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鹿于春》郁塔

25、小可怜 “乖乖，要

　　江茶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直往领口里灌。

　　Omega缩了缩脖子，躲也没用，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湿漉漉的只剩下难受。

　　江茶倒是想走快，鞋底的布料湿得发胀，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趾在鞋里打滑，发出咕叽的轻微声响。何况裤腿沉甸甸的，裹在小腿上，迈一步要费平时两倍的力气。

　　江茶低着头，沿着路边走。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觉要看向后视镜。

　　不要回头。

　　回头了你就会看到那个人还站在雨里，靠在那面墙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你拐弯，看着你走远，看着你消失，将无形的绳索系在你的脖颈，悬在你的心上。

　　你不回去，你本来就不欠他的。

　　所以江茶没有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异样。

　　江茶的脸色不好，他清楚，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嘴唇肯定是白了，脸上的血色肯定被雨水一并带走，还怪怵人的。

　　大爷张了张嘴，着急忙慌地去翻伞，话还没出口，江茶已经刷卡进了校门，留给大爷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教学楼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江茶低着头往楼梯口走，脚下是湿漉漉的脚印，他现在只想回教室，等他拐进楼梯间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两级台阶，正要往下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进来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江茶面前的水泥地面上。

　　江茶没有抬头，他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他往旁边让了让，自顾自地拾级而上。

　　那个人没有动。

　　“江同学？”

　　江茶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声音他不熟，认识的同学里一般都会直呼名讳，能把江同学这三个字叫得如此不自然的，他猜测的人里只有一个。

　　夏修。

　　Alpha站在两级台阶之上，背着光，面孔在灯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那种好学生的样子。

　　“江同学，很抱歉。”夏修从两级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和江茶同一级的高度，“上次在楼梯间不小心撞到你，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歉，不过后来一直没等到你，我听说你休了假，这几天刚回来。”

　　江茶点了点头，不想多停留。他的嘴唇在抖，说话的时候牙齿会磕在一起，发出一些不太体面的声音。

　　Omega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他就擦过了，只是在找一个可以不用说话的动作。

　　夏修看着他擦脸的动作，沉默了一拍。

　　“你淋雨了？”夏修问。

　　江茶：“……”

　　问完之后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江茶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脸上，校服变成了深色，水还在从衣角往下滴，这明摆着是刚从雨里跑回来。

　　“嗯。”江茶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

　　“你等一下。”夏修说着转过身，背对着江茶，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掏出一件略显褶皱的外套递给他。

　　江茶低头看着那件外套。

　　虽然江茶对信息素不太敏感，但最基本的知识他知道，Alpha的贴身衣物向来私密，对一个Omega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用了。”江茶说，“我宿舍里有衣服。”

　　“你不住校。”夏修笑了，“现在距离放学还有一个下午，当然，你也可以去请个假。”

　　请假当然不可能，江茶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还占着连家的光，频繁地请假，还没有拿出任何成绩出来，这样的学生没有几个学校会接受，老师会喜欢。

　　江茶没接话。

　　“江同学。”夏修叫了一声。

　　“那天在楼梯间……”Alpha的音量不自觉降低，“我走得太快了，没看路，撞到了你，我当时不知道你耳朵有缺陷，但我……”

　　“没关系的。”江茶打断了他。

　　“江茶。”夏修笑了一笑，一味说久了情绪难免兜不住，“你嘴唇都白了，外套还是先穿上吧，别感冒了。”

　　Alpha一股脑将衣服塞进江茶臂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声控灯在他走后的几秒后灭了，楼梯间陷入了一片昏黄。

　　江茶站在原地，手里搭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闻到了一股被雨水混在一起之后变得有些模糊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信息素，也闻不出来。

　　Omega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台阶。

　　凭着细微的记忆，江茶找到了之前在走廊拦住他的那个男生的班级，朝里面看了进去。

　　“找夏修吗？他刚刚出去了。”

　　“诶，这不是夏修嘴里那个小Omega？”有同学开始好奇地望向窗口，“长得好卡哇伊噻！”

　　“我知道我知道！你盐津虾耳朵聋不要瞎说话，人家明明有男朋友了。”

　　又有同学凑上来窃窃私语：“话说，不好吧。”

　　“同学。”江茶说，“麻烦把这件衣服放在夏修桌子上。”

　　“啊？”男生挠了挠头，试图拖延时间，“他去校门口取外卖了，要不了多久，你要不再等等他回来？”

　　江茶摇了摇头。

　　“那麻烦你告诉我他的座位，我自己去放。”

　　男生虽然干着急，也清楚江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还拦着人家Omega，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那好吧。”男生顿了顿，还是收下了衣服。

　　走之前，江茶瞥了一眼男生走向的那个座位，杵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江茶同学。”男生笑着在原地招了下手，“放好了。”

　　江茶点了点头。

　　附中其实管得不算严，中午留在教室睡觉的人不少。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看着江茶湿漉漉的头发，以及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没有人说话，谜一般的沉默。

　　周仰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吃午饭，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属于其他Alpha的信息素气味，眼底晦暗不明。

　　周仰起初以为自己闻错了，教室里人多，信息素本来就杂，你混我我混你的，分不清谁是谁。

　　可江茶身上沾染的甚至是可以媲美Alpha易感期程度上的信息素。

　　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Enigma的配偶？

　　这个味道出现在了江茶身上，刚沾上去不久，还没来得及被空气稀释。怎么看，江茶的反应好像并不知情。

　　周仰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在和前面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小测的范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夏修。

　　怎么敢的？

　　如果江茶带着这么一身信息素回去呢？

　　周仰知道这种想法很卑劣，他喜欢连文星这件事藏得很好，甚至平时与江茶正常交往，好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还有这种想法。

　　江茶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湿透的试卷边角已经软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平铺在桌面上。

　　书包的内衬已经湿了，他找了块干布垫在底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靠里的位置。做完这些，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桌肚里，摸了一下。

　　那件衣服还在。

　　江茶松了口气，他慢吞吞穿上外套，袖口扯撑卷了两道，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下巴的时候顿了一下，慢悠悠把拉链往下拉了半寸，留出一点空间，让下巴可以缩进领口里。

　　大半个下午，Omega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直到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江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脑袋在前面飞，身体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的飘。

　　衣服是干了，整个人也差不多闷熟了。

　　江茶把桌上的卷子塞进书包里，塞了几次都没塞进去，对不准书包的口，终于把卷子塞进去了，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了，盯着窗外发呆。

　　周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走不走？”

　　江茶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子，被他带得移了位，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江茶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半阖着，睫毛一颤一颤的，犯晕。

　　江茶已经背着书包往前走了，甚至比平时还快一些，试图让骨头缝里的酸软跟不上他。

　　周仰无奈：要不要这么好笑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茶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往下矮了半寸。周仰的手已经伸出去，他个人差点就要给吓死了。

　　在碰到江茶手臂的前一秒，江茶自己先站住了，不以为然：“没事。”

　　“哪里会没事？”周仰被吓得人没招了，“你信不信再来这么一回，连家能把这栋楼拆了重修。”

　　江茶皱眉：“哪有这么夸张的事？”

　　“因为附中创始人就是连家的。”

　　江茶：“……”

　　“……马内马内马内？”

　　周仰把手伸了过去：“你发烧了。”

　　言外之意，说的话要不要这么糊涂哇。

　　江茶没有否认，只是抓着扶手，一节一节地往下走。

　　教学楼门口停着一辆车。木铎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没撑开的伞，看见江茶出来，往前迎了两步。

　　江茶走过去的时候，人是晃悠的，差点直接撞上车。他自己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坐得很端正，像个小学生。

　　傅隽伸手贴上江茶额头的那一瞬间，看了一眼木铎，无声的口语：“烧得好糊涂。”

　　连文星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匆匆从学校赶回公寓，两方人马正好在停车场相遇。

　　Enigma走近拉开了车门，静静地盯着座位上昏睡的江茶。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跟之前的无数次不太一样，江茶已经烧得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体重完全压在连文星身上，其实也没多重，他低头，很心疼地贴了下Omega的额头。

　　江茶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甚至医生过来打针的时候都昏睡着，没有反应。

　　连文星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尖滑到脸颊，又顺到耳后，在房间里多释放了些安抚性信息素。

　　傅隽不禁感叹：“以前怎么没发现附中居然这么吸人精气？”

　　“这么想？”连文星正轻轻带上房门，“要不要我把你关进去？”

　　并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这尊神……经的傅隽：“……”

　　“我记得某个人特意讲了，有些事情不用查得那么清楚。”资深读·连文星·机木铎垂脸半遮掩着笑意，“要是实在觉得打脸，我可以考虑勉为其难动动手。”

　　“加密听不懂思密达。”傅隽简直一头雾水。

　　连文星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凝视着他。

　　下一刻，连木铎带傅隽一同被扔出了门。

　　傅隽支棱着手撑在墙上，他是反应快才勉强没有倒地。

　　被傅隽双手环住的木铎站在原地，看向傅隽一脸面无表情，睫毛轻颤了又颤，眼神却迟钝地扫过傅隽一眼，仅仅只有一眼。

　　“仗着自己是Enigma就了不起哇。”

　　真是蠢到没边的Alpha，不自知。

　　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无声蔓延，只有微弱的呼吸声静静发挥着自己的存在感。

　　而木铎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冲着傅隽的方向，不知道是在骂傅隽，还是连带自己一同给骂醒了，含笑讽意。

　　傅隽只觉得脑中一楞。

　　守到后半夜的时候，江茶开始说梦话。那些含混不清的气音里，忽然蹦出几个清清楚楚的词：“别走。”

　　连文星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茶。

　　江茶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间皱得很紧。他的嘴唇在动，从眼角渗出来的泪珠沿着鼻梁的斜坡往下滑，滑到鼻翼的位置停了一下，顺着鼻唇沟不停地往下砸。

　　指腹和眼泪接触的那一瞬间，连文星轻轻叫他：“江茶。”

　　江茶没有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这次断断续续连成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连文星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些呢喃的音节。

　　“……你别走……我不去……我不去那边……你回来……你回来……”

　　连文星听清了。

　　江茶的嘴唇在动，张着嘴，再想说点什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眼泪还在流，就没有停过，淌在连文星的手背上。

　　连文星伸手把那只要比他小一圈的手完全裹住，江茶的手指在他掌心挣了一下，失力地躺在自己手心。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瞳湿漉漉的。

　　江茶想起来一些事情，不是很多。

　　Omega睫毛上挂着眼珠，眨一下，就碎成了更小的几颗，开始哗啦啦地流出来。

　　瞳孔是散的，烧到这种程度，江茶很难对焦。他的目光在连文星脸上扫了几下，用目光摸索着眼前这个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重新辨认。

　　“文星。”江茶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连文星应了一声。

　　江茶看着他，还发着烧的湿漉漉的眼里忽然涌出了新的眼泪。

　　来得蓄谋已久，连委屈都理所当然。

　　“他回来了。”江茶说。

　　连文星看着他。

　　江茶哭出了声，憋了太久，终于在某个安全不用再装的地方，把所有的情绪一同倾倒出来。

　　江茶带着气。他哭的时候没有捂脸，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做任何遮挡的动作，他就那么看着连文星，眼泪从他睁着的眼睛里不断地往外涌，睫毛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在被子里微微发着抖。

　　“他回来了。”江茶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他不会回来的……我以为他早就……”

　　“早就不要我了。”

　　Omega说到这里停不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力地吞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那口气没顺过来，开始不停地咳嗽。

　　“他不养我……他说他没办法养我……他身上全是疤……”

　　“他很瘦……比以前瘦了很多……我都不认识他了……我都不认识了……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都没有看他的脸……我都没有看到他的脸我就知道。”

　　江茶突然一动作，抓住了连文星的手。

　　“他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茶哭得说不出话了。

　　太复杂了。

　　见到了那个人之后，江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个父亲，他以为他不在乎。

　　连文星没有说话，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连同裹着他的那层防备一起收进自己的怀里。

　　江茶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流进他的衣领。

　　烫的。

　　连文星的下巴抵着江茶的头顶，一只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江茶的哭声慢慢地小了。

　　呼吸时偶尔的颤抖，带着虚脱的喘息。他的手还攥着连文星的衣领，但力道已经松了很多，实在是没力气了。

　　“连文星。”江茶的声音从连文星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不要走。”

　　连文星的手在他后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了起来：“不走。”

　　江茶是在第二天下午退烧的。连文星给他喂了药，江茶靠在床头，裹着被子，额头贴着退热贴，乖乖地喝完了一整碗粥。

　　傅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手机给他分享公主修毛的现场第一视频，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Alpha弯腰揉揉他头发：“乖乖，呼噜呼噜毛，要快点好起来。”

　　江茶没有力气打人，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烧得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傅隽，人已经有点放空了。

　　傅隽看着简直就要掉眼泪。

　　简直太乖了。

　　傅隽站直身子，暗自发誓：他以后也要找这么一个乖乖的Omega，狠狠的宠幸他。

　　连文星这厮简直吃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