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和你牵手吗》陈沐恩

11、反思

　　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是九中全校师生最痛苦的时候。

　　尤其是夏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操场上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两千多名学生按班级站成方阵，蓝白色的校服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操场，站在后排的还能借着前面人的影子躲一躲，站在前排的只能硬生生晒着，汗从额角往下淌，后背的校服洇出深色的印子。

　　主席台上，国旗已经升完了，现在是国旗下讲话的环节。

　　今天讲话的是高三的一个学姐，扎着高马尾，声音清脆响亮，正在讲“中秋国庆，双节同庆”之类的话，发言稿写得很漂亮，每一句都经过精心打磨，听得下面的班主任们频频点头。

　　底下的学生大部分都在走神，盯着前面的后脑勺发呆，闭着眼睛假寐，甚至站在后排的几个男生还在互相推搡，你戳我一下，我踹你一脚，闹得不亦乐乎。

　　吴栋友和夏凡就是其中两个，两个人正在为谁先上去吵得不可开交。

　　吴栋友站的位置本来在夏凡后面，他压低声音，手肘捅了捅夏凡：“待会儿我先去啊。”

　　夏凡往他前面站了一步，把他挡在后面：“凭什么？要去也是我先去，我都写好稿子了。”

　　吴栋友挤开他，又往前站：“那我也写好稿子了啊，我还打印出来了！”

　　夏凡瞪他：“你打印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

　　两个人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肯让谁，陈让站在旁边，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这个时候，主持人叫了他们三个的名字：“高二七班，陈让、吴栋友、夏凡，请三位同学上台做自我反思。”

　　吴栋友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猎豹看见猎物、饿狼看见肉的亮。他一把推开夏凡拦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台上冲。动作太快，连陈让都没反应过来。

　　“哎！”夏凡在后面喊。

　　吴栋友已经冲上了主席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主持人面前，一把抢过话筒。

　　主持人愣住，底下的学生也愣住了。

　　吴栋友握着话筒转身，面对台下两千多张脸，丝毫没有反思的沮丧，脸上的表情反而神采飞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

　　“高二七班的吧，吴栋友好像。”

　　“他干嘛了？”

　　吴栋友完全不在意底下的议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是高二七班的吴栋友，今天，我要在这里做一次深刻的自我反思……”

　　赵则琼站在教师队伍里，眉头开始皱起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台上继续传来吴栋友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背贯口：“我是高二七班的吴栋友，高三二班的高新阳同学，欺软怕硬，横行霸道，厚颜无耻。上周，他在学校收取保护费，校园霸凌我们班的学生，违反了校纪校规，也违反了法律！”

　　吴栋友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本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了阻止高新阳同学继续犯错，我上去就是一脚，把他踹飞了！”

　　操场上爆发出笑声，有人开始鼓掌。

　　吴栋友越说越来劲：“这本是见义勇为，应该被表扬的事。可惜我没控制好力度，让高新阳同学去医院兜了一圈。”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因此，我在国旗下做自我反思······”

　　“反思”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下次遇到这种事，我应该先告知校长，让校长亲自踹！”

　　笑声更大了，吴栋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自豪：“本人高风亮节，大公无私。在这里也提醒一下高新阳同学······”

　　他对着话筒，声音拔高了三度：“不用特意过来感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操场上彻底炸了，掌声、笑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好多人笑得直不起腰，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赵则琼，眉头越皱越紧，她扶着额，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另一边，高三二班的队伍里，王庆明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什么自我反思？这是给高新阳做反思吧？

　　王庆明深吸一口气，压住冲上台把吴栋友拽下来的冲动。

　　吴栋友说完，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笑嘻嘻地把话筒递给走过来的夏凡。

　　夏凡看着他，心情复杂，咬着牙说：“你都说了，我说什么？”

　　吴栋友双手一摊，一脸无辜：“随便。”

　　夏凡想踹他一脚，又不好当着全校的面内斗，只好深吸一口气，握着话筒站在中间。

　　底下的笑声还没停，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夏凡站在台上，看到台下某人铁青的脸，忽然就知道要说什么了，收回视线，举起话筒：“我的反思，和吴栋友一样。”

　　底下又笑起来，夏凡等笑声小了一点，继续说：“我只补充一点，高三二班的班主任，叫王庆明。”

　　王庆明的脸色变了。

　　“王老师言传身教下教出这样的学生，肯定很心痛。”

　　他顿了顿：“在这里，对王老师说一声，辛苦了。”

　　说完，夏凡朝王庆明所在的方向浅浅地鞠了一躬，台下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王庆明的脸彻底黑了，站在那里，怒火冲天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却又不能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发火，只能转身离开。

　　走得很快，步子很重，背影都带着怒气，底下的学生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欢了。

　　夏凡走下台，把话筒递给站在台阶边的最后一个人，陈让接过话筒，走上台。

　　底下的笑声立马停下来，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听最后一个人的反思。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陈让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举起话筒：“我们深刻反思。”

　　说完他把话筒交给主持人，转身走下台。

　　全程不超过五秒。

　　底下的人愣住了，然后笑声又响起来，夹杂着掌声和口哨声。

　　一场国旗下的反思，就这么结束了，但它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讨论声像潮水一样在人群里涌动。

　　高二七班的名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被全校记住，当然，还有王庆明和高新阳。

　　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被钉在了九中的耻辱柱上。

　　散场后，王庆明直接往校长办公室冲，他冲进去的时候，校长正在喝茶。

　　“校长！高二七班那几个学生，在国旗下公开侮辱我和我们班的学生，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校长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抬起头：“王老师啊，坐下说，坐下说。”

　　王庆明没坐，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校长看着他，叹了口气：“王老师，那几个学生，是按照你的要求去反思的，他们既然已经反思了，你就不要再计较了。”

　　王庆明愣住，然后声音拔高：“按照我的要求？我让他们反思，不是让他们······”

　　“让他们什么？”校长打断他：“让他们承认错误？他们承认了啊。”

　　王庆明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话，就看见校长摆摆手：“行了行了，高新阳多次收取保护费，都超过五千了，你我都知道，这也就是看他是学生没人计较，不然已经构成抢劫罪了，陈让他们虽然是故意伤人但事出有因，最多拘留两天教育一下，算下来你们班问题还要大一点，你这个班主任也存在管理不当的问题，现在各打五十大板，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也回去上课吧。”

　　王庆明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想了想自己确实不占理，再闹下去不知道怎么收场，只好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越想越气，王庆明请了两天假，躺在家里休息，但每次想起那天的事，都觉得胸口疼。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吴栋友和夏凡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见王庆明的脸了吗？”吴栋友捂着肚子：“黑得像锅底！”

　　夏凡也笑，但笑得比吴栋友收敛一点：“我看见他转身就走，估计气炸了。”

　　“活该！”吴栋友伸手搂过夏凡的肩膀说：“谁让他护着高新阳那瘪三！”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走了一段，吴栋友忽然想起什么，他戳了戳夏凡的胳膊：“哎？老赵怎么没找我们算账？”

　　夏凡想了想：“可能忘了？她不是连五千字检讨都没提吗？”

　　两个人疯玩了一个周末，想到五千字就头疼，找各种理由拖延不写，拖到周日晚上，还是不想写，三人干脆就不写了，大不了被赵则琼打一顿，没想到赵则琼就没提过这事。

　　吴栋友点点头，觉得夏凡说的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则琼今天站在教师队伍里，眉头皱成那样，居然没来找他们麻烦？不像她的风格啊。

　　他正想着，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停住，笑容僵在脸上。

　　夏凡还在往前走，被他一把扯住，转身没好气问他：“干嘛？”

　　吴栋友盯着前方看，表情复杂，扯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仙女，那是不是你女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