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

  •   ……

      键盘上最后一声清脆的回车键敲击声,在安静的午后书房里回荡。

      「——全文完——」

      时羡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陷入柔软的人体工学椅背,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被晒得发亮的树叶。盛夏的阳光依旧浓烈,但空调的凉风正轻柔地拂过他裸露的小臂。

      是的,他没死。那场来势汹汹的罕见血液病,在历经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数次令人绝望的凶险,以及奇迹般的骨髓配型成功后,被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虽然身体大不如前,需要精细调养,容易疲劳,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记忆呢?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有些被刻意封闭或遗失的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清晰。

      他想起了谢厌庭,想起了那段被强行中断的青春,想起了分离七年背后的沉重,也想起了重逢后对方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带着悔恨与恐慌的守护。

      所有的遗忘,都在病中那些半梦半醒的呓语里,在谢厌庭日复一日、近乎自虐般的陪伴与低语中,一点点拼凑回来。

      他没有戏剧性地在某一天突然“恢复记忆”,而是一个缓慢的、浸润的过程,像细雨渗入干涸的土地。当他终于能够清晰地喊出“谢厌庭”这个名字,并准确地说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细节时,谢厌庭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滚烫,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之后的日子,是小心翼翼的康复,是谢厌庭辞去海外职务回国后无微不至的照料,是两个人笨拙地重新学习相处,学着在伤痛与时间的沟壑之上,搭建新的桥梁。谢厌庭处理完北京的事务,做了一个对时羡康复至关重要的决定——带他回厦门。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有湿润的海风,有老街巷的烟火,有带着咸腥味的共同记忆。

      谢厌庭在厦门临海的一个安静社区购置了一套带小院的房子,推开窗就能望见不远处的沙滩和波光粼粼的海面。医生说,温暖湿润的气候、熟悉安宁的环境,对时羡身心的恢复都有好处。

      回厦门的那天,飞机落地,熟悉的热浪和湿润空气扑面而来。时羡的身体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由谢厌庭推着。

      他们去了母校,香樟树依然茂盛,只是当年的教室已换了新的学生;他们慢慢走过曾经一起放学走过的小巷,有些店铺还在,老板甚至还能模糊地认出谢厌庭,笑着打招呼;他们去了“老闽南”,老板娘看到他们,惊讶又欢喜,特意煮了两碗最地道的沙茶面,时羡只吃了小半碗,但眼里有了久违的光。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他们曾经共度过许多时光的海边,迎着落日和海风,时羡断断续续地,主动说起了更多他想起的细节。关于那个雨夜谢厌庭递过来的伞,关于图书馆里并排坐着的影子,关于每一次心跳加速和故作镇定……

      谢厌庭就那样听着,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偶尔补充一两个时羡记混了的片段,眼神温柔得像要将人溺毙。

      记忆的回归,并非一蹴而就的狂喜,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温和的潮汐,冲刷着遗忘的沙滩,将珍珠般的过往一一送回。

      在厦门的日子里,时羡的身体随着海风和阳光一点点好转,脸色渐渐红润,力气也慢慢恢复。而谢厌庭,看着爱人重新变得鲜活,眼底那层经年不散的阴郁和恐慌,终于如冬雪般渐渐消融。

      他们搬到了一起,住在谢厌庭精心布置的、面朝大海的房子里。有大大的书房让时羡写作,有能看到海浪和日落的阳台,院子里种了些容易打理的花草。生活似乎终于驶向了宁静的港湾。

      直到前几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概是谢厌庭又过度紧张,严格限制他吹海风的时间,或者是他因为一个情节卡住而烦躁,对谢厌庭的关心反应过度——两人爆发了同居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其实也不算激烈,时羡更多的是生闷气,而谢厌庭则是沉默的焦虑和笨拙的试图沟通。最后以时羡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而告终。

      然后,他就动了“坏心思”。

      既然某人这么惹他生气,又舍不得真的对他怎么样……那就用笔“报复”一下吧。把他写进书里,让他也尝尝苦头。于是,这本以他们为原型、却又被刻意“魔改”和“虐化”的小说诞生了。

      失忆、绝症、生离死别……他把能想到的“虐点”都堆了上去,看着笔下那个也叫“谢厌庭”的角色痛苦、绝望、悔不当初,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竟然奇异地得到了疏解。

      只是……写着写着,笔下的“时羡”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了,即使在最“虐”的情节里,也舍不得让“谢厌庭”真的万劫不复;而到了最后,即使安排了死亡的结局,也忍不住让那个“时羡”在离开前,留下释然的微笑和一句“辛苦你了”。

      好像……报复着报复着,又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告白和心疼。

      时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手腕,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哦,都这个点了。某人……该回来了吧?早上出门前还黑着脸,说要去市区处理点事情。

      正想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谢厌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额发被厦门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外面的暑气。

      他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早上争吵时的沉郁,但眼神在对上时羡视线时,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先是在时羡脸上快速逡巡了一圈,似乎确认他的气色和精神,然后才落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那醒目的“全文完”三个字。

      “写完了?”谢厌庭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带着海风浸润后的微哑。

      “嗯。”时羡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手里的袋子。包装很熟悉,是厦门一家老字号甜品店,以及他们常去的那家港式茶餐厅的外卖袋。

      谢厌庭走进来,将袋子轻轻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路过买的。”他解释,语气尽量自然,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巧克力慕斯,你上次说想吃。还有冻柠茶,少糖。”

      时羡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样东西。巧克力慕斯是那家老字号的招牌,口感绵密醇厚,不会太甜。冻柠茶则是厦门夏日最解暑的饮品之一。谢厌庭总是记得很清楚。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和海风穿过窗缝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潮汐声。

      谢厌庭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无措,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看向屏幕,试图找个话题:“新书……结局怎么样?” 他其实很少过问时羡的创作内容,除非时羡主动分享。

      时羡眨了眨眼,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他抬起眼,直视着谢厌庭,慢悠悠地说:“结局啊……主角死了。病死的。挺惨。”

      谢厌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即使明知是小说,即使知道时羡此刻好端端地坐在面前,但“死”这个字眼,仍然是他心底最深的梦魇和禁忌。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喉结滚动,看着时羡的眼神里带上了猝不及防的痛楚和一丝控诉,仿佛在说:你怎么能写这个?

      看到他这个反应,时羡心里那点因为吵架而残留的别扭,忽然就像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混合着心疼和“得逞”的复杂情绪。好吧,有点过分了。

      他缓和了神色,补充道:“不过,死之前,他原谅了另一个主角,还对他笑了。”

      谢厌庭紧绷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放松,他深深地看着时羡,像是要确认他话语里所有的含义。半晌,他才低声问:“那……另一个主角呢?”

      “另一个啊,”时羡端起冻柠茶,吸管戳破塑封,发出轻轻的“噗”声。他吸了一口,冰爽酸涩的茶液滑入喉咙,驱散了午后的闷热,然后才在谢厌庭几乎要凝固的视线里,慢条斯理地说,“另一个当然很难过啊。不过,他会带着回忆,继续生活下去吧。”

      “毕竟,”时羡抬起眼,窗外的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却清晰,“故事里的那个‘他’,最后说的是‘辛苦你了’,而不是‘我恨你’或者‘永别了’。这大概……不算太坏的结局?”

      谢厌庭愣住了。他咀嚼着这句话,目光从时羡的脸,移到屏幕上那三个字,再回到时羡握着冻柠茶、因为写作而略显苍白却带着鲜活气息的手指。

      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风暴渐渐平息,翻涌起一种柔软而滚烫的东西。

      他忽然上前一步,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坐在椅子上的时羡连人带椅轻轻揽住。他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拥抱的力道却很克制,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时羡被他抱了个满怀,脸颊贴着他带着室外海风和阳光味道的衬衫。他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轻轻叹了口气,用没拿饮料的那只手,回抱住谢厌庭的腰。

      “对不起,”谢厌庭的声音闷闷地响在时羡耳畔,带着湿热的呼吸,“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强硬。我只是……怕你累着,怕海风太凉。”

      时羡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声嘀咕:“我知道。但我也是大人了,会注意的。你那样……好像我还是个玻璃娃娃。”

      “你不是玻璃娃娃。”谢厌庭立刻反驳,手臂收紧了些,“你是我的……”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最贴切的词,最后只是重复,“是我的时羡。我……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

      他语无伦次,那份在外人面前的冷静沉稳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时羡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散了。他其实知道,谢厌庭的紧张和过度保护,是那场大病留下的后遗症,是差点失去的恐惧刻下的烙印。需要时间,需要彼此的磨合和耐心,就像他们重回厦门,一点点找回记忆和生活的节奏一样。

      “算了,”他拍了拍谢厌庭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下次好好说。不许再替我决定。”

      “……嗯。”谢厌庭低低应了一声,把头埋得更深了些,贪婪地呼吸着爱人颈间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家里熟悉的淡淡书香和海风带来的微咸,那是活着、健康、安稳陪伴的证明。

      过了一会儿,时羡推了推他:“喂,蛋糕要化了。”

      谢厌庭这才松开他,但手还留恋地搭在他椅背上。他打开另一个袋子,取出小巧精致的巧克力慕斯蛋糕,插上附送的小勺子,递到时羡面前。

      时羡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浓郁微苦的巧克力与冰凉绵软的奶油瞬间融合,恰到好处的甜度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他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有些怔忡的谢厌庭,忽然用勺子挖了小小一块带着巧克力脆珠的,递到他嘴边。

      谢厌庭看着递到唇边的蛋糕,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张口吃下。甜腻中带着一丝可可苦味的感觉蔓延开来,但看到时羡眼中那点狡黠和笑意,心里却像被什么更甜的东西填满了。

      “小说……真的要出版吗?”谢厌庭问,语气还是有些在意。

      “再看吧。也许改改。”时羡漫不经心地说,又吃了一勺蛋糕,“主要是我写着玩的。” 用来治治某人的“坏毛病”,也用来梳理自己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现在目的达到了,故事本身,倒不那么重要了。

      谢厌庭似乎松了口气。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时羡小口小口地吃蛋糕,喝冻柠茶。窗外,盛夏的阳光照耀着蔚蓝的海面,泛起粼粼金光,白色的海鸟掠过天空。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涛声,穿过纱窗,轻轻拂动书页。

      争吵的隔阂已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更熨帖的平静,像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像窗外那亘古不变的海。

      那些写在故事里的生离死别、肝肠寸断,终究是纸上的风雨。而现实的生活,在厦门潮湿温暖的空气里,有争吵,有和解,有过度的关心,也有无奈的纵容,有甜蜜的蛋糕,也有潮起潮落的平凡陪伴。

      或许,这才是经历了生死、遗忘与回归之后,最好的结局——不是完美的童话,而是在故土的海风中,重新扎根生长出的、有瑕疵、有温度、彼此珍惜的当下。

      时羡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舔了舔嘴角沾到的巧克力酱,看向谢厌庭。谢厌庭正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温柔,再无早上的阴霾,倒映着窗外那片宁静的蓝。

      “晚上想吃什么?”谢厌庭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份海风般的柔和,“沙茶面?还是我去买点海鲜回来煮粥?”

      时羡想了想:“海鲜粥吧。清淡点。”

      “好。”

      书房里,只剩下敲击键盘清理文档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安宁。窗外的蝉鸣混着涛声,盛夏悠长,而他们的故事,在另一个时空被书写成悲剧落幕,却在这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里,在熟悉的故土气息中,悄然翻开了崭新而平和的一章。

      故事之外的他们,在厦门,还有很多个夏天要一起过,听很多场潮汐,看很多次日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评论OW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