下泛着温润的玉泽,一双杏眼大而清澈,如同山涧最纯净的清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萧绝,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惊叹,以及一种懵懂初开的、纯粹而明亮的仰慕。像初雪映照下的第一缕晨光,干净得不染尘埃。
少女似乎察觉到萧绝的目光,俏脸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如同初绽的桃花,慌忙低下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再瞧。
苏瑶。萧绝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清虚道尊的独女,天衍宗名副其实的小公主。
萧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他随着周执事,踏上了通往寒玉居的云阶,月白的背影在缭绕的云雾中渐行渐远,只留下身后无数道复杂目光的聚焦,以及少女眼中那愈发清晰的光亮。
问道坪上,傅锦书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雷光在掌心暴躁地跳跃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下更加炽烈的火焰:“大师兄?哼!萧绝……我们走着瞧!”
而人群中的苏瑶,小手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脸颊的红晕久久未散。她望着那通往云深之处的石阶,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那抹清冷的月白,仿佛烙印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