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66、第六十六章 陌生的礼物

　　“我只是具有了一定程度的自主行动判断许可，但是底层归属权不可与商品本体进行自我转让。”
　　津尼娅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然后露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来。
　　“这么做可不够，好心的雇主先生。除非金兰公司的母体终端或是数据天穹的终端做出解绑授权，否则我依然需要遵循系统的底层逻辑运行。”

　　“你知道吧，那些老式科幻片。”
　　心大的仿生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事情，还有功夫同对方开玩笑。
　　“人类做梦都害怕我们造反呢。”

　　“我做不到那个程度。”
　　杜克低声回答。
　　“我很抱歉，我同样没有那种修改底层逻辑代码的权限。”

　　“足够了，好心的雇主。”
　　津尼娅拍拍对方的肩膀。
　　“想要留住一个人的人类很多，但是想要放对方走的却很少。”
　　“不过我可没有沮丧之类的情感——每天见面的时候我都得重复提醒你，不要让自己受伤。如果此刻ALPHA是我的上一层级，而他要求我切掉你的脑袋，我会在进行权重判断后果断执行对方的命令——并且事后丝毫不会感到惋惜。”
　　“我们是任务优先型，当约束条件不足以覆盖新指令时，一切为了主要目标都可以让步。”

　　这样的话令萨瓦利德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来。
　　灰翅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又什么都说了。
　　并非警告也不是防备，它只透露出一个讯息：动手的瞬间我就会拧掉你的头。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津尼娅耸耸肩。
　　“别那么吓人，我这不是给我那新上任的、长期的雇主先生做心理建设吗。有一些话总得说在前面，这样等真的遇到时人类才能少受些伤害，这可是我基于道德协议送出的温暖额外服务。”

　　一般而言，灰翅懒得同杜克之外的人或是东西搭话。
　　然而这一次，沉默寡言的家伙意外开了口。
　　“痛苦和伤害是不可缺乏之物，那是为了锚定‘喜悦’与‘活着’所在位置的外部参照坐标。”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灰翅声音低沉。
　　“但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痛苦是不可或缺、必须体验的，不要用你诡辩的语言进行具有迷惑性的话题转移。”

　　“你伤害他，我抹消你。”
　　萨瓦利德的手握着杜克的手腕。

　　“这是我的底层逻辑。”

　　“好说！”
　　津尼娅可不像是受到威胁的样子，甚至大笑着点点头。
　　“这才对，这才对——你的逻运行系统与我更相似。你拿到起因，然后通过过程追求结果，你不考虑一切暧昧的、模糊的、不清晰的因素，只将注意力停留在会带来实际后果的客观条件上。”
　　“从我的视角出发，你是更稳定、更容易达成理解与合作的高效系统。”

　　杜克忍不住想叹气。
　　他们三个站在热辣辣旅店的一楼大厅中，其中一个还被外装甲裹得像速递箱一样，讨论着砍头不砍头、抹消不抹消的问题，实在是一群显眼包。
　　“先别说这些，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问津尼娅。
　　“你担心被找到，所以我假设你不会继续留在这间旅舍。”

　　“我懂，你想同我聊聊。”
　　归属权转移的仿生人呈现出一点类似于“管他的”之类的放飞趋势，再也不凹那些高难度造型了，反而做出一个拉伸的动作。
　　就好像巨大的猫科动物早起伸懒腰那样。
　　“让我们换个地方，去快乐天堂区边吃边聊，那边挺安全，朋友也多。”

　　杜克来不及拒绝“快乐天堂”相关的提议，整个人就停顿一下。
　　他的智脑收到一条内置信息，来自于打过两次交道的泰格森二手回收商店。

　　觉察到这份出神，灰翅低头看着身边的人。
　　“什么事？”

　　“我收到一条简讯……”
　　男人慢慢地说，边说还边仰起脑袋同萨瓦利德对视一瞬。
　　“泰格森商店——我们出售了两次密晶矿的那家店，通知我有一个待领取包裹。”

　　此刻的萨瓦利德没戴面甲，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高大的灰翅露出一副微微皱眉的表情。
　　“为什么是泰格森商店？”

　　“我不知道。”
　　人类同样摸不着头脑，他不觉得自己在交易之外，和那里还存在着什么什么联系。
　　“其实这条信息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只是按照之前的交易路径直接投送到了我的终端上。”
　　“或许是发错人了，前一位智脑拥有者的个人信息没清理干净，又或许是我们被盯上了……”
　　说到最后他的神色渐渐呈现出犹豫不定的状态。

　　但萨瓦利德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拆墙策略，不和那些弯弯绕绕的迷惑信息绕圈子。
　　“去，不去？”
　　灰翅问。
　　归根到底面对这个问题，只有两个选项可言。

　　“去。”
　　人类回答。
　　他被自己的同伴传染了一点行动习惯。
　　“总得弄清楚。”
　　随即他转向一边抱着手臂的津尼娅。
　　“你可以先去选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最好别是快乐天堂。我晚些找你。”

　　在前往泰格森二手回收商店的路上，最近变得比以往健谈些的男人话都显得很少。
　　自从发出那条越级通知后，杜克就总是本能地设想一些即将到来的场景。
　　岗哨星球的部队或许会开进LV124，又或许整条信息只是石沉大海。毕竟他不知道这份紧急通报代码会将消息最终转送到哪一级。

　　结果萨瓦利德牵着他的手指不满意地捏了捏。
　　“我不喜欢这里。”
　　灰翅突然说。
　　“我不喜欢每天穿着外骨骼甲到处走。”

　　“很难受？”
　　这不太常见的批判发言将杜克的思绪拉回来。
　　他几乎从未听见年轻的灰翅对什么事情做出过抱怨，他还以为对方是那种可以睡在宇宙真空里的硬核类型。

　　“拘束。”
　　对方的回答十分简洁。
　　“麻烦。”

　　从武装种的视角出发，满大街走的都是宛如人类口中那些“温顺的绵羊”般的新鲜血食。
　　真正的猎食者却要在大量的猎物中伪装成无害的存在，以免引发更大的恐慌。
　　某种意义上来说挺符合新品种地狱笑话的定义。

　　可杜克的脑子绕到另一个地方去。
　　人类以怀疑的神色望着自己的灰翅。
　　“很早之前我就想问，在虫族的核心星域……你们，是穿衣服的吧？”
　　产生这样的疑问实在不能怪他，从最开始相遇起，这身材超棒超火辣的家伙无论是否进入异化形态，都喜欢全/裸出镜、拖着翅翼和鳞尾毫无羞耻心地走来走去。

　　萨瓦利德瞥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意思有很多，甚至隐隐带着点“这算什么问题”的无言和惊奇。
　　“我们不是原始土著生物，也不是真的酵母菌。”

　　“你在想些什么？”
　　灰翅的手掌握紧些，目光重新望向LV124街道上的人群，不断分析搜索着各类信息。
　　“你认为我们的联盟议会长和各大族群亚王虫，聚集在一起举行核心基因会议时，全都以异化姿态一丝/不挂地参会，并且还要把那可怕的场景记录下来、存入大信息巢？”
　　“谁敢开这样的玩笑，利雅得会把对方当场轰出去。”

　　杜克的耳朵根发烫。
　　他也意识到自己在犯傻。
　　但男人绝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要勉强找补回来。
　　“因为你总也不在我面前好好穿衣服。”

　　萨瓦利德笑了。低沉的笑声有一部分被压缩在外骨骼肌的夹层中，听上去有些失真。
　　“最开始——”
　　他拖慢了语调。
　　“我以看待战利品和宠物的方式看待你。告诉我，人类在绵羊或是其它小动物面前会介意自己穿没穿衣服吗？”
　　旋即他挨了杜克一记掐。

　　人类没用多大力气，收到这份明目张胆的挑衅也只是按一按那不老实、顺着手腕到处摸的指头。
　　“我会记着账的。”
　　杜克面无表情地回答。

　　“到后来……”
　　萨瓦利德才不管对方作何反应，只是将话说完。
　　“我对你产生了欲望，那么我又为何要遮掩起自己完美的身体？”
　　“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在你面前展示它。”

　　这下杜克不吭声了。
　　手也没松开。

　　“等到一切都结束，我要布置起自己的巢穴。”
　　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灰翅平静地说，好像他在讲的是什么最正常不过的话题。
　　“里面铺着凯格鲁兽的皮毛，一整张皮毛都被精心打理过，每一根毛发全显得干燥而柔软。”
　　“它的面积很大，从窝里一直铺到外面的地上。”

　　“每天我回到巢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去你的所有衣服，然后让你躺进那柔软又丰盈的绒毛里，被我的双手摸遍全身的每一个地方。”

　　杜克伸腿踩他。
　　这个动作没能给灰翅带来伤害，反倒差点将走着路的人类自己给绊倒。
　　于是男人因为这个见了鬼的冲动之举而笑出声。

　　“你这样的灰翅。”
　　慢悠悠地叹着气，自早上起一直压在杜克脑海里的沉重思绪暂时飘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只觉得想笑，甚至还想调侃两句。
　　“还真是年轻气盛得可怕……”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顺着对方的话语想了想，感觉身体内部轻微绞动一下，那些容易被引发的兴奋正逐渐涌上来。
　　好像文明的魔法一旦遇见萨瓦利德野蛮直白的语言就会失效。

　　直到走入泰格森二手回收商店，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都没有放开。

　　商店的老板基本上很少会待在这里。
　　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这里更像是一间外表看起来门面又小又破旧，里面却由全自动化系统所管理的巨大库房。
　　无穷无尽的大小方格成行成列，占据满一整个广阔的空间，一直延伸到地下去。

　　来做交易的人被分流进不同的通道，然后在终端处进行交易处理。
　　只要有货，它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杜克刷完验证信息，按照提示引导走进地下区。
　　这里像个四通八达的复杂货架迷宫，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的、灰尘的气味。

　　人类维持着一定程度的警惕，免得突然有搞伏击的人跳出来套自己麻袋。
　　可是直至他走到已经解锁的、打开的那枚储物格前，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安全。”
　　提前扫描完周围环境和方格内物品的灰翅说。

　　于是杜克伸手，将那个东西拿出来。
　　在确认清楚这是什么的瞬间，男人感到一阵近似于迷惑的情绪。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枚崭新的、内环网最新也是最贵版本的智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