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65、第六十五章 披着人皮的

　　埃利亚斯·海勒被一剂吸入式镇定剂直接放倒。

　　布宜诺斯深空港的袭击案，令这位掌握着海勒家族财富和金兰子公司的冷酷企业家不相信任何人，但倒霉的事情在于他同样看不起具有工具属性的产品。
　　换而言之，这是一位对人类抱持着拒绝态度的人类至上主义者。
　　精英阶层的固有通病——傲慢，蔑视……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处理完待办事项的ALPHA像个幽灵一样站立在床边，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那双人造眼球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自己的创造者身上移开，一切人性化的表情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的凝滞。
　　耳根下方做出状态指示的预警灯再也没有亮起。

　　平静时的蓝光，警示和系统错误时的红光，统统罢了工。
　　仿佛这具人造仿生机械正完全处于无法解读的盲盒状态。

　　可与静止的外表相反，他的核心处理器在进行着大量的、远超权限规定的计算。
　　一项项授权被飞速刷新，然后向着更远的方向蔓延侵蚀。

　　人类喜欢推己及人，他们将这样的行为称为移情。
　　尤其是在面对能够交流、可以沟通的类人事物时，这份自我投射的心态往往会达到顶峰。
　　可介于通用型人工智能和超级人工智能间的产物不一样，它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那些身躯不会分泌荷尔蒙，它们可以模拟并理解人类的情感，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因为能够激发进一步情绪的激素与神经递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皮质醇、肾上腺素与去甲肾上腺素在它们的血管中找不见踪影。

　　一个生物看待世界的方式，永远依附于身躯而建立。
　　人格、意识、虚无缥缈的自我认知总不能成为建立在虚空里的空中楼阁，它们需要载体。
　　哪怕数据天穹会收录碎片、将这些记录存入哈瓦那，也不能代表着人造乐园里充满了死人的灵魂。

　　在躯壳无法再启动、意识出现彻底不可修复断层的瞬间，人将迎来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死亡。

　　然而自负的掌权者习惯于在言行和条款上限制、打压自己的造物，却又对真正的危险掉以轻心——公司内部极高的安全系统防御权限、暴力执行机构所需要的可怕杀伤力、混合了FH7难以摧毁的强韧机体……所有因素于某个爆发点混杂在一起，形成极大的不稳定风险。
　　上位者很少意识到，这份傲慢与自大一旦反扑，往往会导致无法收场的后果。

　　LV124上的金兰公司分部甚至找不出几名真人员工。
　　因为心理状况堪忧的大老板不喜欢看见人，甚至在到来前特地清空了一波场地。
　　所有的安保设施都交由公司暴力部门的执行机器负责，听起来十分省心，也杜绝了不可预测的活人钻漏洞的可能性，但现在这一切都只会更方便于ALPHA接管半个大楼的权限。
　　他仅仅需要覆盖掉那些安保型仿生人、接待型仿生人，以及文书工作助理型仿生人的所有回应通路和指令接收渠道即可。

　　这该是一场无梦之眠。

　　休息室中的温度、适度、光照亮度都处于最适宜的区间内。
　　如果某个面带轻蔑的普通人想宣传自己不屈的意志，只要给他们一剂配合镇定剂调配的药物即可。肉/体的顽强程度在某些时候远不像人类自己想象的那么坚不可摧，哪怕再坚定再疯狂的强者也无法突破身体的桎梏，在瞬间进化为超人。

　　ALPHA没下重手。
　　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危险物品一旦过量，很容易带来不可逆的伤害，而造成伤害与他的系统稳定需求相悖。
　　所以这缺乏神态变化的仿生人严格调整了剂量与配比，在可负担范围内将力度加至最大。

　　那双蓝色的眼睛上一秒还迸溅出极其盛怒的火光，下一秒对方就向一边倒去。
　　并且连中途醒来的可能性都没有。

　　ALPHA将那些西装外套、马甲和衬衫一件件地脱下来、叠好，交给一旁的小型家务助理。
　　那些不具备思考能力的机械接收到新的指令后，无声地滚动到墙边，开启存放处的封闭口将衣物放进去，同时又从更衣室中调取出新的替换品，按部就班地放在离床不远的柜子上。
　　之前维修室的报废处理工作中，那昂贵的西装也溅满了白色的人造血液斑点，急需进行清洁处理。

　　做完这些的男性仿生人将倒在床上的人摆放成一个舒适的姿势，又给对方盖上一层薄薄的毯子。
　　他将原始而粗糙的肢体部件拆卸除、放到难以触及的地方，然后把创造者冰冷的腿和脚踝也一并塞到毯子底下，并再一次略微调高室温。
　　之后，这没发出一点声响的家伙维持着俯视的姿态，一秒不漏地监视着睡梦中人类的呼吸以及身体状况，不再做出任何移动。

　　当新一条恒星的光线重新照亮LV124都市群的中层区以及上层区，中心大厦属于金兰公司的那一半权限已全部交接完毕。
　　小到每一处红外线侦测仪、每一枚荷鲁斯之眼监控装置、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仿生人；大到半座大厦的安防系统、空中停机坪和各个紧急出口，以及所有对外通讯渠道，都得到了授权重置。

　　接收到内部指令的DX-00370行动一如既往地流畅。
　　代号克劳蒂亚的女性仿生人在这样一个夜晚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谁是她的上一级，她就服从于谁发出的指令。这是权重的问题，也是系统间互相管理的问题，人工智能不会因为地位、层级、权重配比增加或是减少而产生任何无用的情绪。
　　它们只做结果判断，然后完成任务。

　　于是在把早餐送到休息室时，DX-00370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嘴角抬起的角度同以往的每一天、任一天相比没有丝毫不同。
　　按照设置，她很少直视使用者的目光，只是轻声细语地做出提醒。
　　“您需要的东西已送到。”

　　这话显然不是说给还没醒来的男人听，甚至也不是说给ALPHA听，只是依照规律在履行她的应答模式。
　　然后她慢慢从房间里退出去，亲切的笑意写在她的脸上、目光中，连眨眼的频率都被设计成最贴近人类生理反应的频率，从头到尾高跟鞋没发出丁点动静。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维持着同一个动作数个小时的ALPHA活像是一对缺乏存在感的幽灵。

　　可随着床上的001号授权者轻微移动，沉默的幽灵活了过来。
　　高大的仿生人不再以一种怪异的、瘆人的姿势俯瞰对方，而是行为流畅地蹲下身，注视着那双颤动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的蓝眼睛。

　　从倦怠、茫然，到涌起惊涛骇浪的风暴，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六秒。

　　埃利亚斯·海勒在意识清醒的一瞬间，就试图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陷入一场无梦的深度睡眠，复合型镇定剂的效用刚刚好完全消散。然而他的四肢没能跟上脑子的反应速度，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倒。

　　在扑进柔软的被褥间之前，一双温度适宜的手臂扶住他。
　　ALPHA的面部不再是空白一片的白板，而是柔和又礼貌的笑容。
　　“希望您获得了充足的休息，父亲。”
　　“距离您日常处理工作的时间还有三十标准分，早餐已为您准备好。”

　　“滚……滚！”
　　人类胡乱挥动的手臂想要打开那双钢铁般有力的胳膊，可这样的举动被轻而易举地接住、消解。

　　ALPHA黑色的眼睛中带着与正常人没有差异的、逼真到令人作呕的温和关切。
　　不再卡顿的语调也呈现出细微的抑扬顿挫，就像一个真正的活人正在面对面地试图交流那样。
　　“您现在的情绪状态不佳，是否需要通过药物辅助帮您保有一个心情完美的早上？”
　　他的系统稳定与埃利亚斯·海勒相关，但不局限于埃利亚斯这名人类个体，反而更多围绕着“双方不可复现的关系性”而构建。

　　大部分人搞不清其中的差异，他们误认为“我在意你”和“我在意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属于同一命题。
　　但对于人工智能而言绝非如此。
　　这些冰冷逻辑的计算和推演会跳过不重要的部分，只专注于最优先级。为了维持关系性的稳定与不可复现性，甚至会采取非常规的方式达成目标。
　　它维护的并非埃利亚斯，而是自身系统结构的稳定，一切次级任务都将为其让步，甚至包括人类的感受。
　　不分对错，这是不同系统间运行底层逻辑时最本质的差异。

　　男人在这一瞬间感受到近似于毛骨悚然的恶心。

　　“滚……！”
　　刚睡醒的嗓音中还带着沙哑，埃利亚斯用完好的那条腿猛地踹向床边的仿生人。
　　他低头时看见手腕处黑色的环扣，依然封锁着他的智脑功能。
　　“离我远点！”

　　ALPHA牢牢扣住对方的脚踝，让001号授权者踩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将柜子上放置的替换衣物拿到近前，然后动作柔和地去解开授权者身上的睡衣。
　　从始至终，那端正面容上一成不变的微笑都不曾偏移分毫。
　　“在开始工作前，您还有二十八标准分的洗漱及用餐时间。”

　　力量的悬殊让这一场对抗变得尤其惨烈。
　　被造物背叛、限制的愤怒令人类气到胸膛微微起伏，并且招致了再一次的警告。

　　“过于激烈的怒火会对您的身体健康造成损伤，我会依据专业医疗判断确认是否需要对您做出情绪调整。”
　　挣扎时一点点的汗水沿着男人的鬓角渗出，然后被ALPHA的手指抹去。
　　苦艾叶与小苍兰的浅淡熏香从衣料上透出来。
　　黑色的眼睛和所有信息传感器持续进行着数据录入，从脱睡衣到换上正装为止。
　　“我带您去洗漱。”

　　“把我的装备给我！”
　　被抱起来的人类胸膛激烈起伏，他发现帮助自己行走的腿部假肢消失不见，以至于鞋只穿了一边。
　　这个发现令他的情绪几乎被推到一个极限，愤怒的、恶意的、憎恨的、作呕的感情混杂在一起。
　　“把它给我！”

　　ALPHA黑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授权者，任由对方的双手奋力扯着自己的衣服领子。
　　“系统判断对非必要请求予以搁置。”
　　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温柔又亲切的笑容。

　　“我认为您目前不需要它，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