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40、第四十章

　　津尼娅今天不在。
　　杜克和萨瓦利德在旅店大厅坐了半小时，也没能碰巧遇见那位神出鬼没的仿生人小姐，他们只好先去一趟泰格森二手物品回收商店兑换密晶矿。

　　早些时候，灰翅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依次摆放在地毯上，等待人类挑选。
　　空间压缩钮容量相当大，就像花栗鼠的嗉囊，一旦你开始往外抖，就能源源不断地抖出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有几件看着就不太友好的物品想要飞速爬走，被萨瓦利德一脚踩住，拎在手里三百六十度甩过十几个圈，然后再原样塞回去，手法熟练得活像是杀过十年的鱼。

　　“信息连接器的备用链接栓感知元。”
　　对方解释道。
　　“很容易跑丢，你得先将它摔晕。”

　　虫族科技，一如既往地吓晕一群正常人。

　　紧接着灰翅又挑挑拣拣，将那些颜色鲜亮的矿石全都捡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成一个圆环。里层的圈最小，外层的圈最大，活像什么巫术召唤阵，正好将人类围在中央。
　　“你来选。”

　　杜克这辈子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闪烁成一片的宝石看得他眼晕。
　　小玫瑰星域和卡姆兰星域的跨境商人们最喜欢收购这一类的原石，在经过精密地打磨、切割和镶嵌后，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便会出现在各个高等星的高等人脖子上、手指上、胸前……理论上来说，密晶矿往往以浅色系居多，譬如粉色和白色，可男人硬是在里面翻找出几枚深蓝紫色和绿色的结晶，不用估价他都明白，此刻自己手中捧着的事物一旦进入市场将变得如何价值连城。

　　他最后将那些品质一般的全扫进随身口袋，又将格外贵重的重新放回萨瓦利德的空间钮中。
　　对方深灰的眼睛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挑出来的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杜克叹着气纠正自己的同伴。
　　“是太值钱了，它们不该被轻易兑换掉。”

　　灰翅发出一点点近似于蜂鸣的细碎声响，鳞尾在地上扫一扫。
　　“只是形成时间和温度不一样，你不要的那些确实密度更大、更坚硬，它们制造出来的搓搓盐非常好用。”
　　“我可以给你弄来更多。”

　　等到他们放弃等待津尼娅、转而走出旅店时，套着外装甲的萨瓦利德先一步牵住人类的手掌。
　　“跟我走。”

　　这个白天不算太平，临时检查岗哨摆得到处都是。
　　好在出现在这里的大多数人，也绝非遵纪守法人员，没人喜欢这样的流动检查站。一片混乱的场面，大大方便了无证入境分子的浑水摸鱼行动。
　　灰翅在短短几天内，就将黑市星球LV124的主要都市群构造捋得一清二楚，他不紧不慢地牵着男人的手在大街小巷里七拐八绕，甚至挑选出几条不那么脏的下水道捷径，一点没浪费时间地避过了所有抽检关口。

　　等到装着密晶矿的口袋清空、而杜克的无标识智脑中再度多出来二十三万的消费绩点后，人类捧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呆。
　　他翻来覆去地数上好几遍，还在研究小数点之前的字符。

　　萨瓦利德低头看着对方。
　　“数量不对？”
　　说着便准备转头重新返回泰格森二手回收店。

　　杜克毫不怀疑，自己的同伴大概率会以掰断店主脑袋的形式要账。
　　于是他快速伸手拉住对方。
　　“没有错，我只是……我只是很少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绩点。”
　　男人搓了搓自己的脸，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气声。
　　“以后我可能都舍不得同这枚智脑说再见了。”

　　二十来万的消费绩点，可以一口气买上一整架最新款的小型飞行器，最大飞行高度在一万五千米至两万米之间的那种。
　　这样的设想令他蠢蠢欲动，如果这些绩点真的属于他，杜克怀疑自己有一定的概率忍不住诱惑——起码他也要昂首挺胸地走进飞行器销售公司，怀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近距离地观摩一下那些美丽的样品。
　　相比之下，仿生人向导的身价是真的昂贵，甚至昂贵到有些不合理的地步。

　　不过这个问题并未困扰他太久，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了解答。

　　一切源于萨瓦利德准备带同伴去吃点东西的决定。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灰翅理解到对于脆弱的物种而言，一日三餐是多么的重要。
　　人不能总是吃能量棒和合成营养剂。
　　如果想要将自己的人类养得健健康康，萨瓦利德就必须习惯短命种的生活作息，改变那种一次进食顶十个小循环甚至是一个大循环的作风，反而得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围着觅食这项行为打转。

　　然而等到他们坐在左港区和快乐天堂区之间的街道中，等待班尼迪克蛋上桌时，人类不经意地瞥见了角落中的某个熟悉身影。
　　杜克怔愣两秒，在打招呼和装没看见之间犹豫。

　　他们早上没找见的津尼娅，此刻正坐在拐角处小圆桌的朝外一侧。
　　多么见鬼的命运的巧合。

　　对方的身边还坐着另一名没见过的陌生姑娘。长而夸张的睫毛向上翻卷着，泪水将那层厚厚的妆容冲得乱七八糟，活像是下过雨的窗户，水流顺着冲刷出的沟壑往下淌。
　　“抱、抱歉。”
　　那姑娘说。
　　“我身上没剩多少绩点了，请不用管、管我。”

　　“我们是老朋友，莉莉娅。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不知道津尼娅有没有发现杜克和萨瓦利德，但仿生人女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一百三十绩点，算你一天——就当它是某种难得一见的额外售后服务，怎么样？”

　　杜克：“？？？”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忍不住猛地扭过头去盯着角落看。
　　从道德层面而言，他绝对没有想要偷听陌生人谈话的意思，可一些内容过于匪夷所思，令他的脖子当场扭出一个九十度角。

　　下一秒，他的脸被萨瓦利德掰回来。
　　灰翅的面孔被覆盖着，尾巴和翅翼和好好地收拢在外甲内部，可杜克就是能觉察到一丝不高兴的情绪。

　　“你在看什么？”
　　萨瓦利德问。

　　“没什么。”
　　人类听见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平静中透露出一丝咬牙切齿。
　　“我在想，我可真是个傻子。”
　　否则没有理由能够解释，昨天他为何像是遭了鬼打墙一样，花费六千绩点只为了同一个临时向导闲逛。
　　他以前省吃俭用一整年，都舍不得大手大脚地刷出去这么多的消费点。

　　而角落中的姑娘已经在放声大哭了。
　　哭声时高时低，中间还夹杂着零零星星的对话，对于早间空旷的餐厅而言，想不听见都难。
　　对方在叙述着什么感情历史，还是不怎么健康的那种。伴随着抽泣声，那年轻的女孩儿讲到她和“乔伊丝”如何相遇，听起来很符合爱好泡在酒吧和俱乐部的年轻人的通常经历——比如一见钟情了某张脸，然后快速坠入爱河。
　　对方讲自己攒了多久的消费绩点，只为了带那与众不同的爱人在密蔽场边缘的海边看一次恒星升起，这位“乔伊丝”有多么的好、多么的体贴善解人意，在无数人疯狂摆动的酒吧舞池中总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她，陪她跑在午夜的街道上，她们在杜鹃大桥的尽头接吻。还从没有人那样爱她。

　　津尼娅的手臂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可那不是真的，莉莉娅。”
　　看起来成熟又理性的仿生人女性说。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
　　年纪没多大——顶多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活像是被踩中了痛脚，带着一整张脸的花里胡哨的邋遢妆容猛地抬起头来。
　　“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乔伊丝和你，和你这种类型的不一样！”
　　“她说她爱我，她的爱是真的。她不会对其他人那么说。”
　　随即又哭又笑的表情浮现在那张脸上，名叫莉莉娅的姑娘手指攥着津尼娅的胳膊：“你太博爱了，克劳蒂亚，你太博爱了。所有人对于你而言，都是相同的面孔，你记不住我们，也不懂得我们，我在你的眼中只能看见我自己。”

　　很好，连名字都是不固定的，一会是津尼娅，一会是克劳蒂亚。
　　好像对方叫什么，只取决于雇主是谁。

　　杜克盯着自己面前的班尼迪克蛋，用刀叉慢慢地切开熟得恰到好处的早餐，看着那金色的蛋黄流淌出来。这显然不是常见的鸡蛋或是鸭蛋，它们没那么明亮，也没有那么粘稠晶莹。
　　但莉莉娅这个名字让他觉得有些耳熟，在思考了几秒后，他想起这是津尼娅曾经一名顾客的名字。
　　那时他们坐在左港的酒吧里，人类捧着那杯洒了辣椒粉的鸡尾酒，面带平静笑容的向导则对着他轻声慢语——“我的顾客有很多。我同莉莉娅约会，同霍格聊天”。

　　“不喜欢？”
　　萨瓦利德的声音隔着桌子传来。
　　杜克的注意力放在被迫听墙角上，灰翅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杜克身上。
　　“你快将它切碎到捞不起来。”

　　“我在……听角落里那桌聊天。”
　　人类停下自己的手，往同伴跟前凑近些，小声同灰翅说一点悄悄话。
　　“那位仿生人女性，就是我们要找的津尼娅。”
　　“但是她现在似乎很忙，我不方便直接过去打扰。”

　　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刻突然冒出来打招呼。
　　不过萨瓦利德不是正常人，他甚至不算个人。

　　听见这样的话语后，灰翅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把端起男人面前的盘子，然后另一只手搂住杜克的腰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紧接着这行为难以预测的家伙穿过几张空荡荡的长桌，直接向着角落中走去。

　　“你干什么？！”
　　杜克被吓一跳，伸手去掰那钢铁般的手臂，试图抓住脱缰野马般的武装种。
　　毫无效果。

　　短短两秒，他就直接被带到了角落中的那张桌子前。
　　萨瓦利德抱着他，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目光紧盯着女性仿生人。

　　不仅津尼娅被突发情况搞得有点宕机，连陆陆续续哭了半天的莉莉娅也一下子被噎住。
　　还沾湿着泪水的目光看一看杜克，又看一看萨瓦利德，活像是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继续说。”
　　灰翅平静地发出命令，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问题。
　　“这个位置我们能听得更清楚。然后呢？你和乔伊丝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坐在这里哭？”

　　他怀中的人类嘎嘣一声撅过去。
　　杜克把从小到大的尴尬经历三百六十度回想了一遍，然后绝望地发现大概没有哪次比现在更令他想跳海。

　　大概是被蒙着面甲和身穿全套外骨骼肌的人吓到，莉莉娅仿佛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那样，居然真的本能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回答来。
　　“然、然后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