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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与死 ...

  •   木之本家的春天,总是伴随着庭院里那株巨大樱花树的盛放而到来。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纷纷扬扬,将小小的宅邸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霞光里。

      这一年,樱花似乎开得格外绚烂,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冬的生命力尽情挥洒。就在这如画的春光中,木之本家的双胞胎——樱和凛,迎来了他们的三岁生日。

      小樱像一颗充满活力的粉色小炮弹,穿着抚子亲手缝制的、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蓬蓬裙,在落英缤纷的庭院里咯咯笑着追逐飘落的花瓣。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跑起来时柔软的浅褐色短发在风中飞扬,裙摆旋开,像一朵真正会跑动的樱花。

      笑声清脆,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生机,是这春日里最动听的音符。

      相比之下,她的弟弟凛,则安静得像角落里一株含羞草。同样穿着抚子精心准备的生日小礼服——米白色的小西装外套,领口系着深灰色的细领结,衬着他遗传自母亲的那头深灰色、带着天然可爱卷度的头发,像一只安静又乖巧的小绵羊(来自于桃矢的说法。)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缘廊下铺着的软垫上,小手捧着一个做成绵羊形状的小布偶,那是哥哥桃矢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棕褐色的眼睛像温润的琥珀,安静地追随着姐姐活泼的身影,偶尔,嘴角会抿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身形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一圈,骨架纤细,仿佛春日里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跑。抚子坐在他身边,轻轻揽着他单薄的肩膀,时不时低声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喝水。凛总是摇摇头,把身体往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再缩紧一点点,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藤隆端着插着三根小蜡烛的生日蛋糕出来时,小樱欢呼着扑过去。

      桃矢,十岁的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眉宇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的青涩棱角。

      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妹妹兴奋的模样,嘴角也带着笑,目光却下意识地掠过蛋糕,落在缘廊下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弟弟身上。他走过去,蹲在凛面前,伸手压了压弟弟那头蓬松柔软的“绵羊毛”,声音刻意放得比平时更温和:“喏,这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

      凛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父亲手里那个点缀着鲜红草莓的漂亮蛋糕,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生日歌在樱花树下响起,小樱唱得最大声。

      吹蜡烛时,小樱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三根小蜡烛应声而灭,凛也努力地凑近,小口地吹了一下。

      抚子笑着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藤隆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刻:小樱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凛则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绵羊玩偶,侧脸安静而乖巧。

      照片里,抚子的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只是细看之下,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色也比往年樱花季时显得苍白了几分。

      这份不易察觉的疲惫,在生日过后不久,如同庭院里骤然凋零的樱花般,化作了沉重的阴霾。

      抚子病了。

      起初只是些微的咳嗽和乏力,家人以为只是季节更替的小风寒。但她的衰弱速度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春日未尽,夏日的蝉鸣尚未响起,抚子已缠绵病榻。那曾经温柔明亮、仿佛能照亮整个家的笑容,被病痛折磨得黯淡下去,她依旧努力对孩子们微笑,轻声细语地讲故事,但那双美丽的眼睛下,乌青的阴影越来越重,握住孩子们的手也越来越无力。

      藤隆放下了手头大部分的研究工作,整日守候在妻子床前,眼里的血丝和眉间的沟壑一日深过一日,他翻阅电话簿,联系着认识的医生朋友,焦灼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而桃矢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脱,放学后不再和同学打球或闲逛,而是第一时间冲回家。

      他沉默地承担起更多的家务:笨拙但认真地学着做饭、打扫卫生、照看两个懵懂的弟妹。

      他会在凛午睡醒来找不到妈妈而显得茫然不安时,把他抱起来,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学着父亲的样子说“没事的,哥哥在”;也会在小樱因为见不到妈妈而扁嘴想哭时,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她喜欢的糖果,或者把她架在脖子上,让她暂时忘记忧虑。

      凛变得更加安静了。

      他常常抱着他的小绵羊玩偶,安静地坐在母亲房间门口的地板上,不吵也不闹,只是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个无声的守望者。

      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有时会长时间地凝视着虚空中某个点,目光专注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当藤隆或桃矢把他抱开,告诉他妈妈需要休息时,他也只是顺从地点头,但过不了多久,那个小小的、沉默的身影又会出现在门边。

      樱还太小,对“生病”的理解仅限于妈妈不能像以前那样陪她玩了。

      她会趴在妈妈床边,用小手摸摸妈妈的脸,小声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呀?樱想和妈妈一起玩捉迷藏。” 抚子总是努力撑起笑容,声音虚弱却温柔:“很快,等樱花再开的时候,妈妈一定陪樱玩。” 这时,小樱便满足地点点头,然后又跑开去找哥哥或者自己心爱的玩偶。

      她还无法理解“很快”可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期限。

      然而,时间并未因木之本家的祈祷而放慢脚步。

      夏日的蝉鸣终于聒噪地响起,庭院里的绿意浓得化不开,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这蓬勃的生机与屋内日渐沉重的气氛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抚子的病情急转直下。

      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藤隆紧紧握着抚子的手,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桃矢站在门口,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住,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地板上。他强迫自己站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越过父亲的背影,落在病床上母亲安详得如同沉睡的面容上,那面容依旧美丽,却失去了所有生机。

      年幼的小樱被前来看望抚子的大道寺园美紧紧抱在怀里,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哭,为什么空气如此沉重,只是茫然地睁着大眼睛,看看流泪的园美阿姨,又看看悲伤得仿佛天塌下来的爸爸和哥哥,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

      凛站在那里,没有哭,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的小绵羊玩偶。

      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中努力扎根的小树苗。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病床上,而是微微仰着头,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天空。阳光勾勒出他过于单薄的侧影,棕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和刺目的光,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焦点,又深邃得像是盛满了无人能懂的东西。

      他安静得可怕,与周遭弥漫的巨大悲伤格格不入,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桃矢的目光扫过弟弟,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难当。他想走过去把凛抱过来,但双脚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喉咙也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抚子的照片,最终从客厅明亮温暖的墙壁上取下。

      那张曾经记录着全家灿烂笑容的相框,如今被安置在佛龛前,成了沉默的纪念。照片里抚子温柔的笑容,在黑白的映衬下,凝固成了永恒,也凝固了这个家一部分鲜活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清冷的气息,取代了往日温馨的饭菜香。

      悲伤,成为了木之本家这个夏天挥之不去的底色。

      它不再像最初那样汹涌澎湃,而是沉潜下来,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木之本藤隆藏起对抚子的思念,尽力做一个好父亲。他会在清晨为孩子们准备早餐,会在晚上笨拙地给他们读睡前故事,只是那笑容里总带着一丝勉强的痕迹,眼神深处是无法愈合的空洞。他会在某个瞬间,比如看到凛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那侧影像极了抚子时,突然失神,久久无法回神。

      桃矢则像一张被骤然拉满的弓,沉默地承担起更多。他学会了做更多种类的便当,虽然味道平平;他会在藤隆加班晚归时,负责哄樱和凛睡觉;他会监督凛按时吃药——那总是个艰难的任务:

      凛对苦涩的药片有着天然的抗拒,紧闭着小嘴,眉头皱得紧紧的,任凭桃矢怎么哄劝都无济于事。最后往往是桃矢半强硬地捏开他的嘴,才把药喂进去,看着弟弟被苦得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桃矢心里也像被药片碾过一样苦涩。他只能笨拙地赶紧塞一块小樱偷偷省下来的水果糖到凛嘴里,看着那紧皱的眉头因为甜味而微微舒展一点。

      小樱似乎是最快从悲伤表层挣脱出来的。但她依旧会想念妈妈,有时夜里会抱着妈妈留下的玩偶偷偷掉眼泪,但孩童的天性让她更容易被当下的快乐吸引。她依旧会对着哥哥撒娇,缠着爸爸要新玩具,和邻居家的小朋友在院子里玩耍,清脆的笑声偶尔能穿透笼罩在家里的阴云。只是,她开始常常问一个问题。

      “哥哥,” 她拉着桃矢的手,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安静的凛,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妈妈去哪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呀?樱想妈妈了。”

      每当这时,桃矢的身体就会瞬间僵硬。他低头看着妹妹纯真无邪的眼睛,再看看身边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十岁的少年,可以因为篮球赛输掉而懊恼,可以因为课业难题而烦恼,可以和朋友讨论最新款的游戏机,但面对“死亡”这个沉重到成年人也未必能解答透彻的命题,面对妹妹如此直接的询问,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词穷。

      他无法像童话故事那样编织一个“妈妈去了很远地方”的美丽谎言,也无法用冰冷的现实去击碎妹妹眼中残存的希望。

      他只能更紧地回握住妹妹和弟弟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凛感到疼痛,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母亲曾精心打理、如今却显得有些寂寥的庭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一下,最终,只是从紧抿的唇间挤出几个干涩的字:“妈妈……她去了一个我们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声音低沉沙哑。

      他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只能感觉到凛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依旧冰凉。他知道这个回答苍白无力,但他别无他法。这份无法解答的沉重,连同对母亲的思念和对弟妹的责任,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开始变得宽厚却依旧稚嫩的肩膀上。

      时间带着它固有的冷漠,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冲刷着悲伤的表层,却将其沉淀得更加密实。庭院里的树叶由浓绿转为金黄,又簌簌落下,铺满一地。

      冬天来了。

      凛将满四岁,已经是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然而,凛的身体状况,始终是藤隆和桃矢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那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漫长,凛的感冒几乎没断过。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让他咳嗽不止,小脸烧得通红,蜷缩在被子里像只病弱的小猫,呼吸急促而费力,有时甚至需要吸氧才能缓解。

      幼儿园那种集体生活的环境,对普通孩子是欢乐的社交场,对凛来说,却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健康风险。交叉感染、剧烈活动、无法像在家那样得到及时细致的照顾……每一个因素都让藤隆忧心忡忡。他咨询了医生,得到的建议是凛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更精心的养护,集体生活对他目前的体质来说挑战太大。

      就在藤隆为此焦头烂额,甚至为此推迟了凛入园时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木之本家。

      那是一个晴朗却寒风凛冽的冬日早晨。

      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在木之本家门外。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位身着质地考究的深色和服、外罩同色系羽织的老人缓缓步下车来。

      他身材高大挺拔,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拄着一根光洁的紫檀木手杖。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却无损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他正是天宫财团的掌舵人,抚子的祖父,桃矢、樱和凛的曾外祖父——天宫真嬉。

      藤隆听到门铃声,开门看到来人时,明显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讶、局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长久以来存在的隔阂感。他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干涩:“……爷爷,您来了。”

      称呼带着应有的礼貌,却缺少了亲昵的温度。

      桃矢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曾外祖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正在帮他整理围巾的樱和凛护在身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带着少年人的审视和一丝戒备,只有年幼的小樱,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陌生的、看起来非常严肃的老爷爷。

      天宫真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藤隆略显憔悴的脸,扫过桃矢紧绷的身姿,最后,落在了被桃矢半挡在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个有着深灰色卷发、安静地依偎在姐姐身边的小小身影时,那锐利的眼神如同冰层乍裂,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深深的怜惜。

      那张脸和眉眼轮廓,让他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自己最珍爱的孙女幼时的影子。

      他拄着手杖,步履沉稳地走进玄关,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凛。“藤隆,”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听说凛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了吧?”

      藤隆微微垂眸,低声回答:“是的,爷爷。只是……凛的身体,恐怕不太适应普通的幼儿园环境。”

      “嗯。”天宫真嬉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转向藤隆,那眼神里的柔和褪去,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和审视,语气也变得直接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我早就说过,抚子的身体在生下双胞胎后就该好好调养。你们……”他顿住了,似乎不想再提那些无谓的旧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凛,语气再次放软,“这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并不算宽敞、却处处残留着女主人痕迹的温馨小家,最终落回藤隆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把凛交给我吧。我带去东京,安排他进最好的幼儿园,那里有最完善的医疗支持和最温和的环境。我会请最好的家庭医生和护理人员照顾他。天宫家的条件,你知道的。”

      藤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凛,眼神充满了挣扎和不舍。

      将凛从身边带走?这简直像是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桃矢更是瞬间攥紧了拳头,脱口而出:“不行!”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凛完全挡在身后,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狼崽,眼神锐利地迎视着曾外祖父,“凛需要爸爸和我,还有樱!”

      天宫真嬉的目光落在桃矢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欣赏这个外曾孙的担当和勇气,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桃矢,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看看凛,”他指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安静的孩子,“他需要的不只是家人的爱,还需要最好的医疗养护,他现在时这样的虚弱,你能保证在幼儿园里他能得到及时的、最好的照顾吗?你能保证他不会被其他孩子奔跑时不小心撞倒吗?你能保证一场普通的流感不会给他带来严重的后果吗?”

      桃矢张了张嘴,看着凛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身体,那些反驳的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曾外祖父说的是事实,凛的脆弱,是他心头最大的无力感。他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倔强地站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痛苦。

      藤隆痛苦地闭了闭眼。

      作为父亲,他何尝舍得?抚子刚刚离开,他恨不得将三个孩子都紧紧护在羽翼之下。但他更清楚,天宫真嬉提出的方案,是目前对凛的健康最有利的选择。天宫财团的资源和人脉,远非他一个大学教授所能企及。为了凛……他艰难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爷爷,您打算……带凛去多久?”

      天宫真嬉听出了藤隆的松动,严肃的面容稍稍缓和:“等他身体养好一些,适应了环境,至少……到小学吧。每个周末,还有所有的假期,我都会派人,或者亲自送他回来,保证你们团聚的时间。”

      他看向藤隆和桃矢,语气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放心,我不会否认你们是凛家人的事实。我只是想给他更好的照顾,让他能平安长大。这也是……抚子会希望的。” 提到孙女的名字,老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切的悲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凛,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亲近小孩子的努力:“凛,跟曾外祖父去东京住一段时间好不好?那里有很好的叔叔和阿姨照顾你,还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漂亮的公园。周末和放假的时候,曾外祖父就带你回来见爸爸、哥哥和姐姐,好不好?” 他边说,边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巨大盒子,盒子上印着最新款、限量版火车模型的图案,那是他特意让人打听过凛可能会喜欢的玩具。

      小樱听到“玩具”和“公园”,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弟弟要离开,立刻紧张地抓紧了凛的手,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凛?你要走吗?”

      凛一直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小绵羊玩偶的耳朵,他没有看那个诱人的火车模型,也没有看曾外祖父。

      直到小樱抓住他的手,他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姐姐充满担忧的大眼睛上,然后,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转动着小脑袋。

      他看向父亲藤隆,藤隆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沉痛;他看向哥哥桃矢,桃矢紧抿着唇,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更有深切的担忧和保护欲;最后,他的视线微微抬起,越过曾外祖父的肩膀,落在客厅墙壁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抚子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们。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棕褐色的眼眸像平静的深潭,没有波澜,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大人们的心都悬着,等待着他的反应。

      哭闹?抗拒?紧紧抱住哥哥姐姐不撒手?这些都是这个年纪孩子面对分离时最正常的反应。

      然而,凛只是轻轻挣开了小樱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他仰起苍白的小脸,看向身形高大的曾外祖父。四岁的孩子,站在威严的老人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他安静地看了天宫真嬉几秒钟,仿佛在确认什么。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孩童稚气的点头动作。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窒。

      这个反应显然也出乎了天宫真嬉的预料。他准备好的安抚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凛那双过于平静的、肖似抚子的眼睛,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更深的怜爱。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藤隆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桃矢则死死地盯着凛,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只有小樱,似乎被弟弟的“同意”说服了,虽然还是有点不开心,但注意力被那个巨大的火车模型盒子吸引过去一点点,小声问:“凛,那个玩具,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凛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动作稍微明显了一点。他伸出小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拿那个昂贵的模型盒子,而是轻轻牵住了天宫真嬉伸过来的、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手。

      天宫真嬉感受到掌心那微弱的牵绊,心头一软,严肃的面容彻底柔和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只小手,仿佛握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抬头对藤隆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会让人尽快安排好一切。藤隆,你放心。”

      藤隆背对着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无法出声。

      离开的时刻到了。藤隆红着眼眶,蹲下身紧紧抱了抱凛,声音哽咽:“凛……要听曾外祖父的话……按时吃药……爸爸周末就和哥哥姐姐去看你……” 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桃矢也蹲了下来,他盯着凛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凛,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哥哥和樱都在这里等你!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你生病了想家,一定要告诉曾外祖父,让他给我们打电话!知道吗?” 他伸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凛那头蓬松柔软的卷发,动作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小樱也扑过来抱住凛,带着哭腔:“凛,你要快点回来!樱会想你的!你要记得想樱哦!”

      凛被家人团团围住。

      他安静地接受着父亲的拥抱,哥哥的叮嘱,姐姐的拥抱。他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双棕褐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当小樱抱着他时,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背。然后,他挣脱了家人的怀抱,重新走到天宫真嬉身边,主动拉住了老人的手。

      车子发动了。凛坐在宽敞舒适的后座,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小绵羊玩偶——那是哥哥桃矢送的生日礼物,也是他唯一主动要求带走的东西。他侧着头,小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看着家门口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藤隆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桃矢倔强地挺直着背脊,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小樱被爸爸抱着,正用力地朝他挥手,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寒风,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天宫真嬉看着身边安静得不像话的孩子,试图找些话题:“凛,你看,外面的景色……喜欢东京吗?我们很快就到了。”

      凛没有回答。他依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仿佛在自言自语:
      “妈妈……看到吗?”

      天宫真嬉一怔,一时没明白孩子话里的意思:“什么?看到什么,凛?”

      凛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小绵羊玩偶,将半张小脸埋进了玩偶柔软的绒毛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东京的道路上,将那个弥漫着淡淡悲伤却又努力维系着温暖的家,连同那株明年春天还会盛开的樱花树,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车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照着前方未知的路途。车内的孩子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有那只紧紧抱着玩偶的小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的不安与依恋。

      时间无声地向前流淌,将巨大的悲伤和离别的愁绪,深深地掩埋进生活的土壤之下,等待着在未来的日子里,或生根发芽,或随风散去。生活,终究要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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