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默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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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羡的葬礼，在一个同样闷热潮湿的盛夏清晨举行，安静得如同他最后离去时的模样。地点选在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墓园，依山傍水，远离尘嚣，是他生前在某个清醒的片刻，曾无意中提起过喜欢的那种安静。
来送他的人很少，寥寥数位，却都带着最沉痛的哀思。林边也一身黑色西装，额角沁出汗珠，眼眶红肿，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章佳涵和黎语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素黑的衣裙，章佳涵靠在黎语肩头，黎语则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撑，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望向墓碑的目光充满了不舍与悲伤。
陈松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方崭新的墓碑。
庄溪也出席了。她没有站在最前面，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套装，妆容依旧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深刻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歉疚。
她的目光掠过墓碑上时羡年轻的黑白照片，又落在前方那个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背影上，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谢厌庭，就站在离墓碑最近的地方。他没有穿传统的黑色丧服，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那是时羡很久以前，在某次逛街时随手给他买的，他后来一直留着，却再没有穿过，直到今天。
盛夏清晨的热浪蒸腾着，蝉鸣在远处的树林里嘶哑地叫着，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维持这份表面的镇定。只有离得最近的林边也他们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那里面，时羡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微微笑着，眼神清澈温和，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
照片下方，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时羡 2001-2025」。
二十四岁。一个作家生命乐章刚刚奏响序曲便戛然而止的年龄。
葬礼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喧嚣的哭声。只有牧师平静的祷文，和远处持续不断的、如同挽歌般的蝉鸣。
当覆盖着鲜花的灵柩被缓缓放入墓穴时，一直沉默的章佳涵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黎语的颈窝，压抑地抽泣起来。黎语紧紧回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滴在章佳涵的发间。林边也用力抹了把脸，别过头去。
谢厌庭依旧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最后的安息之地，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墓碑的照片上，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冷的石头和照片，看到里面那个永远沉睡的人。
直到覆土开始，第一锹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厌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被那声音刺痛。再次睁开时，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分，像是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清晨的阳光开始变得毒辣，晒在黑色的墓碑和新翻开的泥土上，蒸腾起潮湿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世界一片寂静的燥热，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遗憾、未尽的言语，都曝晒在这无情的光天化日之下。
仪式结束，其他人陆续沉默地离开，将最后的空间留给墓前那个孤独的身影。庄溪走过谢厌庭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极轻地、几乎不带任何力度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转身，踩着略显泥泞的小径，头也不回地离去。
林边也最后看了一眼谢厌庭，红着眼眶，也默默走远了。
章佳涵和黎语相携离开，黎语始终揽着章佳涵的肩，给予她无声的依靠。
她们在离开前，也回头望了一眼烈日下谢厌庭孤绝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哀戚与不忍。她们是幸运的，能携手并肩，面对生死别离的痛楚；而谢厌庭，却要独自咀嚼那份被遗忘与永失所爱的双重苦果。
墓园里，只剩下谢厌庭一个人。
蝉鸣似乎更加聒噪了，一声声撕扯着闷热的空气。谢厌庭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墓碑前蹲了下来。泥土和草叶沾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毫无所觉。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去墓碑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时羡干净的笑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羡宝……”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夏天了……还是这么热……”
自然没有回答。只有蝉声永无止境地嘶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继续低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太久的对话：
“对不起……还是让你觉得累了……”
“我好像……总是做不好。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说……下辈子别再对你好……” 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痛楚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可是羡宝……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认出下辈子的路呢？”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紧闭的闸门，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被晒得温热的墓碑上，迅速蒸发，只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肩膀因为压抑的哽咽而微微耸动。
他就那样蹲在墓碑前，对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对他微笑的照片，诉说着无人能听清的、积压了七年又终于彻底爆发的悔恨、思念、爱恋与无边无际的孤独。
“我还是……没能让你想起来。”
“不过……没关系了。”
“你最后……笑了。那就好。”
“辛苦你了……羡宝。”
“真的……辛苦你了。”
最后，他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有些褪色的红色平安符。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小时羡在某个寺庙随手买的，开玩笑说能保佑他考试顺利，后来被他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连同那段短暂却明亮的时光。
他将那个小小的平安符，轻轻放在了墓碑前，压在几片新绿的草叶之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未能宣之于口的、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的庇佑与牵念，一并留在这里，陪伴这个孤零零长眠于地下的灵魂。
阳光愈发炽烈，灼烧着皮肤，蒸腾着泪水。蝉鸣不知疲倦，响彻整个寂静的墓园。那个跪在墓碑前的、仿佛要与滚烫大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在刺目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渺小，孤寂，如同荒漠里最后一株失去荫蔽、即将被烈日烤焦的枯木。
光熄灭了。
而守着这片滚烫废墟与荒芜的影子，将用余下的所有时间，去学习如何在没有光的世界里，继续存活，或者，仅仅只是存在。遗忘是时羡的终点，却是谢厌庭漫长刑期的开端。
这场始于少年情动、终于生死相隔的默剧，在盛夏无情的烈日与蝉鸣中，落下了最为寂静也最为惨淡的帷幕。
他的少年，夏日的少年。始于一个盛夏，终于这个盛夏，也永远葬于这个盛夏。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默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