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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岭南萤石 ...

  •   岭南地界,潮湿闷热,瘴气遍布,即便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百姓,一般也活不过四十岁。故而,每有罪大恶极的凶犯,多是流放到岭南。虽说流放之路,官差鞭打压迫,吃不饱饭也无衣蔽体,那也比岭南还要强上几分。百姓常说流放岭南,死在路上便是幸事。每个活在岭南的百姓,脸上多是麻木,他们看不到人间的希望。

      “还敢偷懒,找死!”马鞭狠狠的抽在搬木头的女子脸上,瘦弱干枯的人倒在污黑的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几次都没有成功。旁边的囚犯无一个关心这里的状况,每个人只忙活手上的重活。

      麻木不仁,鬼魂游荡,没有一丝生机。李长宁觉得与漳州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座死城。

      “大人不要再打了,大人求您放过我吧,我再也不干了。”女囚气若游丝的缩在地上求饶,她伸手皲裂发粗的手指,小心的蜡烛劳工的衣角,祈求获得一丝怜悯。

      女囚柔弱的样子,放在圣京中应是惹人怜爱,劳工却没有任何惜花之意,他的脚用力踩在女囚的手背,面上全是厌恶之色。“什么玩意,也敢用你的脏手,碰老爷我的衣物。”

      手上的伤口在重击下裂开,十指连心她痛的睁不开眼睛,蜷缩着身体,眼角流出泪水。劳工尤觉不解气,拽着女子受伤的侧脸,拖着往树林深处走去。

      那是虿盆坑,岭南瘴气环绕,密林之中滋生最多的就是各种有毒的蛇虫鼠蚁。分派到此地的官员,多是在朝堂上被排挤之人。他们时运不济,或多或少心理上都有问题。即便是心中有抱负理想,来到这里要么被同化,要么剥去脸皮成为虿虫的养分。

      女囚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此处的黑暗。她本是官家贵女,父亲是南方的河道总管,负责修建堤坝。四年前南方洪水泛滥,他父亲负责的堤坝,被洪水冲垮,致使半个县的农田被毁,数百百姓死亡,从而犯下大罪。天子震怒,成年男丁全被斩首,女眷流放岭南。

      她们全家二十七口,最后活着到岭南的,只剩她和小妹以及襁褓中的幼弟。她全家死的愿望,她的父亲连堤坝放水冲下来的河鱼,都不曾往家带过一条,如何会贪污三百万两白银。

      假如真贪污了也好,那她的小妹也不会因高热无钱医治变的痴傻,娘亲也不会因生育幼弟时,为了给父亲置办体面的衣物,熬夜吹风绣花落下病根,熬不住这岭南之行。

      “大人,大人。”女囚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更显娇媚。“大人您听我说,不会让您失望的。”

      劳工停下脚步,薅着女囚的头发,迫使她仰面看着自己。“你最好祈祷自己说出来的,真的能让本大爷心动。不然我就在你身上划上几个口子,吊在虿盆上面,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囚放软身子,攀上劳工的胳膊。她回忆流放路上,其他女子的眼神形态。“大人您发发善心,今日放我一条生路。那我以后就都是您的人,您想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劳工的唇角噙着一抹嘲弄的冷笑,他放开女囚的脑袋,视线从头扫到脚,眼神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恶心。

      女囚的手贴在劳工的沾满污泥的鞋上,她用手指擦净上面的脏污,抬头看着劳工。时间拉的缓慢,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女囚却感觉过了几个春秋。“大人是同意了,对吗?”

      “呵!”劳工抬脚将女囚的头踹在泥里,啐了一口痰吐在她的脸上。“你这个贱货,连畜生都比不上的东西,碰你都脏了我的身子。就是春风楼里一文钱一次的贱妓都比你干净,你居然也敢用这个跟我讨价还价,简直恶心透顶。我还以为你私藏银钱,白白浪费我的功夫。”

      劳工气急败坏,觉得女囚提议降了他的身份。他拽着女囚的头发,就想将人丢进虿盆。谁料前行的路上,右踝骨吃痛倒在路中央。女囚方才还在求饶,见状站起身来,想要将劳工扶起来。

      “还不赶紧扶我起来,不然老子要你好看。你这个下贱的玩意,晚了一秒,我就将你弟妹都丢进去。”

      女囚伸出的手,立刻收了回来,她看着抱着脚踝冷汗直冒的劳工,不禁向后退了半步。

      “你愣着干啥?知道我的姐夫是谁吗?岭南县令的师爷,我告诉你,现在扶我起来,然后自己跳进深坑里面,不然的话!”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啊!的半声惨叫。地上哪里还有男子的身影,只剩下盯着自己双手,惊魂未定的女囚。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杀人了。但她知道,若是不这样,她,她的弟妹,一个也活不了。

      女囚往前走了两步,在深坑的边缘站定,里面蛇虫环绕,劳工只剩下血肉模糊的骨架。她两手死死捂住嘴唇,害怕的颤音依旧从指缝中溢出。双腿踉跄着向后退,倒坐在地上。一炷香的时间后,女囚脱下外衣,蒙住头部,往家中的方向跑去。

      密林无风,树叶却开始颤动。目睹整个过程的李长宁和萧焕,此刻才从树后走出来。

      李长宁上前,站在深坑边缘,双眸微皱的盯着里面的蛇虫鼠蚁,牙关咯吱咯吱作响。许久之后冷笑出来,笑的十分难看。

      萧焕走过来,伸手想要拦过李长宁的肩膀,刚抬起胳膊想了片刻又放下来。“接下来怎么做?追查莹石的出处。”

      “这是必要的,但本殿下觉得不单如此。”李长宁随意踢下石子,深坑里的毒蛇瞬间又聚做一团,缠绕在石子旁,吞下身边的同类。“人命如畜,不该如此的。”

      李长宁伸手在萧焕的腰间摸出一张鬼面阎罗的面具,此面具赤色妖艳遮住人的多半张脸,仅留出双眼和额头。幼时的李长宁常觉得自己是世间的英雄,带着萧焕和公主府收养的孩子们,去圣京市井行侠仗义。她自认为是鬼面阎君,能扫平天下不义事。现在想来,未尝不可。

      初时鬼面她是随身携带,但不知何时起,她从萧焕腰边往右一寸的位置,就能找到自己所需的一切。纤长的手指抵在萧焕的腰间摩擦,往昔的回忆让李长宁失神。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还保存着如此下意识的动作,以及萧焕也保留曾经的习惯。

      李长宁略显尴尬的笑笑,状似不经意的问他。“好多年不曾见过这个面具,我还以为早就丢了,没想不到你竟然又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不是。”萧焕喉间干涩,张张嘴许多话却是说不出口,只吐出这两个字出来。

      “什么?”李长宁抬眼看着萧焕,眸中带着不解,什么不是。

      “不是新做的。”我曾回来过,就在你出嫁的第二年。那时你们正值新婚,沈沛舟看你的眼神还存着爱意。你平日里也是一袭红衣,眉目如画,笑靥如花。惊艳我的眼眸,亦让我心死。公主赐嫁将军,世人都在传赞你二人的佳话。可李长宁那一日,我却只想杀了沈沛舟,将你掳到羌地囚禁起来。那个屋子我准备很多年,我想你也会喜欢的,但李长宁我终究是不舍得。

      萧焕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认命的替李长宁绑好脑后的系带,恶狠狠的用力企图勒死她。

      “嘶!”

      “怎么了?怎么了?”听见李长宁吃痛的声音,萧焕赶紧松手,还不忘揉揉脑后的头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李长宁转身看他,眼神中有一丝揶揄。“你扯到我的头发了,怎么了?我的萧殿下。”

      说什么?说他一直等着李长宁回心转意,祈盼她来羌地寻回自己。说他数次将死昏迷之际,脑子里全是她的身影。说他忘不掉她的好,她的狠,即便死过一回,依旧想守在她的身边。说这些,好像显得他有些矫情。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李长宁方才说,他是她的。萧焕的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无法思考。绝世无双的脸上,展现出傻愣愣的微笑。

      李长宁看着面前的傻子,侧过脑袋不敢再看。不然,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嘲笑出声。这样今天也不用再干什么正经事,一个下午就哄他吧。

      “殿下,您……”再说一遍。

      李长宁指尖再次扶过萧焕的腰间,取出另一张无常面具。她将面具扣在萧焕的脸上,站在他的身前,一边帮系着绑带,一边询问。“何沅所说萤石的出处,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女囚跑的方向。”

      温热的气息透过面具,洒在萧焕的脸上。他此刻眼色迷离,似有喝醉酒的感觉。李长宁揪萧焕的耳尖,他才如梦初醒,回想何沅的描述,以及来岭南后绘制的地貌图,点了点头。“的确是那个方向。”

      看见李长宁眼中仍带疑惑,萧焕将自己查到的信息和盘托出。“岭南的矿产分布不同位置,亦被各大家族把控。砚石矿,硫铁矿,高岭土,晶石,在四个不同方位,持有它们的家族为了保密,挑选劳囚的时候十分谨慎,都选些木讷愚笨的人。你看她住在那个位置,主家却不肯用,估计不好拿捏。”

      李长宁觉得这样聪慧的人,用起来极为顺手。毕竟不怕坏人,就怕蠢人。

      “这样的人往往能发现,他人不易察觉的细节。”就像何沅,李长宁想起这次威逼利诱得到的秘密,不自觉的笑出声来。半个月前,她和萧焕秘密回到圣京,从何沅那里找到突破口,这才有了岭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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