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44、第四十四章

　　杜克以为萨瓦利德和津尼娅会很不对付。
　　大部分时候，灰翅都会表现出相当明显的排他性。

　　但事实出乎他的意料，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不如说，这两个物种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却又如错位的齿轮般恰巧卡合在了一起。
　　津尼娅以辅助工具自居，萨瓦利德没将对方当人看，于是两个家伙以一种相当诡异的方式达成了平衡。

　　“退款是不可能退款的。”
　　女性仿生人笑嘻嘻地耸耸肩，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坑骗顾客。
　　“但是作为补偿，我今天可以免费陪你们逛半天，怎么样？反正我原本为莉莉娅空出了所有时间，可现在她回家睡觉去了，接下来无论你们想去那里玩我都能带路，可以算作是售后服务的一部分。”

　　杜克被她坑怕了，本能地追问一句。
　　“有附加收费吗？”
　　从节俭的人手里拿钱，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没有没有。”
　　飞快地摆摆手，津尼娅露出些好笑的表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其实挺有趣的。不习惯享受高消费，但是遭了骗之后又显得比其他人软和些，这样的性格在生活中会经常吃亏。”

　　“不会。”
　　坐在旁边的灰翅终于开了口。
　　那冷淡的视线终于移动到女性向导的身上。
　　“再有欺骗者靠近他，我会掰——”

　　杜克一把捂住对方的嘴，不让这口无遮拦的家伙说出更多威胁性的话语来。
　　萨瓦利德显然对于这个举动不太高兴，灰眼睛直直地望着人类，鳞尾在外骨骼肌的夹层中发出一点梆梆的敲打声。

　　“行行，仅此一次。”
　　津尼娅毫不在意，已经轻快地拍拍衣服站起身。
　　“说说看吧，亲爱的雇主，今天您有什么安——”
　　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耳根，耳钉般的信息接入端口缓慢闪烁两下。端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她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后半截询问给说完。
　　“——排，您想去哪里玩都成。”

　　随后这位临时向导又补充一句。
　　“但是我不能玩太晚，晚上还有别的顾客。”
　　说着她笑嘻嘻地单眼冲对方眨一下。
　　“没办法，受欢迎的型号就是这么繁忙。我只能担任您和您男朋友的导游五个标准时。”

　　五个标准时后，差不多恰巧卡在晚饭时间。
　　杜克怀疑对方约了人吃浪漫晚餐，虽然理论上而言仿生人不需要进食。

　　可惜LV124的天气不会一直好下去。
　　等到他们走出丹浓餐厅，发现新一轮的阴云正再度于头顶上聚集酝酿，恒星的光线被云层切割成上下两截，只有上方半截能够投射到中层区和高层区的建筑上。
　　“当地的天气系统提示，夜间有雨。”
　　津尼娅叹口气，抬头望着逐渐变得昏暗的街道。
　　“这里总是这样。虽然我防水，可我还是不太喜欢下雨。”

　　“为什么？”
　　人类被这样的感概勾起一丝好奇。
　　“我还以为你没有设置任何天气偏好。”

　　“因为雨夜死亡率会上升。”
　　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些耸人听闻的话，津尼娅双手插兜往前走。
　　“您是游客，不是居民，所以还不太了解这个地方。别看LV124的主要都市群不大，黑/帮和地下组织的数量倒是不少，他们最喜欢在下暴雨的夜晚搞些事情。”
　　“密蔽场一旦暂时失效，停留在街道上的流浪汉也有很大一部分会因为持续性缺氧而死亡，或者是引发一点并发症，最终心脏骤停。我的另一些朋友——我是指那些圆滚滚的清洁型作业机械，它们处理起地表垃圾来得花费更多的时间。”
　　“有时候一些人死的地方比较偏僻，我见过一名使用智脑加速器嗑上头的人将自己活活挤扁卡进了墙缝中，没人知道他用多大的力气才做到这一点，被发现时甚至得用到刮刀和铲子。雨水会加速腐败，把每个地方都变得一塌糊涂。”

　　杜克没有说话。
　　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然后被萨瓦利德牵住。对方小小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男人以回应的姿态握着同伴的手，没再放开。
　　“金兰公司生产出的新一代安保型仿生人，在参数上合规吗？”
　　他换了另一个话题，直接询问自己的向导。
　　“我猜其中有一部分，性能远超帝国法定允许的上限标准吧？”

　　“金兰公司致力于将最好的体验带给他们的客户，所以总是走在进步的道路上。”
　　一旦谈到自己的生产商，津尼娅的底层运行逻辑就被触发了，笑容和语气都显得相当正经。
　　“如果像我这样的仿生人能够被生产出来，那么我们必定是通过了数据天穹的风险判定的。”
　　“当然，根据隶属部门的不同、对接的客户群体不同，每个型号的仿生人所侧重的供能区也有极大区别。”
　　“比如你曾经在中心广场见过的那位，他的战斗性能远比我们更优越，是真正的暴力执行及安防型产品。”

　　“据我所知，你的生产公司很低调，只在小众领域有着良好口碑。”
　　粗略检索过资料的人类说。
　　“要么是……咳，民用领域，要么是更具专业性的安保和勘测领域——我看见一些深空探索公司大量订购了新一批产品，以减少陌生星球的正式员工耗损率与事故赔偿成本。”

　　“是这样。”
　　津尼娅没有特殊的反应，反而一副合情合理的表情。
　　“人类同我们相比更脆弱，且无法维修、升级、重复使用，所以将机器能解决的事情交给机器做，是最符合常理的选择。”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向导一边聊着天，一边将他们带到了快乐天堂区。
　　等到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杜克紧急刹车。
　　“停、停！换个地方，我不想同我的男……男朋友逛这里！”

　　“别急着拒绝。”
　　女性仿生人脸上带着笑。
　　“您的问题总是很多，身份看起来也神神秘秘的，所以我准备带您认识几位朋友——别乱想，白天她们都是正经机器，如果之后我有别的事情，您又急着寻求帮助，可以来找他们问问。”
　　她紧接着补充一句。
　　“当然，到时候要刷取消费绩点。”

　　还真是正经朋友。
　　眼下的快乐天堂区显得正常了不少，除了霓虹灯的招牌一如既往地瞎眼、街道上比别处多一些喝得东倒西歪的人以外，这里起码看着没有夜晚那么拥挤、那么妖魔鬼怪了。

　　津尼娅的朋友外表看上去有男有女，其中一部分的手臂上带着CF的标识，还有一部分带着别的公司记号。
　　杜克还从未被这样围在中间，整个人从后脑勺到小腿都在发僵。

　　有好奇的手臂试图拍一拍他，却被萨瓦利德一把挡开。
　　做出这种动作的男性仿生人发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声，将双手举过头顶。
　　“您是军队出身吗，长官？”

　　早已重新戴着面甲的杜克愣了一会，最终摇摇头。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有一个担任偏远空间站指挥官的客户。”
　　看上去面容年轻的仿生人回答道。
　　“他在无意识地站着时也是这种姿态，你们走路的样子很像，说话的断句口吻也很像。”
　　“不过他很久没再找过我，现在的帝国部队保守派说了算，连皇帝都只能勉强把控住原有的第二军，风气变得比之前烂不少。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很容易就会丢掉升迁机会。”
　　“我只是随意问问，您不必真的回答。”

　　“我猜您之前或许服过役。”
　　对方说。
　　“别往心里去，我们总是会本能地分析人类的一举一动。”

　　“社会越是动荡不安，那些大人物们便越是要收紧政策。”
　　津尼娅对万事万物看起来都不怎么上心，面对这样的话题也只是打个哈哈。
　　“先是娱乐，然后是文化，到最后大家一起闭上嘴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上人灯红酒绿地享受快活人生。这两年帝国官方公布的财政数据看起来还不错，可中低等星的就业率一降再降，游行已经走了好几轮。”
　　“往前倒个几百年，那位白皇帝和伴侣的故事还被广为称赞呢。相比之下政策一旦转向，想要将面纱和头巾戴回脸上可不用几百年，只用三个月。”
　　“别想着你的旧情人了，安东尼。客户就像出租车，旧的走了，新的马上到。”

　　她大剌剌地一巴掌拍在朋友的后背上。
　　“人类被压抑得发疯，才会满宇宙想着法地找乐子，我们的销量才会变好。”

　　津尼娅的朋友都很有趣。
　　起码金兰公司的产品确实如广告词所说的那样，能够“看见人内心最深的梦境”，他们提供的信息五花八门，杂乱但是细捋之下包含着大量有用资讯。
　　从快乐天堂区离开时，整个LV124的主都市群已经陷入黑夜之中，新一轮的雷暴开始落下。

　　白日里连续播放的新世纪医疗公司的巨幅全息广告刚刚偃旗息鼓，将位置让给属于夜晚的金兰。
　　它们如同一体两面的双螺旋，无论是公司选址还是广告投放时机，都呈现出有趣的对立且纠缠的姿态。

　　黑市星球的密蔽场质量显然不如正规宜居星。
　　每次打雷下雨，屏障都要陷入短暂的重启期。中高层不受影响，被困住的只有底层居民。

　　被打散的光粒子在空中重新排布凝结，让巨大的全息人影从雨水中站起来。
　　这才是永夜之城真正的样子。
　　津尼娅看一看天，又看一看正试图扯着外套挡雨的男人，水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

　　“今天还算满意吗，亲爱的雇主？”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笑着时，总是会变得弯弯的，好像存不住任何烦恼。

　　“谢谢你带我认识了你的朋友，津尼娅。”
　　杜克认真地回答。
　　“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
　　对方慢条斯理地将大波浪的卷发捋到后面去，鬓角仍别着一朵装饰性的小百日菊。
　　“那么我得去赴自己的下一场约会啦，好心又软和的雇主先生。”
　　说着她往后退开一步，冲杜克挥挥手，又冲萨瓦利德眨眨眼。
　　“下次想找我，就在通讯频道里喊我一声。”

　　白天他们刚交换了联络代码。

　　杜克目送着那高挑的女性毫不留恋地走进雨夜中去。
　　广告里的身影看起来和津尼娅有些像，这是太过正常的事——她们都是金兰公司的最新代产品，同样遵循着符合人类审美的塑造比例。
　　当现实中的女性仿生人消失，端坐在雨中的巨大人影便带着好奇的神色俯下身来，似乎是想要近距离地看一看停留在原地的两人。

　　“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半浮空的虚拟影像问，空灵而遥远的声音飘散在雨声中，混入沙拉拉的背景噪音。
　　“需要我为您带来什么？”
　　迷幻的灯光随着她的动作投射在地面上，那里汇聚着湿漉漉的小水洼，越发显得五光十色闪闪发亮。
　　没有得到回应式的互动，那在细雨中模糊不清的身影很快便再度离开，重新半卧在靠近左港和杜鹃大桥接壤的位置，寻找着下一个愿意对话的行人，或者是轻轻哼一支沙哑的歌。

　　萨瓦利德陪着人类站了一小会，没有做出任何催促。
　　然后他感觉到杜克牵紧了他的手。

　　男人在冰冷的空气中临时掀开面罩，另一只手搂住灰翅的肩颈，并且在对方同样撤回面甲时凑近了去吻他。
　　密蔽场刚失效，空气中的氧含量还没有下降到一个危险的地步。
　　雨水很快落在那长且柔软的睫毛上，像是挂着一些亮晶晶的碎珠子。

　　“今天也很快乐？”
　　灰翅在结束亲吻时低声问，用手指缓慢地抚摸同伴的脸颊。
　　“开心？”

　　对方飞快地从他的手臂间挣脱出来，趟着积水向后跑开两步，随即又站定在那里望过来。
　　“快乐。”
　　杜克说，比他曾经人生中的每一天都更坦诚些。
　　“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萨瓦利德发出一点点蜂鸣，伸手去抓人类。
　　可对方的动作又快又灵活，总是在他挨到的前一秒躲开。雨水沿着梳得一丝不苟的棕发往下滴落，随着跑跳的动作摇晃。

　　灰翅没有真的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捕捉到自己的同伴。
　　他遵循对方的游戏规则，加入这场即兴追逐。
　　男人在跑上不远处的杜鹃大桥时有些喘，有那么一瞬忍不住稍微弯下身体，双手撑在膝盖处，蓝灰色的眼睛却藏着笑意。
　　“真不合理。”
　　“我在体力上赢不过你。”

　　“认输？”
　　灰翅问。

　　“不认输。”
　　杜克摇摇头，重新直起身。
　　“我不认输，萨瓦利德。”
　　说着他拽着灰翅的手臂，将对方拉到身前来，一只手重新搭回对方的肩膀上，脚步却仍在向后退。
　　“你要怎么做？”

　　答案是对方会贴上来吻他。

　　这是一个踉踉跄跄的滑稽步伐，像两个初学者的凌乱舞步，也像配合慌张的探戈。
　　男人站在水洼中接吻，从鞋子一直湿到裤腿。
　　萨瓦利德环抱着将人提起来一些，让杜克踩着自己的脚背。人类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晃动，于是七零八落的舞步渐渐变得和谐。

　　那只搭在背后的手反复摩挲着灰翅的头发，抓住粗糙的发梢，又温柔地去抚弄年轻武装种的耳根，轻轻地拽一拽形状尖锐的信息连接器端口，最后沿着下颌的线条移动，直至捧住对方的脸颊。
　　“舒服吗？”
　　杜克问，声音因为被太过热情的舌信纠缠住而显得有点模糊不清。
　　植物的苦味萦绕在他的呼吸间。
　　“我的抚摸会让你感到同样的快乐吗？”

　　温度低些的有力手掌仍卡着人类的后颈。
　　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很舒服。”
　　回答毫不犹豫。
　　“哪怕不进行交/配，这样就很舒服。”

　　人类的舌尖有些发麻，为此用手悄悄拍了一下对方。
　　“轻一点，傻瓜。”
　　那声音还带着点喘。
　　“你不能这么用力……我受不住。”

　　终于放开缠绕的舌信，萨瓦利德点点头。
　　“好，以后我会——”

　　下一秒，话没说完的灰翅猛蹿出去，外骨骼肌极快速地折叠收拢，被紧紧压缩在狭小空间内一整天的翅翼瞬间张开。
　　攒射的激光炸在他们前一秒站立的地方，烧出新的坑洼。

　　不远处的身影再次瞄准，第二发射击接踵而至。长长的、鳞尾一样的东西摆动在对方身后。
　　低等种的信息素在雨中弥漫，带来格外不愉快的气味。

　　将人类环绕在手臂间、推向身后，深黑色的鳞片攀爬上萨瓦利德的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