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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预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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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夜风把樟树叶吹得簌簌响,连文星推着轮椅走在前头,江聊的影子在石板路上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地晃动。
Omega抿了抿唇,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只是攥紧了膝上的外套一角。
连文星还是没有说话。
傅隽和木铎落在后面三步远,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沉,却还是漏进人耳。
“赌不赌?他们人现在肯定准备在学校南门口蹲点。”傅隽用气音小声说,“那帮孙子刷八卦比刷题还勤快。”
木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冷光:“连文星又没刻意隐瞒,刚刚那一出他们知道不是迟早的事吗?”
“你说文星是不是故意的?”傅隽咂嘴,“如此一来桃花至少少一半,倒是省了心。”
木铎摇了摇头:“那不挺好的。”
“啊?”傅隽愁得龇牙咧嘴,“你最近怎么回事?斯斯文文的还带上个小眼镜儿?”
话没说完,拐角果然蹿出几个人影。
周朗张开胳膊拦在路中间,灰白色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暖调的光,他眼睛先扫过轮椅,然后才落到连文星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某种得逞的兴奋:“逮到了。”
旁边几个同学已经摸出了手机,镜头对准江聊前,被连文星一个侧位整身挡住。
“删掉。”Enigma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周朗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拍一张……”周朗试图打圆场,却在连文星抬眼时自动消音,他摸了摸鼻子,视线落到江聊身上,语气突然放软,“小学弟饿不饿?学校南门新开了家小吃店,深夜档,烧烤滋滋冒油……”
“他不能吃辛辣。”连文星打断。
“谁说只有辛辣了?”周朗挑眉,“老板我认识,后厨可以安排清淡饮食,连哥,不给个机会?咱们做同学的都三年多了,你居然藏了这么大事……”他顿了顿,目光在江聊微微攥紧的手指上停留一瞬,声音压低,“总得让我们认认嫂子,是吧?”
空气静了几秒。
江聊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些目光好奇却没有恶意,他抬起眼睛,却只看见周朗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连文星低头询问:“想去吗?”
见状,傅隽摊了摊手:“那我就不去了,最近我得控制点体脂,上次体检又重了。”
“我也一样。”木铎摘下眼镜,不太习惯地揉了揉眉心,顺势就要跟着Alpha走,“当然我体检正常。”
说完傅隽朝他后脑勺就给了一巴掌。
木铎挡都没挡那只手,自己受了一击,迈步的时候发觉后颈一阵酸痛,只好一手扶着自己。
“哎呦,我的脊椎。”
“那就受着。”
Omega抬起头,浅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清透:“那你呢?”
Enigma停下脚步,连文星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手掌轻轻托住江聊的脸颊,这个姿势让Omega不得不微微抬头,视线与他对上,“我听你的。”
江聊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莫名的疲惫翻涌,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不了。”Omega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气氛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周朗脸上的笑容僵住,旁边的同学也愣了愣,没想过这位Omega会拒绝得如此直接。
傅隽和木铎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连文星垂眸看着江聊,Enigma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掌还虚虚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离江聊的手腕只有寸许距离。
“累了?”连文星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江聊点了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他盯着自己膝上外套的纹路,心思显得模糊而混乱。
“那回去。”连文星直起身,他推着轮椅转向,对周朗几人点了下头,“走了。”
周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行,连哥慢走,小学弟好好休息。”
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林荫道安静得只剩下轮子转动的声音,谁都没吭一声。
江聊攥着外套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拒绝很突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礼,周朗他们明显是带着善意来的,连文星也在征询他的意见。
可他就是……不想。
不想在这样狼狈的姿态下继续消耗心力,不想勉强自己去应付陌生的社交,不想让那些好奇的目光一遍遍描摹他和连文星之间的关系。
哪怕他知道,这种关系早就被摆在了明面上。
回到连家老宅,走在荫道,连文星忽然停下脚步,他没绕到轮椅前,只是俯身靠近江聊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在生气?”
江聊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气你?”连文星继续问,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还是气我?”
Omega咬住下唇,浅褐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气什么,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他只是觉得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连文星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听不见,却让江聊心口微微一紧。
Enigma直起身,重新推起轮椅,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上楼的时候连文星俯身把江聊抱起来,动作稳而轻,Omega也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这个动作近乎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习以为常。
直到把江聊轻轻放在床上,Enigma才在床沿坐下,他没开大灯,只留了盏壁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之间。
“江聊。”连文星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Omega抬起眼睛,对上Enigma深邃的目光。
“你可以拒绝任何人。”连文星说,一字一顿,“包括我。”
江聊怔住了。
“累了就说累,不想去就不去,不高兴就告诉我。”连文星伸手,很轻地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不用勉强自己,也不用顾忌别人,更不用……怕我生气。”
Enigma顿了顿,拇指抚过江聊微微泛红的眼角:“我永远不会真生你的气。”
连文星声音轻得像承诺,“所以,别怕了。”
江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他慌忙别过脸,却被连文星轻轻扳回来。
Enigma没替他擦眼泪,只是看着他哭,目光冷静而专注。
可他明明是不想哭的。
怎么一回事。
“我拒绝了。”江聊垂着眼睫,仰头想要拦一下挂在眼睫上的泪珠,正好闭眼顺着泪痕就滑落下去,“你不会听我的话。”
“知道了。”连文星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答。
江聊反倒是愣住了。
等Omega渐渐止住抽泣,连文星才起身去拧了热毛巾,仔细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又倒了温水,看着江聊小口喝完。
“睡吧。”连文星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我待一会儿就走。”
江聊才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感觉到Enigma身上传来冷松气息,对于Omega来说是最适用的助眠香。
就在江聊意识模糊前,他忽然听到模模糊糊的呢喃,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Omega没知觉,却也是很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几乎是无意识出自本能的动作。
连文星动作迟缓地回握了一下藏在手掌下江聊的手,什么也没说。
夜色正深,一辆科尼赛克Gemera平稳地驶向大学城方向,傅隽坐在副驾,半个身子倚靠着,只手撑着半边脸颊:“我说连文星呐,我这回可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回可真是栽了。”
主驾的木铎正抬眸看了眼路况,闻言推了推眼镜:“栽得还挺彻底。”
连文星没应声,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切割的夜色上,车载香薰是西柚味的,和傅隽信息素同调,很少有Alpha的信息素会如此温和,他倒是少见的意外。
“说真的,”傅隽转过头,手指在额间敲了敲,“我这次生日不正好在国庆期间,家里给我办了个小场,我爸的意思是要把北州这边的生意伙伴都宴请上,算是带我正式露个面。”
连文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傅叔这是要提前给你铺路了?”
“铺什么路,”傅隽嗤笑,“他就是嫌我整天瞎混,总想让我认认人,收点心思罢了。”
Alpha顿了顿,视线瞟了眼驾驶座,“你也正好,带你家那位一起来玩玩,虽说你家里是没瞒着,但也没正式地提过江聊,正好让圈子里那些人都见见,省得总有些不开眼的往你跟前凑,还打你的一手如意算盘。”
这话说得随意,言外之意却是不轻。
木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下,傅家的生日宴从来不只是生日宴,这几年更是北州上层年轻一代交际的场合,傅老爷子这些年有意让孙子接触家里的生意,这种场合请谁不请谁,都有讲究,肯定不只是一个小场那么简单。
过几年,说不定就是为傅隽量身打造的相亲宴会了。
“他身体还没好全。”连文星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知道知道,”傅隽立刻接话,“就是露个面,吃个饭,我家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比外头那些闹腾的场子,想走随便找个借口就走。”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木铎把手机屏幕递过来,群聊最新的回复还在猜测江聊的身份背景,这个群里大多数都是首都的富家子弟,有些话已经说得不太体面了。
“傅隽说得对,”木铎声音温和,却切中要害,“连家那边没明说,但意思你也清楚,我们也看了这么多天,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就该有个正式的态度,一时间等不到连家的,你又这般大张旗鼓,我知你早有这个意思,傅家的场合正合适,不大不小,何况在场的都是年轻小辈,主事的叔叔伯伯还算比较明智。”
“没我技术就好好开车。”
“不是,傅小少爷。”木铎笑起来,“你好歹给我些信任,一点也行。”
不讲不讲。
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连片晃动的金箔。
“时间。”连文星终于松口。
傅隽眼睛一亮:“下周六晚上七点,主宴在北苑,我们小辈就在南苑聚聚,放心,我知道你家那位情况,我一定安排妥当,医生也在旁边候着,万一不舒服随时能照应。”
连文星瞥他一眼:“你倒是周全。”
“那必须的,”傅隽咧嘴笑,能不周全吗,你连文星可从不参与这些社交活动,这次有了江聊,你可不就包来了,“毕竟我也挺好感江聊的,作为兄弟,你的大事我能不上心吗?”
木铎在旁边补充:“请柬我明天让人送到老宅,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连文星,“江聊那边,你得先问问他的意思,这种场合,他要是真不想去,你别逼他,更别勉强。”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也明白,江聊今晚连和周朗他们吃顿饭都不愿意,那种正式的社交场合,给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连文星点了下头,不再多说。
车已经驶进北州大学校区,路灯在窗外连成暖黄的光带,傅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江聊现在住老宅,那你住宿舍,总不能天天来回跑吧?”
“湾区有套公寓,”连文星简单说,“离学校近。”
“那周末呢?回那儿还是老宅?实在不方便我也是可以收留你一下的。”傅隽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看连文星这Enigma,周末不回去守着才怪。
果然,Enigma淡淡看了他一眼:“回。”
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一点点犹豫。
傅隽和木铎对视一眼,默然地笑了,车停在宿舍楼下,连文星却没立刻下车,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江聊的聊天界面,Enigma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最终什么也没打,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
“对了。”连文星动作停在半空,“湾区那套房子给江聊了,没事别去打扰,他收留我。”
“走了。”Enigma推门下了车。
车厢内的Alpha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连文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傅隽才搭上木铎的肩,回过了神:“你说,连文星真会带江聊来吗?”
木铎推了推眼镜:“会。”
“这么肯定?”
“嗯。”木铎点头,语气平静,“连文星做事,从来不是一时冲动,他既然认定了江聊,就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傅家的场合,正好是个缓和。”
傅隽想了想,笑了:“也是,连文星那人。”他掏出手机,开始编辑消息,“那我得提前跟老傅同志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稀里糊涂给周家说了媒,场面得控好了,别吓着人家Omega。”
木铎低头看着傅隽的背影,轻轻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周朗皱眉,环视了一圈安静的宿舍,他动作极轻地抽出身子,走到阳台才划开屏幕,是周仰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哥哥,你去见过那个Omega了吗?]
周朗盯着屏幕,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见过了。]
与此同时,城北周家别墅的书房里,周仰正端着杯红酒靠在落地窗前,他穿着丝质睡袍,Omega头发还微湿着,显然是刚沐浴过。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朗刚刚发来的消息。
[别惦记了,人家小两口好着呢,连文星那眼神,跟护自个儿眼珠子似的。]
周仰嗤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暧昧的痕迹,像干涸未尽的血,打个转儿又鲜活了。
“眼珠子?”周仰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再珍贵的眼珠子,他也有闭眼偷闲儿的时候。”
他不是没看到连文星看那个轮椅上的Omega时的眼神,整个北州论坛都爆了,Enigma推轮椅时下意识护在身侧的手,甚至俯身说话时都要微微偏头的角度。
都太真了。
真得让人心头发涩,也真得……莫名让人非常的不爽。
周仰搁下酒杯,走到书桌前,桌上赫然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周家与连氏即将合作的项目书,他父亲上周才和连老爷子吃过饭,席间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句言外之意:两家若是能更进一步,也是美事。
连江楠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但周仰看懂了:连家没拒绝,至少没明确拒绝。
这就足够了。
周仰拿起手机,给周朗发了条新消息:[哥哥,下周傅家的生日会,父亲让你代表周家去,连文星应该也会出席吧?]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哥哥,我也想去,可以多带我一个吗?]
周朗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周仰,我劝你适可而止,连文星不是你能算计的人,那个Omega你更碰不得。]
周仰看着屏幕,乐了。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Omega。
他当然知道连文星不好惹,连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S级别的Enigma,这样的人,硬碰硬是愚蠢的。
可周仰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哥哥,你太紧张了。”周仰慢条斯理地打字,“我只是关心一下未来的合作伙伴,周家既然宴请首都的战略伙伴,那我们周家总该尽尽地主之谊吧。”
发送。
然后周仰放下手机,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Omega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遗传自母亲的精致五官,栗色微卷的头发,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初露一双粟色的小心翼翼的眼。
如果仔细去看的话,周仰的某些动作神情都在有意无意模仿江聊。
周仰从小就懂得如何利用这副皮相,一个眼神外加一个笑容,就能让那些Alpha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连文星会是例外吗?
周仰伸手,指尖轻轻抵在镜面,停在映出的唇角处。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Omega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眼底闪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光,“到时候……就请尽情依赖我的腺体吧。”
周仰关掉文件,又点开论坛上那张广为流传的照片,照片里,连文星正俯身和轮椅上的Omega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温柔。
周仰放大图片,仔细看着Enigma的神情,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那种眼神他从未在连文星看其他人时见过。
“真有意思。”他轻声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习惯性将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周仰换了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医生吗?是我。”他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咨询一下……Omega腺体永久性损伤的康复概率。”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仰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变幻。
“不到百分之十。”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如果不小心损伤,就会影响与另一方信息素匹配值!”
不就是倚仗与连文星的高匹配信息素值,要是江聊没了这样的价值,连文星甚至连家又怎么能看得上他。
又听了一会儿,周朗轻轻回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相关资料老样子给我,谢谢。”
挂断电话后,周仰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可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连文星也不会是例外。
至于那个Omega。
周仰转身,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里锁着一份病历复印件,江聊在连家老宅的诊疗记录,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手,上面详细记载了Omega最新的体检状况,以及结尾那句额外意味深长的补充。
“太可怜了。”周仰微笑,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怜悯,“连完全康健的资格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又凭什么安然站在连文星身边?”
那很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