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41、第四十一章

　　“不是，你们——你谁啊？！”
　　身材小小，嗓门大大的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带着泪水的双眼瞪向萨瓦利德和杜克的方向，仿佛在看一对神经病。
　　“我认识你们吗？！”

　　“我认识我认识。”
　　一旁的津尼娅迅速接话，同时还冲杜克眨了眨眼。
　　“这位是我昨天的雇主，旁边……我猜是他男朋友。”

　　结果这下子莉莉娅哭得更大声，甚至抬手敲了津尼娅的胳膊一下。
　　从她颠三倒四、瞄不准撞击点的动作来看，杜克合理怀疑对方一大早就喝了不少酒。

　　“你将昨天的雇主带到我的面前来看笑话？！”
　　那洪亮的声音一路走高，并明显正在从悲伤转为愤怒，连胸膛都随着对方的喘气声开始剧烈起伏。
　　“这是什么新欢旧爱齐聚一堂的见鬼景象？”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抱歉。”
　　现场坐了四个人……四个成员，其中一个安抚无效，另一个只会拱火，杜克不得不紧急站出来向着被旁听的墙角道歉。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谈话。”
　　混乱的关系令他有些拿不准，“约会”一词不是个好选择，看起来对方也不像是正在同津尼娅谈情说爱的样子，还是“谈话”更保险些。
　　“我替我的同伴向您道歉。”

　　“我原本打算找津尼娅……我是指克劳蒂亚问点事情，昨天我雇佣她充当我的临时导游，可她收了我六千消费绩点。”
　　好样的，杜克，最关键的问题被最先说出来了！
　　这堪称一个质的跨越。
　　以往这位驻地指挥官不太善于同人争论，在买到假冒伪劣产品或者遭受消费欺诈时，往往自认倒霉。但六千绩点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总得试试看能不能捞回来点。

　　看得出男人脸上写满尴尬，但还在尝试着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免给对面坐着的两位女士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我只是雇佣她介绍一下从左港到中心区的游玩地点，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关系，眼下也没有想要打扰你们独处的意思。我的同伴有些冲动，请原谅我们的无礼举动。”

　　结果莉莉娅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盯着杜克写满尴尬的脸看了一会，最后挂着眼泪噗嗤笑出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被坑骗的倒霉蛋。”
　　女孩说。
　　“克劳蒂亚的程序协定里，一向都是带着点令人抓不住尾巴的欺诈条款。”
　　“我还以为你们谈过情说过爱……结果是来讨债的。六千绩点——你居然真的刷出去了？”

　　坐进餐厅后，杜克没戴面甲，只是将兜帽拽得低一些。
　　从绷紧的嘴角不难看出，他确实被骗得很惨。

　　对此津尼娅毫无负罪感，甚至快乐地冲他抛了个媚眼。
　　“我说了，我是奢侈品。对待不同的主顾，我有自主定价权。”
　　这是完全不打算认账的意思。

　　男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他一怒之下没怒起来，最终只是叹着气摆摆手。
　　“算了，是我自己同意了那桩交易。”
　　他就是这么窝囊，总也不善于同人争辩。

　　可莉莉娅不乐意了。
　　被暂时转移注意力的姑娘紧盯着杜克，又瞅了瞅旁边的仿生人女性，接着撇一撇嘴。
　　“那你可惨啦。”
　　一滴泪水还挂在她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津尼娅最喜欢欺负你这样的老实人，一旦你做出让步，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你得支棱起来才行。”
　　对方恨铁不成钢地说。

　　杜克觉得有些好笑。
　　这看起来呛口又没什么城府的姑娘顶多二十岁出头，却画着不太适合自己的妆容，在哭过一场后劣质的黑色眼线开始洇开明显的纹路。这令他想到特蕾莎。
　　他的心脏为此柔软一瞬，绷紧的表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好，我会试着更强硬些的。想要喝点什么吗？我请客，作为打扰了你们的赔礼。”
　　紧接着他又严肃补充一句：“酒不行。”
　　大清早的给小姑娘点酒，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做法。

　　莉莉娅发出响亮的喷气声。
　　“你说话的语气就像学校里的老师，也像我爸爸！”
　　她在脱口而出的话语之后，不太自然地停顿了一小会。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会成天说一堆这种死板又无趣的东西——不要做一个小怪胎、别和不可靠的人谈恋爱、禁止通宵喝酒……我都能想象到你们这些人每日里挂在嘴边的东西。”
　　可那双灵动的眼珠快速转一转，在杜克和萨瓦利德之间来回瞄。
　　“明明你自己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你不也找了个男朋友。”

　　杜克：“……”
　　对话不到三分钟，他喜提老父亲身份。

　　结果萨瓦利德看起来挺自豪，一直揽在男人腰上的手臂明目张胆地收紧些。
　　虽然再没开过口，可杜克听见对方的尾巴在外骨骼肌的夹层里刷刷地扫动。
　　在被开口拦截前，灰翅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将闪烁滚动的菜单全部点了一遍。

　　“你做什么？！”
　　杜克目瞪口呆，伸手在背后捏了自己的同伴一把。

　　“喝。”
　　对方的回答要多简洁有多简洁。
　　“她不错。”
　　“请她喝。”

　　“噢，还是个有钱的男朋友！”
　　莉莉娅发出羡慕的感叹声，哭到一半笑起来导致她冒了个鼻涕泡。
　　对方快速用桌上的纸巾擦一把，假装无事发生。
　　“真好。”

　　杜克从一开始的尴尬，转向了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耻。
　　他用力拉扯萨瓦利德的手臂，以免这缺乏人类社会常识的年轻灰翅搞出更多离谱的操作。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们的桌子被各式各样的东西所堆满，连津尼娅都面对着这样的场面沉默下去。
　　所有餐品出餐之后一概无法退换。

　　“你一直戴着面甲，不吃吗？”
　　年轻的姑娘询问沉默寡言的灰翅，她似乎正处于一个哭累了中场休息的阶段，对于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的好奇心暂时占据上风。
　　因为没得到回应，她将目光投向看起来更好说话些的杜克。
　　“你男朋友长什么样？”

　　“他……”
　　刚说出头一个音节，男人便看见身边的灰翅抬起手臂，按了一下头部外骨骼肌的侧面。
　　杜克因为这个动作而紧张，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臂。
　　“你做什么？”

　　“没事。”
　　萨瓦利德回答，同时撤回了自己的面甲。
　　深灰色的眼睛一直望着杜克。
　　“放心。”

　　“真时髦啊！”
　　莉莉娅张大嘴巴，发出惊叹声。
　　“你额头的是什么？花纹？图腾？某种皮下植入？”
　　“我有挺多朋友都喜欢这种，他们最爱在自己的脸上搞出些与众不同的装饰来。”
　　“你耳朵上的玩意儿是直接扎进去的吗？它们可不像耳钉。”
　　“我看见你头发里的圆环，那是什么新潮流风尚？”
　　说着她还快速冲杜克竖起一个宇宙通用的大拇指：“你也很厉害，看起来严肃又古板，但实际上找了个最辣的款。吃得挺好！”

　　和叽叽喳喳的姑娘不同，津尼娅的眼珠锁定在萨瓦利德身上。
　　只有短暂一瞬。
　　但灰翅毫不回避地同她对上视线。
　　女性仿生人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微笑来，似乎方才只是出于好奇的常规打量。

　　等到莉莉娅喝完一整杯饮料、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杜克才注视着这风风火火的年轻女孩。
　　本能让他担忧对方的状态。
　　“你好些了吗？”
　　男人谨慎地问。
　　“我没有想要说教的意思，只是早晨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太好，喝醉了走在街道上也不安全。”
　　“这里到处都是临时哨卡，也有太多的无业游民。”

　　对方一只手支着脸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摇了摇头。
　　“爱管闲事的老实人先生，你这样可不行。”
　　说着她慢慢地擦了一把脸，擦下来不少黑色白色的妆痕。卸除一小半浓妆后的脸颊看起来显得更小了。
　　“我不会好，也好不起来，我的爱人死了。”
　　她慢慢地将弄脏的餐巾放在桌上。
　　“你说，这样的我要怎样才能好起来呢？”

　　杜克其实不太善于处理这样的情况。
　　他的妹妹特蕾莎看起来同样具有主见，对方似乎不怎么喜欢他。而在特蕾莎之外，他几乎没怎么和年轻的女孩交流过，压根不清楚她们在想些什么，只能顺着眼前的话题往下问。
　　“乔伊丝……是吧？”
　　“抱歉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她生病了？还是出了意外？”

　　“她死在小巷道里。”
　　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杜克，里面再度涌起些泪水。
　　“被拆得七零八落，拼也拼不起来——每一个零件都碎成渣。”
　　“金兰公司也没办法修复这样程度的损毁躯体。”
　　“我简直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渣滓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她说她爱我，说我是最好的那个。”
　　莉莉娅将脸埋在手掌中，又开始漏水。
　　“只有她会不厌其烦地鼓励我。她说那些该死的生活、一切难以解决的麻烦总是围绕在四周也没关系，因为她愿意陪着我。”
　　“任何时候——任何我不开心的时候，她都在原地等我，她会倾听所有我想要告诉她的话。哪怕我喜欢犯傻，哪怕我爱做一些毫无征兆、神经又离奇的事情，只要我说希望看见凌晨的杜鹃大桥，她就会同我一起。”
　　“我可以在她的怀中获得勇气和安宁。”
　　“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我。”

　　男人怔愣一会，然后猛地转头望向津尼娅，只得到女性仿生人的一声叹息外加一个耸肩的动作。

　　“乔伊丝也是仿生人。”
　　另一具金兰公司的产品回答。
　　“旧型号CX-002型，算是相当……灵活且懂得变通的那一类。”

　　杜克闭了一下眼睛，最终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女孩发着抖的手背。
　　“你该回家去了，莉莉娅。”
　　他确实在对方的身上看见特蕾莎，只不过特蕾莎比这更冷漠一些，也更尖锐一点。特蕾莎从不会流露出这样柔软颤抖的一面。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一大早坐在黑市的街边餐馆中独自买醉，如果津尼娅没有正巧遇到你，你会很危险。今天的底层区到处都是骚乱，那些平日里不出现的流浪者全都被赶到了街上接受检查。”

　　“回去吧。”
　　他说。
　　“我让餐厅将这些东西替你打个包，这样你就能拎着自己的午饭和晚饭回到熟悉的地方，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那些难过的事情可以等到醒来再想。”
　　他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柔和些，带着征询的意味。
　　“好吗？”

　　“我懂得为什么你会谈上这么火辣的男朋友了。”
　　结果对面的人答非所问，从指缝中透出一点目光看过来。
　　“他比你小，年轻人最吃这一套——我懂，我懂，你越是表现得温柔体贴，对方就越是恨不得在你面前证明自己、然后爱你爱到无可自拔。”
　　那张脸上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
　　“所以我才会那么爱乔伊丝。”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莉莉娅终于不再遮掩脸上斑驳的痕迹。
　　“不用再劝我，我会回去的。”
　　哭了太久的女孩看起来疲惫又困倦。
　　“我想……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去适应。对，我得花点时间才能从梦中醒来。昨天晚上我希望自己同她一起走，死亡很好，活着很糟，有时候做一个看似艰难的决定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你不能那么想。”
　　杜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活着没那么糟糕，不要轻易将死挂在嘴上，莉莉娅。”
　　他认真地喊了对方的名字。
　　“我理解从梦中醒来掉进现实中有多么可怕，可即便是这样你也得睁开眼睛，醒着看一看自己的生活。很多人都爱你，哪怕同你聊天的时间非常短，我也能理解到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
　　“现在我已经认识了你，如果你发生意外，我会感到非常难过。”

　　“我明白，我明白。”
　　对方小声咕哝着，身体没什么力气。
　　“我这就回去，别再念叨了。”

　　津尼娅伸手扶住了站不稳的人，同时手里还拎着一大堆打包盒。
　　“我送她，请等我一会——莉莉娅住得离这挺近，我等下回来找你。”

　　一直被牵着走向门口，哭花了妆了女孩才再度回过头来，冲着杜克挥挥手。
　　“我现在好些了。”
　　对方说。

　　“遇见你这种老实人后，我变得没之前那么想死了。”

　　于是桌前只剩下萨瓦利德和杜克。
　　灰翅的面甲没有戴回去，因为在此之前不加入对话的武装种一直在吃。
　　他不仅自己吃，甚至还划拉出一部分不准备打包的东西留给杜克，切好了堆在自己的人类面前。

　　“担心？”
　　看见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依旧盯着门口的方向，萨瓦利德伸手摸了摸同伴的后颈。
　　“她会没事。我嗅见她的荷尔蒙变化，她最后没那么想不开，反倒更像是累过头只想睡觉。”

　　“那就好。”
　　人类轻轻舒了一口气，倦怠地将头靠着灰翅的肩膀。
　　他现在才感受到一点点发烧后遗症所带来的不适。
　　“我总是害怕自己搞不明白年轻人的情绪，说出的话引发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她有一点没说错。”
　　灰翅直直地看过来，同时用手指去触摸男人的面颊。
　　“在你的族群之中，你确实算是非常温柔的那一类。这是一项令人喜欢的品质，她也不会例外。”

　　同一个外星生物讨论人类的优秀品质，另杜克忍不住想笑。
　　餐厅里没有其他人，于是他慢慢地用腿去勾了一下对方的小腿，做出一个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大胆举动。
　　“那么你呢？”
　　他问道。
　　“你这样的年轻灰翅有像她说的那样，爱我爱到无可自拔吗？”

　　下一秒，对方凑过来吻他，将他按在餐桌和沙发之间，一只手臂捉住人类的后颈断绝了逃离的可能性。
　　“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
　　萨瓦利德低声说，尾巴贴身甩出沙拉拉的响动。
　　“它让我兴奋。”
　　“我想同你交/配。”

　　杜克差点被这直白的话语呛死。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这样的，他被亲得被迫搂着对方的脖子，还要死死地并紧自己的腿、防止得寸进尺的那一个真的欺身压过来。
　　“不行！”
　　他挨着自己的同伴，慢慢地帮萨瓦利德将那些散乱的头发一点点捋到后面去。

　　“现在还不行。”
　　人类低声说，目光里却含着笑。

　　“我是保守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