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旅游季番外 ...
-
罗纳的空气是有重量的。
热带雨林独有的湿润像一层柔软的毯子贴在皮肤上,走两步就会有细小的汗从后颈冒出来,但又不烦——因为风里全是香。
花香、果香、泥土的清新,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像熟透的果子在阳光下裂开。
我拎着“普通游客”的小挎包站在机场出口,努力把自己站成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身份证照。
鹿野戴着墨镜——对,你没看错,她戴着墨镜。
一副很讲究的那种,镜框薄薄的,干净得像刚被擦过。风衣也换成了更轻便的款式,颜色很低调,但材质一看就不便宜,连扣子都像挑过。
我脑子里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叹:
有高度的人自然有风度。
葵鼠一出门就像开了外放,啪地把旅游手册举起来:“各位游客朋友们!欢迎来到罗纳!热带雨林之都!香料与阳光之国!”
郁江面无表情地补刀:“你的声音也很阳光,刺眼。”
葵鼠:“……”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假装咳嗽:“咳,导游先生,第一站去哪?”
葵鼠立刻满血复活:“当、当然是雨林集市!吃!喝!玩!乐!”
我下意识看鹿野。
她很自然地点头:“先吃。”
然后她转头对我补了一句:“空腹走路会影响心情。”
我一愣:“咱们……不着急调查吗?”
鹿野语气平静:“我们是旅游团。”
我:“……”
一句话把我噎得无话可说,默默跟上。
---
雨林集市是一锅滚开的汤。
香料的辛辣、烤果的甜、烤鱼的焦香混在一起,居然一点也不乱,反而让人胃口大开。摊位上挂着彩色布条,像雨林鸟羽;木雕、串珠、手工香囊摆得满满当当。
小孩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声溢出好远。
“来来来,游客欢迎试吃!”一个卖香料的阿姨看到我们,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直接把一小勺红色粉末塞到我手里,“甜辣,配烤鱼。”
我尝了一口,瞬间被呛得咳嗽:“咳咳咳——这哪是甜辣,这是热恋!”
葵鼠当场笑到扶摊,声音一飘,又带点魔音的颤:“陈、陈溪大人你这比喻——太、太有生活了!”
郁江淡淡扫了我一眼:“形容准确,但吵。”
我正要反击,鹿野却很自然地从旁边摊位拿了一片薄荷叶递给我:“含着。”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会被呛?”
鹿野语气平静:“你脸上写着‘我一定要逞强’。”
我:“……我脸上还写了什么?”
鹿野:“写了‘我很好骗’。”
我差点把薄荷叶咬碎:“你也太直接了吧!”
鹿野不紧不慢:“直接省时间。”
葵鼠立刻举手,像开会抢答:“我、我支持直接!旅游团讲究效率!”
郁江:“你讲究的是存在感。”
葵鼠:“……我也需要被看见!”
我笑得肩膀抖,忽然觉得这趟“暗查旅游团”居然有点像春游。
鹿野在一个烤果摊前停住。
她认真盯着架子上的果子,像在挑一件武器。
摊主热情介绍:“这个酸,这个甜,这个要撒盐,这个要配薄荷!”
鹿野点点头:“各来一个。甜的多一份。”
摊主眼睛一亮:“给女朋友吗?”
我一口薄荷差点呛回去:“咳——!”
鹿野面不改色:“给同伴。”
我心跳乱了一拍,嘴硬道:“同伴就同伴,你别解释那么快……”
鹿野瞥我一眼:“解释慢了你要钻进地缝里去。”
我:“……”
摊主一边笑一边把烤果装进纸袋,顺手还塞了一小包盐:“甜的撒一点盐,会更甜。”
我咬了一口烤果,甜得像阳光。盐一点点化开,甜味更明显,像被放大了一层。
鹿野也咬了一口,皱眉:“太甜。”
我立刻得意:“你也有吃不了的东西!”
鹿野把自己那份塞给我:“你吃。”
我:“……你这是嫌弃还是投喂?”
鹿野:“这叫分享。”
---
离开集市,我们沿着河湾栈道走。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远处瀑布像一条白色绸带挂在山谷里。游客很多,大家拍照、喂鸟、指着远处惊叹。
葵鼠拿着相机走在前面,摆出专业导游姿势:“右边是——罗纳著名的——”
郁江:“河。”
葵鼠:“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舞台!”
郁江:“你有舞台,你也没才艺。”
葵鼠:“我会跳!”
郁江:“跳下去。”
我笑到肚子疼,结果一转头就撞上鹿野的肩。
她站得很稳,像早就预判了我的路线。
“看路。”她语气很淡。
“我看你呢。”我嘴比脑子快。
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塞进河里。
葵鼠在前面回头,拉长了尾音:“哎哟——哟——哟——”
他把三个“哟”拉得像把音叉塞进我耳朵里。
郁江冷冷:“闭嘴。”
葵鼠立刻把嘴缝上,甚至还用手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鹿野倒是没说什么,只伸手把我往栈道内侧带了一下,避开人群。
她的手掌很稳,温度不高,却让人安心。
“游客太多。”她淡淡道,“去上面。”
“上面?”
鹿野抬了抬下巴:“观景台。那里风好。”
她说“风好”的语气太自然了,像她以前经常来,像她不是第一次以“游客”身份站在这里。
我忽然意识到:鹿野是真的会享受生活。
不是任务结束才享受,是一直都知道怎么让自己活得舒服。
---
观景台在栈道尽头,像被人从树海里挖出来的一小块空白。
我们上来的时候刚好没人。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润的草木味,吹得人脑子都清爽了一点。
葵鼠终于憋不住,张嘴想“哇——”
郁江面无表情:“控制音量,游客也要讲素质。”
葵鼠委屈得声音都飘了半度:“……我、我就哇一下下。”
鹿野却很自然地走到栏杆边,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像是在挑一个舒服的角度晒风。
“这里不错。”她淡淡道,“风干净,水声也正好。”
风水?
我一愣:“你还懂这个?”
鹿野侧头瞥我一眼:“你不懂?”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那只金属臂环上。
臂环在阳光下泛着冷亮的光,像盔甲,也像首饰。她指尖一动,金属边缘浮起细细的流纹,像水一样柔软地“游”出来,在她掌心转了两圈,咔哒咔哒拼成一只小小的口风琴。
鹿野把口风琴放到唇边,吹响第一个音。
风好像也跟着慢了一拍。
旋律轻快又干净,像民间小曲,不需要懂乐理也能听懂——温润轻松的调子。音符落在树冠上、落在瀑布的水雾里,像把这片雨林的心跳翻译成了人能听懂的语言。
葵鼠很罕见地没插嘴,安安静静站了两秒,然后像怕破坏气氛一样小声嘀咕:“……这、这也太好听了。”
郁江坐下,淡淡评价:“终于安静。”
葵鼠被噎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显摆:“观、观景怎么能站着听!”他一兴奋又开始结巴,嗓音不自觉抬高,像在给整片雨林做主持,“土、土系友情赞助——游客专属座位!”
土壤轻轻隆起,长出一圈平滑的土椅,还贴心地拱出靠背和脚踏,甚至在边缘开了几个杯托一样的小凹槽。
我瞪大眼:“你这也太专业了吧?!”
葵鼠得意得尾音发飘,像唱歌时滑了一下音:“导、导游的自我修养!没、没有条件——创、创造条件!”
郁江坐下:“比你说话靠谱。”
葵鼠:“你这夸奖听起来像在骂我。”
郁江:“听起来像就对了。”
我笑得脸都疼,赶紧坐下装游客端庄。
鹿野吹着吹着,旋律忽然变柔了一点。她的侧脸在光里很清晰,平静、松弛,像一个真的会停下来听风的人。
我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伸进背包里,摸到那只今早在集市买的小鹿木雕。小小的,握在掌心刚好,雕工有点笨拙,鹿的眼神却温温的,像在等什么。
我犹豫了两秒,趁鹿野吹到一段舒缓的长音时,悄悄把木雕掏出来,放到她旁边的凹槽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让这只呆鹿替我看一会儿风。
鹿野没停,口风琴的旋律继续往下走,像什么都没发现。
可她的眼角余光分明动了动。
那一段吹完,最后一个音被她轻轻拉长,又慢慢收住。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凹槽里那只呆头呆脑的小鹿上。
“你买的?”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立刻坐直,抢白道:“游客纪念品。提醒自己别拖后腿。”
鹿野没说话,把口风琴收回掌心。金属流纹像归巢的鱼,安静地游回臂环里。
然后她侧过身,看着我。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淡紫色的眼睛在光里很清澈。
“你拖不拖后腿,”她说,“跟木头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那跟什么有关系?”
她没立刻回答。风从山谷底下吹上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和草木的味道,把她几缕碎发吹到额前。
她看了我两秒,语气淡淡的:
“跟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关系。”
我:“……”
我竟然被一句“好好吃饭”说得心脏发热。
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这逻辑……”我低下头,盯着那只小鹿,“也太偏了吧。”
鹿野收回视线,像是在看远处的树冠。
“你平时太紧。”她说,“吃饭是唯一能让你停下来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那只小鹿从凹槽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雕得是挺呆的。”
我以为她要嫌弃,结果她把木雕放回凹槽,还顺手往里推了推,让它站得更稳。
“放这儿正好,”她说,“替你看风。”
我心里一跳,盯着那只小鹿,忽然觉得它好像真的在替我看什么。
葵鼠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哎哟——哟——哟——”
又来了,那种能把人耳朵震麻的魔音。
郁江:“闭嘴。”
葵鼠:“……”
我低头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把情绪塞回去。
鹿野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走吧,下面还有集市。”
我“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鹿。
它还站在凹槽里,呆头呆脑,面朝山谷。
我突然想,如果它有眼睛,现在看到的风景应该很美。
---
从观景台下来,我们又去了广场。
罗纳的广场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小型节庆。有人敲鼓,有人吹笛,有人围着喷泉跳舞。小孩戴着花环追逐,裙摆像彩色的风。
葵鼠彻底疯了,冲上去跟着鼓点乱跳:“游、游客体验!游、游客体验!”
郁江先本能地后退半步,像怕被人群卷进去;可下一秒还是伸手把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孩拉住,嘴上嫌弃:
“慢点跑啊小祖宗……”
我正准备拍视频留证据——哦不对,游客当然是拍视频留纪念——鹿野却忽然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
我一愣:“你干嘛?”
鹿野:“游客要合照。”
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事了?!”
鹿野语气平静:“常识。”
我:“……”
她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我们,站得很自然,还微微偏了偏角度,让背景的喷泉和树冠刚好入镜。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表情是不是很傻?”
鹿野淡淡道:“你一直这样。”
我:“……”
她按下快门的瞬间,广场的鼓点刚好落下,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也吹起她风衣的一角。
照片里,她看起来不像“高武执行者”,更像一个会在旅途中停下来听鼓点、吃烤果、吹小曲的人。
而我站在她旁边,笑得很傻,但很真。
葵鼠凑过来:“拍、拍到了吗拍到了吗!我、我要发——”
郁江:“你敢发就死。”
葵鼠立刻把手机收回兜里,声音瞬间变乖:“我不敢。”
我笑到喘不过气,忽然觉得今天真的很好。
好到让我有点不敢用力呼吸,怕一用力就会把它吹散。
人群喧闹,风里有香料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