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幽篁馆疑云   卫姝在 ...

  •   卫姝在宫门附近那座清静小院临时安置下来。院落不大,陈设简单,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冷硬的利落,如同她这个人。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妖气并未因远离西北角而消散。

      她并未休息,而是盘膝坐在临窗的榻上,闭目调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紫玉葫芦。葫芦依旧安静。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卫天师!卫天师!”内务府总管太监刘福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还夹杂着几个小太监搬运沉重箱笼的喘息声。“您要的卷宗…还有地图…奴才给您送来了!”

      卫姝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倦色。“进来。”

      门被推开,刘福全几乎是跌撞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吃力地抬着两大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打开,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和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各种规格不一、颜色泛黄的卷宗册页,有的边缘甚至已经破损卷起。

      赵莽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锦缎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神情肃穆:“卫天师,地图也在此。”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露出一卷质地坚韧、颜色微深的皮纸。

      卫姝的目光扫过那两大箱卷宗,最后落在赵莽手中的地图上。“地图放下。卷宗按时间顺序和事件类别,分开整理。”

      “是是是!”刘福全连声应着,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指挥小太监们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摊开在地上和旁边的长案上。他自己也撸起袖子,带着两个识字的太监开始快速翻阅摘要。

      卫姝走到长案前,先摊开了那张西北区域的详细地图。皮纸坚韧,线条清晰,比例精准。上面详细标注了宫殿名称、道路、水井、守卫岗哨的位置,甚至一些废弃的殿宇和偏僻角落都未遗漏。而地图最西北角,被用浓重的朱砂笔勾勒出一个醒目的禁区,里面标注着三个森然的小字——锁妖塔。围绕着这片禁区的守卫符号密密麻麻,如同铁桶一般。

      她的指尖沿着妖气残留轨迹最终指向的大致方向滑动,在锁妖塔禁区外围的冷宫区域逡巡。那里殿宇标注的名字大多透着衰败与不祥:长门宫、永巷、清秋苑……直到她的指尖停在一个被标注为“幽篁馆”的地方。那是一个靠近锁妖塔禁区边缘的独立小院,地图上显示它三面环竹,一面邻水,位置极为幽僻。

      “幽篁馆…”卫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思索。

      这时,刘福全捧着一摞刚刚整理出来的摘要记录,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邀功和恐惧的复杂表情:“卫天师,奴才带人挑灯夜战,总算把近二十年冷宫区域和锁妖塔旧址相关的异常事件卷宗,还有那些…那些死状离奇的案子,都初步筛了一遍!您过目!”

      卫姝接过那厚厚一沓纸。刘福全办事圆滑,摘要做得倒也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简述一目了然。

      她快速翻阅着。卷宗里记载的多是些陈年旧事:某年某月某废妃在冷宫悬梁自尽,疑点重重;某处荒殿夜半常有女子哭声,查无实据;锁妖塔旧址附近偶有守卫声称见到白影飘过,多被斥为幻觉……大多语焉不详,或归于自尽、疯癫、意外。死状离奇、涉及精气亏损的旧案也有几宗,但年代久远,线索早已湮灭。

      然而,当翻到记录近期事件的摘要时,卫姝的目光凝住了。

      “永康十三年,三月初七,浣衣局杂役太监王禄,于值房内突发狂性,力大无穷,咬死同屋两人后力竭身亡。死状:全身精气枯竭,仅脖颈处见细微红点两枚,余无外伤。现场残留微弱阴寒气息。”

      “永康十三年,三月十五,东华门当值侍卫李成,于值房内无声毙命。死状:全身精气枯竭,仅脖颈处见细微红点两枚,余无外伤。”

      “永康十三年,三月廿二,永宁宫三等宫女翠儿,于御花园牡丹圃旁毙命。死状:全身精气枯竭,仅脖颈处见细微红点两枚,余无外伤。”

      这三条记录,正是她昨日亲自勘察过的三起命案。摘要下面,刘福全用朱笔小字标注着:“妖气同源,指向西北。已报天师府。”

      卫姝的指尖继续向下滑动。记录着冷宫区域其他殿宇近期状况:

      “长门宫:上月曾有老宫女报称夜闻异响,疑是鼠患,查无所获。”

      “永巷西偏殿:空置多年,三日前一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跌入枯井摔死,经查属意外。”

      “清秋苑:废妃张氏居所,常发癔症,夜半啼哭咒骂,无异常妖气报告。”

      一条条看下来,整个冷宫区域,除了零星的自杀、意外或疯癫事件,近期竟只有那三起妖祸命案!这与妖气残留指向西北的线索似乎吻合,却又透着一丝诡异——妖物既在西北活动,为何只精准针对这三处,而对冷宫核心区域的其他地方秋毫无犯?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关于“幽篁馆”的记录上。

      “幽篁馆:七皇子萧景翊禁足之所。永康十三年春至今,无人员伤亡、失踪报告。无异常妖气上报。”

      记录极其简短,下面却用朱笔画了好几道重重的横线,旁边还有刘福全小心翼翼添上的蝇头小楷注释:“此馆凶名在外,宫人避之唯恐不及,守卫亦只在外围,不敢近前。传闻夜有异声,阴气森然。”

      卫姝的指尖在这条记录上轻轻点了点,抬眸看向刘福全,声音平静无波:“幽篁馆,近期无异常上报?”

      刘福全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忌讳:“回…回卫天师的话,是…是没有上报。可…可是…”

      “可是什么?”

      刘福全咽了口唾沫,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可是这幽篁馆…它…它本身就是这宫里头号不祥之地啊!比锁妖塔旧址那鬼地方…也差不了多少!宫人们私下都说,那儿…那儿是连鬼都不敢轻易去的地方!”

      “哦?”卫姝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馆里…”刘福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音,“关着七皇子殿下呢!”

      “七皇子萧景翊?”卫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皇帝众多皇子中极其边缘化的一位,几乎从不在人前出现。

      “正是!”刘福全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恐惧,“这位殿下…他…他…”

      “他如何?”

      “他克妻啊!”刘福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三个字,随即又像怕被谁听见似的缩了缩脖子,“连着三任!三任陛下亲自指婚、出身名门的正妃人选!还没等大婚呢,就一个接一个…暴毙了!”

      卫姝眼神微凝:“暴毙?如何暴毙?”

      “死得…死得都邪门!”刘福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第一任,吏部尚书的嫡女,订婚后不足三月,好端端在自己绣楼里睡着,第二天丫鬟去叫,人就…就没了!面色惨白,跟…跟被吸干了似的!仵作验不出外伤,说是急症暴毙。”

      “第二任,威武将军的掌上明珠,订婚后进宫谢恩,回去的路上马车惊了,摔下来…当场就没了气!可…可诡异的是,那马是宫里头最温顺的老马!车辕也检查过,毫无问题!”

      “第三任,刚指婚不到十天…就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时,失足跌进荷花池淹死了!那池子水浅得只到膝盖!”刘福全说到最后,脸上血色尽褪,“死状…都跟…跟这几日宫里遇害的人…有点像…精气神儿全没了似的!”

      卫姝的心猛地一沉。三任未婚妻,皆是订婚后离奇暴毙,死状涉及精气亏损?这与宫中妖祸受害者的特征,竟有如此微妙的相似!只是那些宫人太监是被妖物直接吸食,而皇子妃们的死,表面看来是“意外”或“急症”。

      “陛下震怒,钦天监私下里也…也说不清楚。”刘福全继续道,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七殿下本就因生母…身份有些尴尬,性情也孤僻,出了这事…朝野议论纷纷,都说他…是天煞孤星,命带不祥,克妻绝嗣!陛下虽未明旨斥责,但也…也彻底厌弃了他。一年多前,就…就把他挪到这最偏僻、最不吉利的幽篁馆禁足,形同圈禁了…”

      “幽篁馆内,如今除了七皇子,还有何人?”卫姝追问。

      “就…就殿下一个人!”刘福全连忙道,“原本按制,皇子禁足,也该有内侍宫女伺候。可…可谁敢去啊?派去的宫人,没几天就吓得魂不附体,哭爹喊娘地求调走,说什么夜里馆中异响不断,寒气刺骨,呆久了就浑身发冷做噩梦…后来…后来也就没人敢去了。日常用度,都是守卫放在院门口,由里面一个…一个据说从小跟着殿下的哑巴老太监取进去。”

      一个人,一座被遗忘的凶宅。妖气源头指向西北,而这片区域内,唯有这凶名赫赫的幽篁馆,近期风平浪静,未曾遭受妖物侵扰。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卫姝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那个被竹林环绕的小小标记——幽篁馆。它的位置,恰恰处于妖气残留轨迹最终指向的区域内,紧邻着锁妖塔禁区的边缘。

      直觉告诉她。此地绝不简单!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恐怕隐藏着比那三起妖祸更为凶险的真相。七皇子萧景翊,这个被冠以“暴戾克妻”之名的皇子,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这诡异漩涡的核心!

      “赵统领。”
      “卑职在!”
      “幽篁馆外围守卫,由何人负责?如何布防?”

      赵莽不敢怠慢,迅速在地图上指点:“回天师,幽篁馆位置特殊,紧邻禁区。其外围守卫由禁军左卫第三营轮值,共分三班,每班二十人,负责馆外五十步范围的巡逻警戒。馆门方向设固定岗哨两处。馆内…馆内情况不明,按律,无旨意不得擅入。”

      “守卫可曾报告过幽篁馆内有异常动静?或是…妖气迹象?”

      赵莽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回天师,守卫报上来的记录里,只提到馆内偶有器物摔打声,或…或低沉的嘶吼,像是那位殿下在发泄。至于妖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卑职也曾特别询问过当值的兄弟,都说那馆子周围是比其他地方阴冷些,但…并未感觉到明显的妖邪之气。这也是为何卷宗里没有异常上报。”

      没有异常上报…没有妖气感知…卫姝心中冷笑。要么是守卫无能,要么就是那馆子里藏着的东西,其妖异之处远超寻常,能完美地隐匿自身,或者…其存在本身就与这片区域的“异常”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分辨!

      她合上卷宗摘要,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阴沉,

      “刘总管。”卫姝忽然开口。

      “奴才在!”刘福全一个激灵。

      “那三位暴毙的皇子妃,她们的验尸格目和案卷,现在何处?”

      “这…这个…”刘福全的脸瞬间煞白,汗如雨下,“卫天师…那…那都是宗人府封存的绝密卷宗…涉及皇家体面…而且…而且事情过去有些年头了…”

      “调出来。”卫姝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立刻。”

      刘福全腿一软,差点跪倒,哭丧着脸:“卫天师…这…这没有陛下的旨意…奴才…奴才实在…”

      卫姝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平静地取出了那块沉甸甸的黑色令牌。

      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无声的威压。
      刘福全看着那令牌,如同看到了催命符,所有的推诿和侥幸瞬间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服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宗人府…想办法…”他连滚爬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赵莽看着刘福全狼狈的背影,又看看卫姝手中那代表无上权柄的令牌,心头凛然。这位年轻的天师,行事之果决,目标之明确,远超他的想象。她显然已经将最大的疑点,牢牢锁定在了那座被诅咒的幽篁馆,以及馆中那位同样被诅咒的皇子身上。

      卫姝将令牌收起,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拂过腰间的紫玉葫芦。就在她心思电转,将幽篁馆、七皇子、克妻案、妖气源头这几条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从葫芦内部传来!

      卫姝的身体瞬间绷紧!这绝非错觉!自从进入这皇宫以来一直沉寂的紫玉葫芦,此刻竟对“幽篁馆”这个名字,或者说,是对她心中锁定的那个目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反应!

      虽然这反应只是一瞬即逝,但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的直觉没有错!幽篁馆,那里绝对隐藏着与这葫芦、与这深宫妖祸息息相关的巨大秘密!

      卫姝站在窗边,紫色的身影挺拔而孤峭,目光再次投向西北角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区域。

      幽篁馆…七皇子萧景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幽篁馆疑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