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谱·皇子卷》大王我呀

24、御花园风波 “陛下

　　“陛下口谕，召七皇子萧景翊即刻至紫宸殿问话！”

　　院中，卫姝正对着朝阳调息，闻言缓缓睁眼。萧景翊推开主殿门。

　　“知道了。”

　　卫姝起身，紫袍拂过荒草：“我随殿下同去。”

　　传旨太监眼皮一跳，眼睛扫过卫姝腰间的天师府令牌，皮笑肉不笑：“卫天师，陛下只召见七殿下。”

　　“陛下命我护持七殿下安危，寸步不离。”卫姝语气平淡，“宫中妖祸未平，昨夜禁地方向又有异动，天师府责无旁贷。公公若觉不妥，可先行回禀，我在此等候陛下明旨。”

　　太监脸上的假笑僵住。禁地爆炸的余波让整个皇宫风声鹤唳，谁也不敢担“万一出事”的责任。他喉结滚动一下，最终挤出个更假的笑：“天师心系职责，自然…自然同去为好。”

　　这是萧景翊被“请”回幽篁馆软禁后，第一次踏出院门。他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卫姝落后半步，紫衣肃穆。

　　紫宸殿的问话短暂而压抑。皇帝高踞龙椅，冕旒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疲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反复盘问禁地那夜的细节。萧景翊的回答简洁，将所有“异常”推给失控的古禁制和遁逃的妖灵。卫姝适时补充，用天师府的专业术语将一切包裹得合情合理。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挥了挥手，带着一种深重的倦意：“…退下吧。无事，莫再出幽篁馆。”

　　踏出紫宸殿沉重的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回幽篁馆需穿过御花园西侧。行至九曲桥畔，一阵刻意拔高的娇笑声伴着浓郁香风飘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七殿下’呀！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能踏出那晦气地方了？” 一身桃红宫装、满头珠翠的丽嫔摇着团扇，被一群宫女簇拥着，拦在了必经的芍药圃前。她目光扫过萧景翊，毫不掩饰嫌恶，随即落在卫姝身上，带着审视与轻蔑。

　　萧景翊脚步未停，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站住！”丽嫔被他无视的态度激怒，团扇一横，声音尖利起来，“见了本宫不行礼，七殿下好大的架子！也是，克死了三任未婚妻的‘天煞孤星’，眼里哪还有礼法规矩！”

　　“丽嫔娘娘，”卫姝上前半步，恰好挡在萧景翊侧前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怯，“七殿下重伤未愈，遵陛下口谕回宫静养，不便久留。若有失礼之处，天师府自会向皇后娘娘禀明。” 她搬出皇后，点明丽嫔位份还不够格直接处置皇子。

　　丽嫔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另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六弟妹何必动气。七弟刚从鬼门关回来，脾气大些也情有可原。只是…” 三皇子萧承一身杏黄常服，摇着折扇，从一丛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后踱步而出，身后跟着几名面带谄笑的年轻官员。

　　“七弟啊，不是三哥说你。那锁妖塔禁地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往里闯？还闹出那么大动静…听说昨夜地龙又翻身了？该不会又是七弟你身上带的‘晦气’冲撞了什么吧？” 他刻意拖长了“晦气”二字，引得身后官员发出嗤笑。

　　萧景翊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阳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萧承。他周身那股沉寂的戾气无声弥漫开来，方才嗤笑的官员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萧承折扇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被更浓的恶意覆盖：“怎么？七弟这是不服？难道宫里接二连三的怪事，那些被吸干精气的宫人，都与你无关？你那好几位未婚妻…”

　　“三殿下慎言！”卫姝的声音陡然响起，清冷如玉石相击，瞬间压过萧承的尾音。她上前一步，与萧景翊并肩而立，目光迎向萧承，“天师府正在全力追查妖灵踪迹，已有确凿线索指向其藏匿之处及幕后操控之人！娘娘与殿下此刻提及宫中惨案，莫非是知晓什么内情？若有线索，还请明示，天师府必当重谢，陛下面前也当为殿下记上一功！”

　　萧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本王能知道什么内情！”

　　“哦？”卫姝眉梢微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承腰间那个做工精巧的蟠龙纹香囊——一丝极淡的、与残留红线同源的异香正从中逸散出来。“那或许是臣多心了。只是，”她话锋一转，“臣近日勘验妖祸现场，发现某些特殊香料与妖物气息有微妙勾连，极易引动不洁之物。三殿下身份贵重，所用之物还是仔细查验为好，以免…无意间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引来祸端。”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那个香囊。

　　萧承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香囊，眼神惊疑不定：“卫姝！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卫姝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寸步不让，“臣职责所在，护卫宫廷安宁，提醒殿下规避风险而已。正如臣需时刻护持七殿下，以免他被某些‘有心人’刻意引导的流言与祸事所伤。” 她将“有心人”三个字咬得清晰。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卫天师！”萧承气得折扇啪地合拢，指着卫姝，又狠狠瞪了一眼萧景翊，“你们…你们给本王等着！” 他终究不敢在卫姝点出香囊异样后继续纠缠，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狠话，带着人匆匆离去。

　　丽嫔见靠山走了，也白了脸，狠狠剜了卫姝一眼，带着宫女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芍药圃前恢复了宁静，只余风吹花叶的沙沙声。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留下一种微妙的沉寂。

　　卫姝收敛了外放的锋芒，恢复成平日的模样，看向萧景翊：“殿下，该回去了。”

　　萧景翊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前方一株被风雨打折了茎秆、却倔强地开着碗口大红花的芍药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睫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

　　那些恶毒的言语——克妻、灾星、晦气——像淬了毒的冰锥，又一次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它们被如此赤裸裸地、带着恶意的笑声抛掷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依旧瞬间攫住了他。他习惯性地筑起冰墙，用冷漠和戾气武装自己，准备独自承受这无休止的恶意。

　　一道紫色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没有痛哭流涕地辩解，没有卑微地乞求，而是用天师府的权威，用调查进展的暗示，用近乎直白的警告，硬生生将那些射向他的毒箭挡了回去，甚至…逼退了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用刻薄目光凌迟他的三皇兄。

　　这种被回护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头发颤。

　　“……为什么？”像是在问卫姝，又像是在问自己。

　　卫姝微微一怔，看向他。

　　萧景翊终于转过头，阳光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挣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脆弱。他避开了卫姝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她垂落的紫色衣袖上，声音干涩：“为什么替我挡？那些话…他们说的，也并非全错。我的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卡在喉咙里的刺，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确是不祥之人，靠近他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妖邪作祟，非你之过。”卫姝重复着那夜雨中的话语，“天师府存在的意义，便是分辨是非，诛邪卫道。三皇子言辞刻薄，其香囊确有异样，我出言警示，职责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声音放低了些，“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殿下若自己都信了，才是真正遂了那些‘有心人’的愿。”

　　有心人……萧承那张写满恶意的脸在萧景翊脑海中闪过。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用他未婚妻的血来喂养他身上“锁链”的鬼蜮伎俩！

　　他再次看向卫姝，眼神中的脆弱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复杂取代。他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紫衣女子——她不只是那个强行闯入他囚笼、用符箓和葫芦镇压他痛苦的天师。她以身为盾，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他挡下了那些淬毒的唇舌，用她的方式，给了他一个立足之地，哪怕只是一小片暂时不被恶意淹没的方寸。

　　“职责所在…”萧景翊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卫姝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幽篁馆的方向迈步。

　　“走吧。”

　　卫姝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前方那道背影。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御花园的锦绣繁花在两侧铺陈，鸟鸣婉转，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回到幽篁馆那扇腐朽的院门前，萧景翊停下脚步。他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动作间，一缕被风吹散的芍药花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院内荒草萋萋，破败依旧，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寂静。萧景翊没有立刻回主殿，而是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古井旁，背对着卫姝。

　　“你今日……得罪了三哥。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卫姝走到他身侧几步远停下，目光落在井沿残留的、早已被她加固过的符文上，“他本就想借妖祸之事除掉殿下，我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捅得更破了些。”

　　萧景翊沉默片刻，“那个香囊…你真有把握？”

　　“异香确凿，与红线残留气息同源。虽不能直接证明他为主谋，但足以让他投鼠忌器。”卫姝冷静分析，“他暂时不敢明着动我，天师府这层身份还有用。至于暗箭…”她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派来的，我接着便是。”

　　萧景翊侧过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敌意地打量卫姝。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沉静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井壁的幽深，也映着一种近乎磐石的坚韧。这种坚韧，与他记忆中那些或畏惧、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截然不同。

　　“卫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卫天师”。“锁妖塔…”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暗道，所有可能的路径…都告诉你。一条不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合作的具体内容，甚至超出了之前“有限度配合”的承诺。这不仅仅是对抗妖灵的需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卫姝心头微动，迎上他的目光，她郑重地点点头：“好。时间紧迫，今晚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