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鹿于春》郁塔

26、男朋友 “我男朋友

　　退烧之后的日子过得闲散又安稳，只是拒绝挂几天盐水的要求被连文星驳回，江茶有点不大对付。

　　房间里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温和地裹挟着人，笼罩了病后残留的疲惫，终日惶惶。

　　江茶靠在床头发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还有些恍惚。短暂的记忆碎片拼凑，偶尔瞥一眼身侧高悬的吊瓶，已经快空了，又落在有些泛青还扎着针头的手背上。

　　连文星端着温水走进来，见他醒着，脚步放得很轻，将水杯递到他手边：“头还晕吗？”

　　“好多了。”江茶伸手接过，他小口抿了两口温水，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木铎说你是从学校赶回来的，没有耽误什么事情吧？”

　　“不算耽误。”连文星沿着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尚且泛着浅红的脸上，语气软了几分，“身体没养好之前，先不用急着回学校。”

　　江茶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

　　江茶小病初愈，思考都变得有些缓慢：“明天好像有随堂小测，落下的功课本来就多，再缺席就更跟不上了。”

　　Omega听力本就有缺陷，课堂听讲总要比旁人费力几分，加上前段时间心绪纷乱，知识点漏了一大片，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既然决定复读重新来一场，江茶也不想留遗憾，起码先要对得起庄清，再要对得起自己。

　　“我并不多过问你的秘密，因为我瞒着你的事情不算少。”连文星目光幽深地紧盯着他，声音哑然，“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我不希望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江茶有一瞬间的沉默。

　　连文星没再强行劝阻，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体温彻底平稳后，才淡淡应声：“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明天一早送你去学校，以后我没什么事情，都会接送你上下学，记得要等我。”

　　“要是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联系我。”

　　“知道了。”江茶弯了弯眉眼，紧绷的心绪，不过在连文星三言两语中就悄悄松了弦。

　　这样也好，起码有连文星在，那个人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找上自己了，江茶这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一旁看热闹的傅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过话说回来，小江同学，你这次回去直面课堂，可有把握拿下测验？”

　　江茶愣了愣，下意识抿唇，十分坦诚道：“没什么把握，好多内容都没学活。”

　　“江同学要平常心。”傅隽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附中的卷子向来刁钻，就算是班里的尖子生，也常有翻车的时候，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一夜休整，Omega的精神恢复了大半。

　　第二天清晨，连文星准时驾车，亲自帮他整理好书包，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目送人进了学校。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同学瞥见面色依旧略显苍白的江茶，都善意地打了招呼。

　　江茶微微颔首回应，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教室。

　　刚跨进教室门，喧闹的教室骤然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坐在前排的女生率先挥了挥手：“江茶，你回来啦？听说你前几天发烧了，现在好了吗？”

　　“谢谢。”江茶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已经好多了。”

　　邻座的周仰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打趣：“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休养到测验结束呢。真好，又逃一次考试。”

　　“功课落太多，躲不掉的。”江茶不以为意，他拿出课本摊开，指尖划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神微微发苦，“等下就要考试了，我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

　　“害，多大点事。”周仰单手转着笔，笑得吊儿郎当，“咱们班又不是人人都是学霸，考得好坏没人笑话你。再说了，真要是考砸了，大不了下次再努力呗。”

　　江茶：“……”
　　还是不要了吧。

　　话音刚落，后排几个男生凑过来搭话。

　　“你缺席这几天，老蒋天天念叨，说你淋雨感冒了，这几天可担心我们学你胡来，特别是班上的Omega。”
　　“……”

　　“今天测验难度不小，小道消息说老蒋出马了，尤其是数理部分，咱估计悬了。”
　　“……”

　　“我昨晚熬到半夜刷题，现在脑子还是懵的，更要原地翻车咯。”
　　江茶：“……”那我走？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槽着即将到来的测验，气氛被活跃了不少。单纯的同窗情谊，让江茶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Omega安静地翻开书本，试图趁着早读的时间多记几个知识点，可脑子时不时泛起昏沉，文字在眼前晃悠，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早读一过，随堂测验准时开始，六门科任老师随机安排考试时间，限定在今明两天。

　　蒋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课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正襟危坐，眼神直勾勾的，坚定地原地入党。

　　“废话不多说，还是老传统，三门副科一起考了，中途想上厕所的举手给我打报告。”

　　“？？？”

　　这种考试模式令江茶一时间难以消化。

　　等几张试卷发下来，江茶拿起笔，看向试卷上的题目，眉头轻轻蹙起。大部分题型都似曾相识，数值相对简单，可细细思索，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知识点断层严重，加上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注意力难以集中，Omega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

　　江茶硬着头皮一题题往下写，会的寥寥无几，就吃点老本，不会的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胡乱填写，凑个步骤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无数次，却理不清一团混沌的思绪。

　　整场考试下来，江茶写得格外煎熬。交卷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清楚，这次的结果必然不会好看。

　　还不到放学，副科测验成绩直接公布。

　　班长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贴在了班级公告栏，一群人立刻就围了上去，开始从高分往低分依次念名字。

　　名次一路往下念，迟迟没有出现江茶的名字。

　　周围渐渐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悄悄交头接耳。周仰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低声道：“别紧张，一次测验而已。”

　　江茶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心态反倒平和下来。

　　终于，有人顿了顿，念出了最后一名：“江茶，总分235。”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短短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关系好的几个同学毫无芥蒂地打趣。

　　“哈哈哈哈好家伙！居然是一第数倒？”

　　“我还以为我要稳稳垫底了，没想到杀出一匹黑马。”

　　“江茶，你这是故意给我们垫底送温暖呢？等正式考试再杀我们一个猝不及防。”

　　周仰无奈地敲了敲桌子，佯装严肃：“还笑什么？江茶前段时间生病缺课，状态不好，考成这样情有可原。”

　　说完，他看向江茶，语气温和：“说实话你不该是这样的水平。”

　　他自以为是的情敌不该是这样的水平，连文星看上的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这太羞辱人了。

　　“我尽力了。”江茶坦然应声，脸上没有半分窘迫。

　　“可以啊江茶，转学过来不走寻常路。别人转学都是逆袭霸榜，你直接拿下倒数第一，主打一个与众不同是吧？”

　　“笑死了，打破转学男主标配人设，你这波属实是独一份。”

　　“嘻嘻。”江茶浅笑反驳，“不要学我。”

　　“话是这么说，反差感直接拉满。”后排的女生撑着下巴，眼里满是笑意，“我还以为你安安静静的，平时上课也很认真，学习会很厉害呢，没想到和我们一样，也会为考试发愁。”

　　江茶：“……”

　　“谁还没个发挥失常的时候呢。”周仰靠在椅背上，帮着解围，“人家大病刚好就来考试，能写完卷子就不错了，你们就别打趣他了。”

　　教室里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夏修恰好从教室门口路过，目光落在窗边安然坐着的江茶身上，唇角扬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轻轻颔首示意。

　　江茶只礼貌地回以点头。

　　课间同学肆意的说笑打闹声萦绕在周遭。江茶忙着订正试卷，他以前在聊城的校园生活充斥着不平等和勾心斗角，偏偏复读才让他真切感受到这份简单的美好。

　　只是安安静静做一名普通的学生，和身边同龄人一起，为一场考试欢喜或懊恼，在嬉笑打闹里度过朝夕。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连文星打来的电话：“怕你忘记，放学记得要等我。”

　　江茶顿了顿，如实交代：“怎么办啊连同学，我考了倒数第一。”

　　“这样啊。”对方浅笑的低音传来，话语间带着纵容的笑意，“革命尚未成功，江同志还需努力。”

　　“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

　　“那我现在从学校走出来？”江茶问。

　　“慢点。”

　　下课铃声一打，走廊里瞬间人影攒动。江茶收拾好桌面的书本，把拉链仔细拉合，刚背上书包站起。

　　“江同学，等一下。”

　　夏修为了堵他，甚至直接进了教室，阻了他的去处，Alpha手里捏着一本错题本，快步拦在他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良，目光牢牢锁在江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热忱：“刚刚在办公室知道你测验发挥得不好，我把这阵子各科的重点题型都整理出来了，你拿着回去看看，多少能补一点落下的功课。”

　　江茶脚步顿住，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书包背带。

　　他面对夏修时总有些不自在，尤其对方这段时间频频主动搭话，课间甚至刻意凑过来找话题。Alpha过于热切的态度，让生性敏感的Omega倍感局促。

　　“不用了，谢谢你。”江茶微微垂着眼，语气委婉地推辞，“老师已经带我梳理过了。”

　　“老师归老师，我归我。”夏修却没有就此作罢，反而又往前走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

　　周遭打算出门的同学纷纷下意识侧目，有人低声窃笑，饶有兴致地放慢脚步观望。

　　夏修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执着地将错题本往他怀里递：“我整理了很久，专门针对基础薄弱的同学，对你会很有帮助，你确定不考虑考虑？”

　　“真的不用。”江茶往旁边挪了挪，只想要绕开他离开。

　　可夏修铁了心要拦住人，脚步跟着挪动，始终挡在他前行的路线上。

　　Alpha眼底的温柔淡了些，多了几分不耐烦：“江同学，我只是想帮你，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刻意躲开我？就因为之前那件外套的事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关心同学。”

　　夏修说话的音量不算低，落在旁人耳中，难免变了味道。

　　江茶窘迫又无措。听力本就受损，周遭杂乱的声响混着对方的话语，搅得他太阳穴隐隐发胀，依稀从一大串话里捕捉到关键词。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江茶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再次尝试侧身离开。

　　夏修却伸手，直接拽住了他校服的衣袖，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继续不容拒绝地纠缠：“我知道你不上晚自习，那我晚上还可以陪你在线上讲解题目，你基础薄弱，一个人学起来太吃力了。”

　　Alpha近乎纠缠。

　　江茶挣了挣衣袖，没能立刻甩开，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不喜欢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更不喜欢这种被人步步紧逼的感觉。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楼梯口，S级Enigm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即便收敛，也依旧让周遭往来的学生下意识绕着走，一高挑身形正拾级而上。

　　Omega退到角落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Alpha，似是不解：“夏修，你是有病吗？”

　　“？？？”

　　“你说什么？”夏修似是没听清。

　　连文星一身运动便装，身形利落，轻车熟路地上了顶层，目光精准落在教室拐角纠缠的两人身上。视线定格在夏修拽着江茶衣袖的那只手上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Enigma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狭长的眼尾轻轻一挑。

　　“没病吗？”江茶更是不理解，“没病你纠缠我做什么？”

　　“你……”夏修正要松手。

　　下一秒，清冽凛冽的冷松信息素毫无预兆地向夏修轰然铺开。

　　此刻的冷松信息素带着Enigma独有的强势，威慑其他妄图觊觎自己Omega的竞争者。周遭近处的Alpha齐齐脸色一变，脚步猛地顿住，体内的信息素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

　　未分化等级的Alpha在S级Enigma的威压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夏修不会不懂，身为Alpha，他天性也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可在这股极具侵略性的宣告面前，他浑身肌肉紧绷，后颈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拽着江茶衣袖的手指猛地一松，缩回了手。

　　Alpha僵硬地转头，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心头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惊惧。

　　江茶闻到这股熟悉又强势的信息素，身体微微发软放松。不同于旁人的忌惮，这股冷松气息里藏着独属于他的羁绊，席卷过来的时候正如勾了勾手指，下意识地先给了他安定。

　　不会有人知道，只有他。

　　连文星不急不缓地朝着两人走来，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江茶身上，视线扫过少年被拽得微微泛红的手腕，眸底的寒意又沉了几分。

　　“放学很久了，怎么还不走？”连文星低头对着江茶说话时，周身凛冽的气场稍稍收敛。

　　江茶小声回道：“刚收拾东西，耽误了一会儿。”

　　一旁的夏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Alpha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碾压式的等级差距，让他连再上前一步都做不到。

　　实在是太可怕了。

　　夏修攥紧了手里的错题本，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着头皮开口：“我只是想给江茶补习功课，并没有恶意。”

　　连文星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夏修身上。

　　Enigma眸子漆黑幽深，慵懒又带着十足的轻蔑与警告，周身的冷松信息素又浓郁了几分，针对性地只朝着夏修的方向压去。

　　“补习？”连文星扯了扯唇角，语气好笑，“他的事情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一句话，直白的宣告，划清了所有界限。

　　“谢谢夏同学的关心。”江茶突然自顾自地说，“我男朋友自会帮助我的学习。”

　　“？？？！！！”

　　夏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绝对的等级威压下，执着无力又可笑。他终究是捏紧了本子，往后退了两步，直接出了教室。

　　“以后再有人拦着你，直接给我发消息。”行走间，连文星低声叮嘱，“不用勉强自己应付。”

　　“嗯嗯。”江茶乖乖应着，半边身子都靠在对方手臂上，“男朋友快帮帮我的副科，倒数第一是真的很丢脸哇。”

　　“考了多少？”

　　“……235。”

　　“嗯？”连文星淡淡地说，“那是真的很丢脸了。”

　　“嘿嘿。”江茶忍。

　　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那股慑人的Enigma信息素也随之慢慢散去，直到气息彻底消失，走廊里的众人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炸开小声的议论。

　　“挖草！你看刚刚那两人，江茶和他男朋友，简直绝配我一脸！”

　　“傻了你？信息这么2G？附中校园人物连文星你都不知道？”

　　“校园人物一定要知道吗？谁规定的？”

　　“哈哈哈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说江茶他男朋友走竞赛保送，家里超级无敌他妈的有权有势有钱！”

　　“那夏修……”

　　“不瞒你们说……简直没法比。”

　　人群后方，周仰靠在走廊的栏杆边，将全程一幕尽收眼底，他的情绪复杂难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

　　看着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喜欢，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好像什么都挽救不了，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无力地挣扎，不会再有好结果了。

　　“可我的地理实分考了90诶。”

　　“嗯！”连文星佯装惊喜地说，“那是真的很棒了。”

　　“嘿嘿。”江茶皮笑肉不笑，“……闭嘴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