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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多虑症 “想死得了 ...

  •   庄清的家庭并不幸运,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患病双双去世了。祖父赌博家暴,可这也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劳动力。意外去世后,祖母重男轻女,将她打包卖给了人贩子,偷渡去了Y国。

      直到十八岁那年,基地来了一个同她一般不受宠的少年。

      庄清对他很同情。

      不过三年,那个少年在走之前,他笑意询问:“小阿清,你想不想回家?”

      无所谓,反正她早就记不太清家的样子了。

      后来庄清才明白,不受宠只是因为基地的人对他都很恭敬。带她回国,有部分原因也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预备身份。

      庄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她正好去医院做了产检,医生说她胎儿状态不太好,以至于她整个人出医院的时候都提不起兴致。

      刚到家不久,天突然就阴了,从不远处压过来,三两下就被吞噬地彻底黑了。庄清正好挺着肚子去院子里收床单,她躲进屋檐下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敲击声。

      那个人她认识,只看了一眼,庄清的眼眶就红了。

      少年走了进来,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颚线往下淌。他的脸色很差,说不上来的狼狈,怀里还护着一小团衣服。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襁褓,小到庄清第一眼差点都没注意到,以为他只是弓着身子不太舒服,仔细看了才发现,那并不是。

      “阿清。”少年叫她。

      少年低头偏了一眼,然后极轻慢地把襁褓往前递了递,直到送到庄清面前。

      “替我养他。”

      庄清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询问:“你说什么?这是你的孩子?”

      “嗯。”少年没有否认,他的声音很平,“他妈妈没了,生他的时候没的。”

      庄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婴儿身上。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婴儿。

      庄清站在昏暗的堂屋里,一手拖着这个轻得不像话的婴儿,一手抚摸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她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孩子在动,一下接一下地踢着,有力气得很,和她怀里这个微弱的小生命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

      只是勉强能知道,他是活的。

      仅此而已。

      庄清没有再看向少年,把脸靠近那个新生儿,声音更低更低了:“你是要他来我这里送死吗?”

      “三天。”少年声音还是那样熟悉,但他伸出抚摸婴儿襁褓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出生的时候就没哭,接生的说……太早产活下来的机率不大,你再多养三天,实在不行了,我来抱走。”

      庄清没有说话,可她的确没有办法拒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像同情当年那个少年一样可怜这个孩子。

      “除了你。”少年说:“我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庄清知道少年的身份并不简单,她曾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呆了近乎整整十年,而一个爱而不得的女人对于这个托付的执念比什么都深。

      庄清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字了吗?”

      “姓江吧。”少年说。

      庄清愣住了。

      暗网上的人不过问姓名,只有代号,像一层一层的茧把真实的自己保护起来,裹到快遗忘到自己究竟是谁。

      “江。”少年又说了一遍,“阿清,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江生。”

      江生。

      然后庄清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江……茶,那就叫你江茶好了。

      江茶能存活下来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连庄清都说不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可他就是活了。

      Omega早就记不太清儿时的回忆了。

      只是偶尔,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某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画面会突然闪一下。似乎是个极其温柔的男子,说话耐心,时不时给他煲滋养身体的药膳,还哼得一出悦耳动听的歌谣。

      连文星靠墙立在一侧,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视线捕捉到江茶发愣的神情。

      Enigma盯着看了一小会儿:“不好吃?那想吃点别的什么?”

      江茶的思绪变得很慢,是真的慢,像是大脑里的信号传输突然从5G变成了2G,一个指令发出去,要绕很远的路才能收到回音。

      连文星的声音传进耳朵,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被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江茶眨了眨眼,又等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轻声回答:“没事,刚刚在想事情。”

      想事情。

      就从他早上离开这么一会儿之后,人就成这样了。

      总不能是被他睡傻了吧。

      连文星没有多问,也的确感觉到了,江茶发呆的频率太高了,高到太不正常。

      吃饭的时候发呆,走路的时候发呆,甚至登机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手续递给他的时候,Omega站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

      连文星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他不问。

      连文星在江茶旁边坐下来,顺手要给他寄安全带,Omega也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悬空,然后再放下来。

      怎么又发呆了。

      “傅隽最近一直在闹。”

      “嗯?”江茶表示疑惑,“他怎么了?”

      连文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落了一口气。

      还在,这个人的魂终于是回来了。

      “生日。”连文星提醒,“我翘了他的生日宴会。”

      江茶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所以连文星能这么快就赶来聊城,结果是他压根就没去傅隽的生日宴。

      “啊?”Omega轻轻地应了一声,眉毛拧了一下,小小的懊恼。

      “那他生气了吗?”江茶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小心翼翼。

      连文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和傅隽的聊天记录,然后翻转屏幕,面朝江茶。

      那条聊天记录不算长,但信息量很大,最新的几条是傅隽发来的语音消息,每一条都高达四十几秒。江茶没有点开,光看界面就感受到对面带着杀气的微笑表情。

      FJ:?(不解)
      FJ:连文星你给我说清楚,我生日你都跑?我在那儿敬酒敬了一圈回头发现我最好的兄弟,ps我最好的兄弟!跑了?

      下一条。

      FJ:?(妥协)
      FJ:你现在在哪?聊城?江江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最好接电话,我不骂你,就是想听听你的解释,真的我不骂你,你给我接电话!!

      再下一条,间隔了好几天,语气明显变了。

      FJ:?(心寒)
      FJ:算了,不接?感情淡了是吧,心寒了,就这样吧,以后少联系!!!

      江茶盯着那连续的几个感叹号,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愧疚,又成了心虚和愧疚的叠加态,中间还夹杂着一点点自我反省。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是在开玩笑吧。”江茶试探性地看向连文星,“以后少联系应该是他……说着玩玩的吧?”

      连文星把手机收回去,神色如常。

      “上次他对木铎说过,整整三个月没去过木家。”
      江茶:“……”

      “上上次他对他家里人说过,整整大半年都借住在木铎的公寓。”
      江茶:“……”

      “上上上次他对周仰说过,此后我就没见过他跟周仰讲过话了。”

      江茶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不一样的嘛……这不都是些小事嘛……”

      连文星抬了一下眼皮看他,Enigma一字一顿:“他的生日宴会,你觉得在他心中会是小事?”

      江茶闭上了嘴。

      不是小事,傅隽的生日当然不是小事。从场地到菜单到伴手礼无一不是精心设计反复推敲的,他邀请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能出现在他生日宴上本身就是一种社交认证。

      结果呢?结果他最好的兄弟去到一半,甚至正宴都没开始就跑了。

      这已经不是生气能概括的了,是傅小少爷光鲜亮丽的人生履历上一个无法抹去的记忆。

      “傅隽说了,让我们带礼物回去。”连文星解释,傅隽特意强调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只要像样的。”

      江茶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更深了一层。

      “像样的是什么意思?多贵算像样的?他什么没见过,我买得起的他看不上,他看得上的我买不起……”

      “不是贵不贵的事情。”连文星打断他,“是心意的问题,傅隽那个人,你送他一座金山他未必多看一眼,但你如果送他一件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他能记一辈子。”

      江茶抿了抿嘴唇,思考了一会儿,眉心皱起来,又舒展开,又开始皱起来。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江茶小声说,“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的兴趣爱好一个月换一次,我上个月刚记住他喜欢什么,这个月他又不喜欢了……”

      “慢慢想。”连文星说,“反正离回去还有几个小时。”

      江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想,想了两秒,又抬起头:“嗯???”

      就几个小时了还慢慢想,想死得了。

      Enigma没有说的是,傅隽确实发了那些消息,原话的结尾是:“……不过我原谅你了,回来你记得请我们吃饭。对了聊城有什么好吃的?随便给我带点。”

      连文星是一个字都没多提。

      不是故意骗江茶的,是故意只说了一半。

      “傅隽他……”江茶犹豫了一下,“他真的会说这么……”幼稚的原话吗?

      “你觉得呢?”连文星反问。

      “好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可他忽然觉得,解不开也没关系,理还乱也没关系。

      江茶就心安理得地不想了。这几天的睡眠太碎了,回到聊城那间老屋之后更是没有期待中的那样舒坦。他心不静,换哪个频道都是杂音。

      所以飞机刚起飞不久,座椅还没坐热,他的眼皮就沉了,甚至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手机放下。江茶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撑不住了打盹儿,又猛地抬起来,抬起来没几秒又栽下去。

      反复了两三次,手机从掌心里滑落,堪堪卡在大腿和座椅扶手之间,他的整个人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头歪向一边。

      连文星正在翻手机上的文件,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右侧,从江茶第一次忍不住低头的时候,他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

      Enigma把手机合上,伸出手心托住江茶正在往下滑的脑袋,指尖稳妥地把那颗脑袋引到了自己的肩窝处。

      江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是在判断这个新姿势是否舒适。他的鼻尖蹭了蹭连文星的肩膀,嘴唇无意识地嘟囔了一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然后就安静了。

      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那个温度刚刚好的地方,连呼吸都变得更平缓了。

      连文星等了几分钟,确认那只猫没有重新苏醒的迹象,才将手抽出来。江茶的眉头蹙了一瞬,然后他从Omega的大腿和扶手之间抽出了那部手机。

      两三下解锁了手机屏幕。江茶的生活一向简单,对他来说比较隐私的密码基本上都是他的生日,猫的心思不算难猜。

      通话记录最近的那一栏,一串陌生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没有联系人名称,仅有相同的归属地标注。连文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他的记忆力很好,顺手将屏幕摁息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连文星静了一瞬,思虑再三下切回了熟悉的账号界面,将这一串数字发给了木铎。

      木铎办事效率出奇的快,没过几分钟就回了消息。

      “查到了,庄清。”木铎欲言又止,“这不就是小江茶的母亲吗?什么情况?现在你连这都要查了?”

      连文星没回话。

      木铎等了片刻,大概是在判断少爷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多嘴了一句:“少爷,咱是不是有点管得过分多了呢?”

      “难道还是我查的太浅薄了?”木铎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不应该吧。”

      “够了。”

      木铎愣了一下:“啊?”

      “你就只是查了一个号码,号码主人是江茶的母亲,就这样。”连文星不愿多说,“不用再往下挖了。”

      木铎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更加恭敬了些:“明白了,少爷。”

      “欠打?”连文星笑意浅浅,“等会儿就下飞机了。”

      “……下了。”

      连文星也收敛了笑意,眼神幽深地扫了一眼肩上安睡的Omega,没有动作。

      怎么偏偏是未来丈母娘,Enigma一时间也闪过一丝迷茫的空白。

      没想到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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