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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言自明的预设(二) ...

  •   “不要再看下去了……”它说,它掀起一页蜷住我的手指,“不要再看下去了,未来是更悲剧的悲剧。我是书,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打印时就知道了。”

      “你骗我,没有人能一直痛苦。”

      “不!”它尖叫,“你怎么会这么想!”

      “苦难都是有意义的,每个人都是先苦后甜,每个人。嘘。”我按住书。

      门开了,室友来询问为什么有尖叫声,再是看见他的泪痕,连忙上前安慰。

      “书吗?”他为我递上纸。

      “主人公好痛苦。”我说。

      看着室友的神情,估计想说,你疯了。

      但他说:“你在阅读他,你就陪伴着他,他不可怜。也许他必须出演一场悲剧,但只要有观众为他心痛、动容,他就不可怜。”

      我哭,我经常哭。

      可那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热泪盈眶。

      他离去。

      我平复完心情后再想阅读时发现自己打不开书了,它湿透了,每一页都粘连在一起,成了一块浆糊。

      接下去会如何发展,我如此渴望更接近他一步,可又不敢伸手。主角的命运在我脑海中分出各种各样的线,扩张出各种各样的可能。而书的警告又让我无比在意,世界上真实存在从始至终的悲剧吗?我不愿相信,我不能相信,我不敢相信。让我想想,哦,我就像一个父亲,忽然得知养到成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忍受惶惶终日也不敢去做亲子鉴定,自愿沉浸在猜忌的折磨里,我沉浸在书中时间无法自拔。

      直到有一天,结束了一个难熬的工作日我再也抵挡不了看到结局的诱惑。狼狈的我奔到了书店,还好命运没有再折磨我,没费多大力气我找到了它,我的血液翻腾那些词句仿佛浪间的小船,我是漩涡,将它们纳入口中嚼碎吞咽。

      可越吞越苦。一切都在滑落,流淌的文字是山体滑坡,我的情绪跌落谷底。

      作者没有给他留下光明的结局。

      “余生,他都要在痛苦中度过。”

      全书终。

      他必须出演一场悲剧,但只要有观众为他心痛、动容,他就不可怜……

      “可是我已经读完了,我再也不能陪伴他了。”

      故事结束了,但他的生化作永恒。

      为什么要写得他痛苦漫无止境,磨破了我最后残存的期望。听到这里你恐怕已经积攒了很多疑惑,我也难以剖析自己的灵魂,硬要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我的人生向来不易,父亲早早病逝,母亲在我成年那天自杀,她成功了,脱身陪伴父亲而去。

      为了逃避悲伤,我将所有时间都投于兼职学习,毕业后又迅速离开了熟悉的城市,找到一个同样能让我忙碌到没有时间思考的工作……一切都好,直到因公司倒闭我失去了工作。在此之前我始终相信,只要努力,每个人都会有美好的结局。可若早知阴雨从天涯连绵到海角,在世之人又何必远航。

      我明白了,我望向主人公已知的命运,看见的却是自己……再写点吧,直到他死去,让我成为他最痛苦的读者,再痛苦的岁月我都愿意与他一同度过。

      就这样,泪水中我眼前的世界扭曲变形,我置身于地下室门口,那位悲剧的主人公旋开门。

      “天哪!”他吓得不轻,替我拾起行李,“你是我的新室友……对吧?欢迎……你在哭什么?”

      “我进入了这个世界,行走在街上,书中人物在黑白的笔墨穿梭,勾勒出自己的人形,而真实的我也和他们、你们并肩而行。等等,我恍然觉察,我也是书中人了。”

      他说完了,我提出了最在意的问题:“你说的这位主人公呢?他现在在哪里?”

      这时有陌生人拍了他的肩,他们似乎不认识却一同走了,我感到一股被戏弄的愤怒,持续到我才得知来人是便衣警察。

      他杀死了自己的室友。

      “我做了各种努力,但他的未来仍然被作者一句话定死在框架中无法喘息。凡是与他有关的事,尽数失败……我只是心痛,加速了他的慢性死亡。”他如此说。

      “他们是非常好的朋友,邻里都表示诧异和惋惜。”画面切换,穿警服的人补充。

      “他的人生已经被笔墨杀死!”

      “他是主演……”

      “你们都是背景!”

      在他的嘶喊声中,我关闭了电源。

      “我的故事讲完了。当然,纯属编造。”第一位发言人坐下。

      场下立刻窸窸窣窣地传出议论声,就在这时,周锦岁毫无征兆地举手提问:“为什么不需要质疑这里不是小说?有任何依据吗?”

      话一出口,全场瞬间安静,朝摇注意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周锦岁,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

      “你问真的吗?”他饶有兴致地转了转眼珠子,像是在筹划接下去编些什么,但他没有这么做。“嗨,你几岁了?喂!青红,”他用手卷成喇叭呼喊,接着撑起身子往向前压,流里流气地盘问,“你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找来了,小朋友,告诉哥哥,你成年了吗?”

      “哈?”周锦岁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大叔,你是不是老了耳朵不好?我想我不用再介绍一次我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没等他再说,四周爆发出笑声,旁边一个人拍了拍周锦岁的背,他后知后觉地摘下帽子。

      “被激怒……”周锦岁吸了口气,一把拍响了自己的大腿。

      “不好意思啦。”

      有人小声提议:“他是这的新人,也许不懂我们的习惯,要不让他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立刻有人反对:“我想没必要,反而是新人能说出有新意的故事。”

      “我现在就说,”周锦岁站起来,向右转头,朝摇看不清他的表情,“真是谢谢你。”

      那侧的青红微笑着摇头。

      “我曾经以为性别只是一种生理结构差异。结束。”

      众人无声中他坐了下去。

      下面一个人低声自语:“这说的啥呀……”

      最近处的人摘下了他的帽子。

      “质疑?”他双手接过。

      四周传来一阵哄笑声。

      “这是不是意味着上一环结束了?我真不想就这样开始我的故事,我觉得周锦岁的事有意思多了!真希望我们能再聊聊这个。”

      “停,”季明过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正好给新人补充一下,我们默认有一种建议是不深究和评论别人的故事。若真有兴趣,不妨私下找当事人交流。不过只是建议,不是约束。”季明过向周锦岁望去,“接下去如何?你来定吧。”

      “就按他的意思来吧。”周锦岁摆摆手,显示出无所谓。

      “好,谢谢各位。我的故事讲完了。”

      在数道诧异的目光中他轻轻松松地坐下。

      “我没听清,请问……”

      “他出局了!”突然一个人的声音从混乱的讨论声中破土,所有目光聚集到最新输家——疑惑上。

      “这……至少解决我的疑问吧!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提问的人苦笑道。

      “我想大概是:言行不一再正常不过。”

      他们望着新发言的人一言不发,他也一言不发摘下帽子——瞩目。

      “青红……”他低声自语。

      朝摇看见他一侧的咬肌微微隆起。

      “别乱!一个个来,一个个来。”另一边季明过喊。

      前一个人站了起来,他应该是在场年龄最大的男士。身为年长者的他摘下帽子盖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地向四面鞠了躬。他的气质和他的旧西装一样,如若天然般蕴含些许生涩。

      他说:“我要开始讲了,不过我不擅长讲故事,会拖泥带水浪费大家时间……简单得说,我曾经以为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就这样可以吗?”

      原本吵嚷的人群安静下来,一些人终于将膝盖正对前方,他们不加掩饰地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发言人。

      “不不不!”第二个人连连摇头,“太短了,你要拖泥带水就拖吧,尽量讲久一点,我还没有故事,再给我点时间想想。”

      “那各位的意思……”那位男士小心翼翼地问。

      “比起空等他想,不如听你长篇大论,”有人朝他喊,“而且我们很有兴致,是吧?”

      大多人表示认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缓了下来,他说:“八岁才会走路、十岁才会说话的人太多了,已经不足为奇。而我过于迟钝,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人不会死。你们别笑话我,这都得益于——‘不言自明’的预设。变故发生在十余年前,当天我回到老家,那是一座带有腐叶气息的山中村。”

      这里四面环山,山林郁郁葱葱,尤其是后山那棵老树生长得最为繁荣,长满青苔的粗大藤蔓和树干混然一色,攀缘而上,垂条而下。树冠盖过村子的灰瓦屋顶,于是户户终日点灯。

      其余就是平常……过于平常,抱歉,我明白这没什么值得提的。

      回想异象发生的前日,似乎早有预兆。回家前我照旧去山神庙点常明灯,火苗里朦朦胧胧升起些烟,绕在山神脚下。我应景想起附近的精怪之说,回家路上净是异香扑鼻。与我向来不熟的邻居婆婆把我从家中拉走,一路带去她的住宅,抬开床,我看见她的木板床下长了一丛丛蘑菇,色同白绫,形似溃疡,足有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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