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桥下小鱼

1、【陈煦阳×祝蒲英】

　　0.0
　　“祝老师，你那么漂亮，适合多笑一笑”
　　祝蒲英看着盥洗镜中瘦削到双颊凹陷的男人，觉得怎么都跟陈煦阳口中的【漂亮】对不上号。
　　他到底是从哪个角度看，才会说出这句话。
　　我很想说这仅是陈煦阳的一句客套话，但回想起他白天穿着藏蓝色警服的笔挺模样，那道笑容真切又开怀，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轮和煦又耀眼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不会说假话骗人。
　　这是他从始至终给人的感觉。
　　因为他这句不走心的话，我照了好长时间的镜子。
　　看清了眼底青黑色的黑眼圈，看清了镜中男人的骨瘦如柴，也看清了伴随他自十三岁至二十三岁的满身淤泥。
　　其实祝蒲英和陈煦阳是同龄人，但看起来却比对方老了七八岁。
　　一个是二十岁出头的冉冉升起的新阳，另一个却是即将落山的迟暮残阳。
　　1.0
　　祝蒲英很讨厌警察，不止曾经，现在也是。
　　十三岁的少年赤脚去警局报案，气喘吁吁地说他的父亲正在对身怀六甲的母亲家暴。
　　穿着板正制服的男人却仅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留一下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就转过了头，丝毫不染尘埃。
　　那抹蓝色的身影曾经也进过他家中察看，但每次都仅是需要涂些药酒就能痊愈的小伤，次数多了也就嫌烦，不愿再管这些琐碎杂事。
　　但也就这一次，最致命的一次。
　　原本四个人的家庭，一死，一牢，一胎死腹中，只有他活了下来，此后余生背负着那幕血腥的画面，悲惨又毫无生机的度过。
　　他痛恨那抹蓝色身影的冷漠无情，更想亲手掐死他持刀伤人的父亲，更替因为对方出轨而大吵大闹，最终怀孕躺在血泊中的母亲感到不值得。
　　他成长的道路上竟没有一个人能正确的引导他方向，以至于养成现在阴郁又寡言的性格，像雾霭沉沉的下雨天。
　　潮湿又憋闷。
　　2.0
　　陈煦阳是班上学生的家长，确切来讲是姜盛夏的表哥。
　　第一次见他是春季运动会，他来得急，连警服也没脱就小跑进操场，身量高挺，制服扎进裤腰里一丝不苟，打眼望去，是最年轻的家长。
　　他跟我打招呼，说小夏的家长没时间来，他代为参加。
　　我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我并不在乎是谁来，也没有去询问原因，了解学生的家庭状况。
　　我当老师，只为教书，并不育人。
　　不称职、没有责任感、毫无同理心。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从没想过去改。
　　我只拿工资，并不需要别人的感激。
　　在我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将将恍然大悟，我原来活成了和当年那个警察一样冷漠的人。
　　3.0
　　陈煦阳是一个相当自来熟的人，那天的运动会过后，每一次的家长会，或者偶尔在路上碰到，他都会凑上前跟我搭话，喋喋不休的聒噪话语，吵闹却又带来春天。
　　看着他宽阔又富有正义感的背影，我无数次的在心里想，陈煦阳大概是这个世界中最适合当警察的人，起码我身边认识的人当中找不出第二个。
　　孙奶奶家爬上树后下不来的三花猫；三岁的金豆豆藏在公园的滑梯下面离家出走；姜盛夏家里脾气暴躁、有家暴倾向的父亲。
　　再小的事，再大的事，他都会管。
　　在姜父的拳头即将挥到我脸上的瞬间，我想到了幼年时期那道躲在角落里被殴打的自己。
　　我侧身就能够躲开，但有人比我更快一步，他高大的身躯冲上前，明明也没比我高多少，却像一堵厚墙一样严严实实的挡在我身前。
　　硬生生接住那一拳，随后反手制伏住施暴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原来记忆中那个施展暴力的黑影那样软弱，只需要一位勇敢的人挺身而出就可以打败他。
　　姜盛夏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第一次这么细致的观察她，总是躲闪的、不自信的目光，胳膊上的青紫伤痕，她就跟当年的我一样，像个落汤小鸡仔。
　　当年我的老师有没有察觉到我的害怕与无助早已无法得知，但我现在察觉到她的了，我对老师这份职业有了新的见解。
　　她滚烫的泪水滴在我手掌，呜咽的哭，那样小一只，却又抱着我，紧紧拽着我的西装袖口，有那么多的苦哭不完。
　　“姜盛夏”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放低声音，像是跟她说，又像是跟多年前的自己说，“我带你去找妈妈”。
　　4.0
　　祝蒲英偶尔会想，如果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夜，更或者此后漫长孤寂的学习生涯中，在他需要拥抱的某个瞬间，住在城东的陈煦阳恰巧出现在城西，拥抱住他的敏感与脆弱，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冷漠，又形单影只。
　　能够变成一个稍微有些温度的人，就像陈煦阳一样。
　　他是渴望能够成为那样的人的，哪怕会被灼伤。
　　但现在的他觉得好累，他的精力竟然已经稀薄到连面颊带笑都会感到肌肉酸涩的程度。
　　我这样的人，原本身为一个男人就已经足够可悲，现在却又喜欢上另一个男人，更是悲上加悲。
　　祝蒲英自初中开始就察觉到自己是同性恋，但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只是对电脑弹窗中弹出的黄色广告中的男性裸体产生欲望。
　　陈煦阳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原本也以为陈煦阳是喜欢他的，他贫瘠的人生中感受到的爱太少了，陈煦阳毫无缘由的闯进他的生活，透过窄小的窗户，在那间布满血腥的腥臭房间中洒下一缕暖阳，让他误以为真爱降临。
　　但其实陈煦阳的温柔，对他的那些好，只是因为对方出生在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中，所以才富有正义感、爱管闲事、喜欢拯救人。
　　他向阳的那一面吸引着我，却又令我痛恨。
　　5.0
　　上周六天气晴朗，他约我出游。
　　我去赴约，玩到一半我们都兴起，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风都慢下来，他的笑容勾得我不断朝他靠近，最终两片唇瓣贴在一起，像是朝思暮想的年少不可得之物，在这一刻才将将触碰上。
　　但仅是贴近了一秒，就被他强硬躲开，他眼中的震惊与错愕刺伤了我。
　　原来他不喜欢我，原来他只是爱管闲事，喜欢拯救人。
　　我开始躲他，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我，不再主动打招呼。
　　我的生活又恢复到之前那样一滩死水般无波无澜。
　　时隔一个月再见面，他看着比之前疲惫不少，他问我，和刚才交谈的女老师是什么关系，怎么那样亲近。
　　其实我们并没有亲近，但我本身给人的印象就是性格冷淡，能正常跟人搭话就已经算得上是主动了，和异性老师正常交谈，在半年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他这样问情有可原，我其实很想逗逗他，问他是不是吃醋了。
　　但又想起他在游乐场躲开我初吻的时刻，一下子又歇了兴趣，我不太想多接触，索性直接说了实话。
　　“我决定要向前迈一步，哪怕只是交谈这样的小事，也想锻炼一下自己，让自己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虽然对他逃避，但我很感激他，因为是他让我产生了这个想法，哪怕当不成恋人，他也是独一无二照亮了我灰暗人生的过客。
　　“你…”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让开了路。
　　6.0
　　陈煦阳一开始只是觉得祝蒲英灰蒙蒙的，瘦削到像是吃了很多苦，跋山涉水而来的可怜人。
　　后来在警局附近遇见他，打了声招呼，正好被当年查他们家案子的前辈看见，讲诉了那段尘封多年的惨案，让我对他这个人无法弃之不顾。
　　他的冷漠也好，他的寡言也好，他的利己也好，那些所有的不好，在我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味，因为这一部分也塑造了他，连带着那些不好也让我喜爱起来。
　　被吻后的震惊，与推开他后的后悔交织缠绕，我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对他的感情，一直等到亲眼目睹他与旁人亲密才开悟。
　　真是好不慢热。
　　如果我现在才对你说我喜欢你，会不会晚了些。
　　7.0
　　在一起后，陈煦阳比我想的还要粘人。
　　那天学校聚餐，碰巧手机没电直接关机了，我没有亲人，除了陈煦阳以外也没什么人会给我打电话，倒是也不急着充电。
　　一直等到回家打开玄关的灯，看着坐在沙发上苦等了我数个小时的男人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自客厅中央传来。
　　“学校聚餐。今天回来这么早？”晚上十点，其实并不早。
　　但因为他职业的特殊性，凌晨三点，甚至通宵也是常事，这个时间段能看见他，算难得。
　　“今天我下午休班。跟你发消息了”他抬起头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我晃了晃黑屏的手机，还想再继续解释，他直接站起身朝我走来，出声打断：“我知道，我还给你打了电话，显示已关机”。
　　“祝蒲英，你知不知道，你手机关机后，我连想找你都不知道还能打谁的电话”
　　我的社会关系简单，无亲无故，又没有朋友，只有他一个亲密关系，这种时候确实会求助无门。
　　我有点后悔没有让同事帮忙扫个充电宝了。
　　“我后来想到可以打给你们学校的同事，但是我刚打开手机才想起来，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后来我又开车到你们学校里，连门卫都走了，大门锁的严严实实，里面空荡荡的漆黑一片，没有半点人影。只能又回来干等你”
　　“你知道我这几个小时里在想什么吗，我想到了最近频发的抢劫案，我想到你再不回来我是不是48小时后就要给我的爱人立失踪案”
　　他双手紧紧抓住我衣袖，把我固定在原地挣脱不得，头抵在我颈窝，嗓音有些暗哑：“结果你现在带着熏天的酒气…我是不是该夸你酒量好没有喝醉，还知道找到家门回来”
　　我本来就嘴笨，再加上确实是自己不对，在他的连珠炮轰下溃不成军，连反抗也没有，被带到床上后任他为所欲为，带着点道歉，让他消气的意味。
　　这一夜，比任何一晚折腾的都要狠。
　　但也确实有用，祝蒲英不愿意再看到陈煦阳惶惶不安的模样，以后手机再没缺过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