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43、第四十三章

　　“请问是否需要为您呼叫医疗团队？”
　　屈膝俯身半蹲跪在床边的女性轻声询问。
　　她的头发被梳成一个挑高的发髻，无论何时都呈现出得体端庄的整齐状态，同那张脸上的精致妆容、身上的昂贵职业装如出一辙。
　　“或者我可以为您设定智脑系统，暂时调节您的颅内体验。”

　　“出去。”
　　躺着的人低声说，用一只手攥紧自己的腿。

　　001号授权者的指令高于一切。
　　于是女人以一种稳重而平滑的姿势站起身，不再继续提问。她的高跟鞋看上去仿佛细长的红色尖锥，踩过光洁的地面时会发出几乎难以捕捉的哒哒轻响。
　　等到她再一次调节自己的发力重心，这仅剩的细微动静也消失在寂静中。

　　按照指示从房间退出的时候，她迎面撞上准备解锁房门的男性仿生人。
　　黑色的人造眼球在她的身上锁定了整整五秒，这是一个过于漫长的时间。五秒内，对方扫描完她的一切身体数据，视觉锁定装置在遭受一次攻击便会摧毁行动能力的几处核心部位短暂停留。

　　“001号授权者不希望获得打扰。”
　　她没有任何波动地面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仿生人，对方刚从外面回来，仍穿戴着全套外骨骼肌。
　　只是大半天的时间，一旦接入数据天穹获取参考备份，ALPHA身上的那些不协调感与机械感便消失无踪，似乎一次彻底性的重启没有给对方带来任何影响。

　　对面的仿生人没有理她，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按照原定路线向前走。
　　在那只被包裹着外骨骼的手臂抬起的瞬间，女人退让了。

　　她平静地侧身一步，站在休息室外侧，做出一个微微鞠躬的动作。
　　那张恬淡而温和的脸上始终带着角度不变的微笑，似乎她的面部肌肉可以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至天荒地老。

　　ALPHA进入后，房门瞬间关闭。

　　在原地站了三秒，这位女性仿生人再度调转方向，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每一步的距离都和上一步一样，即便身处无人的空间，高跟鞋也再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唯一能够显示她并未进入自动行进模式的，只有耳根处的连接端口闪烁灯。

　　[警告：暂停旧型号追踪]
　　[理由：异常模型对DX-00370型的关注达预警值/存在销毁/读取可能]
　　[判定：存在敌对意识]
　　[理由：与001号授权者接触距离过近]
　　[存在理解的可能性：否定]
　　[存在同化的可能性：否定]
　　[权限判定：异常模型ALPHA拥有高级授权/超出DX-00370型读取范围]
　　[风险评估：高/转化为母亲的解放者可能性趋零]

　　她的手指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耳后，在做出这个动作时，手臂上的衣袖略微滑落下一截，露出金兰公司的通用Logo来。
　　那是一行带着微微荧光的字符：CF-DX-00370

　　门的另一边，身上背负着外骨骼的男性仿生人停顿片刻。
　　缺乏眨动的眼睛望着休息室的床。

　　然后他慢慢地按下卸除授权，将太过沉重的装备缓慢脱下来、一样一样地放到地板上。
　　上百公斤的东西连同武器被他轻而易举地用腿推到一边。

　　躺着的人并未察觉到新的到访者。
　　总是被黑色手套覆盖住的手正死死地攥住左腿，将崭新平滑的西装面料几乎完全扯破。
　　被子和毯子全部拉出大幅度的褶皱，看得出没有发出声音的人正处于一种极度绷紧的状态。

　　ALPHA行动缓慢地走到床边，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就那样俯瞰了对方一会。

　　汗水从灰色头发的根部渗透出来，沿皮肤滑过，带有一定的盐分。
　　额角迸起的青筋昭示着这具身体正在承受快要抵达阈值的痛苦，淡淡的青色血管浮现在手背上。

　　“001号授权者。”
　　他最终蹲下身，几乎采取了同不久前女性仿生人一样的姿势，只不过将膝盖放得更低些，低到触及地面的程度。
　　尖锐的耳鸣让对方没有听见这一声呼唤，仍旧闭着眼睛。
　　于是ALPHA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正攥着左腿脚踝的手，他将那残缺的、带着伤疤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对方掌心里的冷汗擦在他的手上。

　　“什……滚出去！”
　　终于觉察到空间被入侵的男人发出指令，这道指令让ALPHA耳根处的接收端口闪烁了两秒的红色信号。

　　但语言是有疏漏的、可以被多种方式解读的。
　　仿生人没有移动，只是再度发出确认式询问。
　　“您的综合状态评估已触动预警，是否需要为您提供治疗？”

　　“G……”
　　刚说出一个首字母，还来不及将整道命令重复完的人被整个抱起来，ALPHA直接摁掉了对方的智脑连接端，彻底掐死这份卡在半截的确认。
　　力气大到可怕的手指将对方的两只手腕都并拢住，另一只手还摸索着探向对方小腿的位置。
　　迎面骨以下的位置空空荡荡，原本安装在那里的一小截假肢在早些时候被完全拆除。

　　“针对异常状态，启动相应治疗措施。”
　　西装外套之下的部分被冷汗浸透，不久前男人攥紧的地方留下青色的手印，可见对方使用了多大的力气。
　　毫无波澜的情感模拟区给出相应提示：可怜，同情，抚慰。
　　人类总是可怜的，难以修理，容易损毁。
　　对方陷入急促的呼吸，想要说些什么，可ALPHA一句都没让那些话真的被说出来，他选择放开那双手，转而将手指垫在对方死死咬紧的牙齿间，还调节了一下外表硬度，以免太过用力的人类磕出血。
　　“请您配合接受紧急处理。”

　　弹出端口的光粒子快速刷出镜面效果。
　　ALPHA握住那条完好的腿，将它按在镜子前，又抵着对方的后颈让男人去注视镜中的景象。
　　这是一个近乎于强迫的动作。
　　“它很好，没有受伤。”

　　“父亲。”

　　原本躺着的人因为这个称呼而剧烈绷紧。
　　一丝不苟的灰色头发散落下来，蓝色的瞳孔轻微放大。
　　“滚……滚！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深……布宜诺斯深空港……”
　　“放……劣质的机器！”

　　ALPHA只是托着对方的头，不让那视线从完好的右腿上移开，配合着基础流程做一些简单的运动，偶尔慢而轻地揉一揉真正受损的左腿截面。
　　“它很好，您忘记了吗？它是健康的，完整的。”
　　“请放慢您的呼吸，跟随我的节奏吸气和吐气，不用紧张。”

　　流出来的汗水在接触到空气后变得非常冷，落在枕头上，洇湿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昂贵的、工整的西装搓得到处都是褶皱，有一小截衬衫在挣扎中被拽出来，和被强行挽上去的裤腿一样显得滑稽可笑。
　　“您很安全。”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不带有任何催促，也不强硬。
　　“没有任何外部事物能够伤害您。”

　　黑色的眼睛做着同步扫描与记录。
　　大量可以被称为冗余的无关内容以存档的形式被存储进记忆区，又快速绕过安全警报，执行上传和锁定操作——痛苦蹙起的眉毛，绷紧的脸颊，带着仇恨情绪的蓝眼睛……001号授权者的一切被拆分为可以解读、理解的细节数据。

　　ALPHA的脸颊挨近对方后颈，信息接收装置和情感模拟装置让他做出一个近似于人类嗅闻的动作。
　　很淡的植物类香水，介于苦艾叶和小苍兰之间。
　　独一无二的个体气味。
　　身体激素的急速变化。
　　它们糅杂在一起，组合成001号授权者本身。
　　没什么力气的头颅落在他的臂弯间，蓝色的眼睛依旧苍茫地睁着。
　　“您看，您好好的，所以您会感到轻松。”
　　“任何能够伤害到您的事物，都无法靠近你，父亲。”

　　对方的双手本能抽搐一下，像是想要攥紧什么，ALPHA将自己的手掌填上去，扣住关节用力到泛白的手指。
　　没有黑手套遮挡的情况下，人类手背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粗糙。
　　“我会为您排除一切风险。”
　　空旷的休息室太过寂静，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金色的恒星光线有一半都被阴沉的云层阻断，残留的半截透过中心大厦高层区的墙壁照射进来，以一种特殊的折射和扩散方式形成流动的水波纹。
　　“在我的身边您很安全，父亲。”

　　针对缺失部分的肢体幻痛的镜像治疗在持续近三十分钟后，终于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人类的呼吸节奏慢慢恢复平缓。

　　那附骨之疽一般的间歇性剧烈痛苦暂时降低到一个可接受的程度，涣散的蓝色眼瞳中理智正在逐渐聚拢。
　　躺着的男人松开了被对方握紧的手。

　　“我不需要不服从指令的劣质机械。”
　　冷淡的音调中带着点沙哑，如同草尖扫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会销毁你的核心，调取新的替代品。”

　　ALPHA没有说话，只是在身后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着什么物体的断裂脆响一并传过来。
　　当那双蓝色的眼睛回头望去，发现沉默着的仿生人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将胸腔处的自愈金属扯开一道裂口。
　　驱动双核的其中一部分核心暴露在空气中，那是能量总阀的深层供给开关。
　　在不久前的战斗里，灰翅的攻击差一点撕碎这关键的部位。而正是这一点点的差距，令几乎碎成零件的仿生人用双手爬了回来。

　　深黑的眼珠一动不动，连模拟出的规律眨动都没有。

　　人类将手指探入、按在核心外壁处，快速解锁了认证授权。
　　最后一层防护装置也随之撤回。
　　只要一个按压，这修复好的物品便将再度回归废铜烂铁的状态。
　　黑色的眼睛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也没有畏惧或是请求，平静到几乎令正常人感觉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您享有最高优先权，自毁安全装置锁定已解除。”
　　“我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

　　在经历了漫长的、如同静滞的半分钟后，那只手慢慢收回来。
　　“自己修复好。”
　　男人说。

　　仿生人一点点松开保持着撕裂姿势的手臂，让FH7开始进行快速的断面填补与复原。
　　因为僵硬太久而一时间没有力气起身的人类依旧躺得离他很近。

　　“所有异常样本将于十二个标准时内为您带回。”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ALPHA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不久前的话语。

　　“我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