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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圆再临危 卫姝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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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姝带回的那枚紫微令,被萧景翊冷笑着扫落在地。
“看到了?”萧景翊靠坐在窗边的旧榻上,脸色苍白,“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天师府。指望他们?不如指望那塔里的妖物自行了断来得快些!”
卫姝弯腰,将那枚冰冷的青铜令牌拾起,拂去灰尘,收入袖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师府有他们的顾虑,我从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这令牌,至少能换来些实用的东西。”
“实用?”萧景翊嗤笑,“几张破符,几颗丹药,能顶什么用?能挡住下一次月圆夜那该死的‘线’?还是能杀进锁妖塔?”他猛地攥紧拳头。
“能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卫姝走到桌边,铺开符纸,研磨朱砂,动作沉稳,“林风师兄会尽力支取所需符箓丹药。在那之前,我们得靠自己熬过去。”
她指的是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距离上次月圆夜妖猫袭击,已近一月。而每一次月圆,都是萧景翊的劫难,红线异动,痛苦倍增。这一次,在经历了禁地边缘的刺激和天师府的打击后,情况只会更糟。
接下来的几日,幽篁馆的气氛压抑。卫姝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饮食休息,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绘制符箓和调息恢复灵力上。桌案上、地上,甚至窗台上,都铺满了绘制好的各式符纸——护身符、凝神符、驱邪符……朱砂混杂着符纸特有的草木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偏殿内。
萧景翊则变得更加沉默和焦躁。他时常在院中枯坐,目光空茫地望向西北锁妖塔的方向。偶尔与卫姝视线相撞,那眼神里也充满了复杂的戒备、绝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看透狼狈的恼怒。他拒绝谈论任何关于锁妖塔或月圆夜的话题,仿佛只要不提,那即将到来的痛苦就不会发生。
林风果然没有食言。他避开严长老的耳目,利用紫微令的权限,尽可能多地调取了高阶符箓材料和一些珍贵的回灵丹药,甚至冒险夹带了几张威力不俗的雷火符。东西是趁着夜色由他心腹的小弟子悄悄送来的。
“师妹,”林风的声音通过一张特殊的传讯符在卫姝耳边响起,带着担忧和无奈,“东西有限,已是极限。严长老盯得很紧…月圆之夜,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传讯于我!”
“多谢师兄,足够了。”卫姝将那些珍贵的物资分类收好,心中微暖。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和紧张的筹备中流逝。终于,那轮象征着不详的满月,再次爬上了皇宫的琉璃瓦顶,将清冷的月光洒满幽篁馆破败的庭院。
入夜不久。
妖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整个幽篁馆。院中卫姝布下的简易防护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幕明灭闪烁,似乎随时都会破碎。
偏殿内,靠在榻上闭目假寐的萧景翊睁开眼!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地痉挛起来!原本只是黯淡缠绕在他周身的诡异红线,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它们不再是死物般的丝线,而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收缩、勒紧!
萧景翊整个人从榻上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在冰冷的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瞬间崩裂出血痕。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出来,剧烈地搏动着,汗水几乎是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那些扭动的红线不仅仅是抽取他的生命力,更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阴冷的毒火!灼烧感混合着撕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心口,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卫姝早有准备。在妖气弥漫的第一时间,冲进了萧景翊的房间。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巨震——萧景翊的痛苦程度远超以往!那扭曲的红线散发的阴邪气息也更加狂暴!
没有丝毫犹豫,卫姝双手翻飞如蝶,早已准备好的符箓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护佑真人!急急如律令!”清冷的叱喝声中,数张金光灿灿的护身符精准地贴在萧景翊心口、额头、四肢关窍处,金光大放,试图构筑起一道屏障,隔绝那疯狂扭动的红线。然而,金光一接触血线,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定魂安魄,敕令九幽!凝!”凝神符紧随其后,化作清流试图安抚萧景翊狂暴混乱的神魂。但效果微乎其微,萧景翊双目赤红,瞳孔涣散,显然已痛得神志模糊。
符箓的压制效果远不如预期!卫姝脸色凝重,她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红线的力量源头——锁妖塔方向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禁地中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遥远的距离,贪婪而暴虐地回应着月圆之夜的呼唤,加剧着萧景翊的痛苦!
“不能再犹豫了!”
卫姝猛地一拍腰间的锦囊,温润的紫玉葫芦应声飞出,悬停在萧景翊身体上方。她双手结印,体内灵力如同决堤江河,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入葫芦之中!
“紫气东来,玄葫镇邪!护!”
紫玉葫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将痛苦蜷缩的萧景翊彻底笼罩!
葫芦表面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葫芦内部更是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
紫光与疯狂扭动的血线激烈碰撞!空气中爆发出轰鸣,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紫光边缘震荡开来,吹得卫姝的衣袂和长发猎猎作响。那狂暴的血线在紫光的冲刷下,扭动的速度明显一滞,勒紧的势头也被强行遏制住了几分。
萧景翊身体猛地一颤。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茫然地看向上方那散发着神圣紫光的葫芦,又艰难地转向旁边全力施为的卫姝。
然而,维持这样的护持,对卫姝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身体因为灵力的过度输出而微微颤抖,丹田处传来阵阵针扎似的抽痛。这紫玉葫芦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她的灵力,仅仅片刻,就让她感到了久违的空虚和力竭感。
可她却不能停!一旦葫芦光芒减弱,那被压制的红线立刻就会反扑,萧景翊的下场不堪设想!
时间在巨大的消耗与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月光透过窗棂,冰冷地洒在地上扭动的人影和那个倔强挺立的紫色身影上。
萧景翊在紫光的笼罩下,痛苦并未消失,只是从狂暴的撕裂变成了更加磨人的、深入骨髓的阴寒侵蚀。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意识在剧痛和紫光的拉扯下浮浮沉沉。他仿佛置身于无边的血海深渊,无数双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冰冷的丝线缠绕着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痛苦中,他无意识地挣扎着,一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青砖的冰冷触感也无法缓解那焚心的灼痛。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某个瞬间,他的手,在混乱中猛地抓到了一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物体!
是卫姝的手腕!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萧景翊那只骨节分明、因剧痛而痉挛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攥住了卫姝撑在他身侧地面上的手腕!
指甲瞬间陷入了卫姝腕间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卫姝正全力维持着葫芦的输出,猝不及防被抓住手腕,心神猛地一震!灵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上方的紫光也随之波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
萧景翊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牙关紧咬,唇边甚至溢出了一丝血痕。他显然并非清醒,那只手完全是出于本能,攥得她腕骨生疼。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与平日里那个阴鸷冷漠的皇子判若两人。
卫姝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仿佛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道和那细微的颤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单纯的怜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责任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她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手。反而深吸一口气,更加专注地将意念沉入葫芦。紫光再次稳定下来,死死抵挡着红线浪潮的冲击。
“坚持住,萧景翊。”卫姝的声音很低,带着灵力透支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萧景翊混乱的意识深处,“我在。”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紫光护持终于压制住了红线最狂暴的阶段,萧景翊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似乎微微松了一丝,虽然依旧抓得很牢。
这一夜,很长!
卫姝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灵力注入葫芦。紫光持续笼罩着萧景翊,与那顽强扭动的红线进行着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拉锯战。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早已湿透内衫,丹田的抽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疲惫到极限的神经。
她被攥住的手腕早已麻木,只留下清晰的指痕和几道破皮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在萧景翊汗湿的掌心晕开,他却毫无所觉。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那轮高悬的满月沉向西方的宫墙之后。
空气中弥漫的阴冷妖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笼罩着萧景翊的紫玉葫芦,光芒也终于黯淡下来,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落回卫姝虚脱的手中。葫芦温润依旧,但卫姝能感觉到这次护持对葫芦本身也是不小的负担。
萧景翊紧攥着卫姝手腕的手,依然紧紧的抓着,没有想松开的意思。
卫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强撑着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青紫指痕和破皮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萧景翊。
天,终于亮了。
l偏殿内一片狼藉,符纸散落,朱砂的痕迹和几滴未干的血渍分外刺眼。
卫姝探了探萧景翊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她想将萧景翊扶回榻上。
就在她刚碰到萧景翊手臂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布满蛛网的房梁,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卫姝脸上,又顺着她的手臂,落在了自己刚刚松开的手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卫姝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淤痕和破皮的血口上。
一瞬间,那空洞的眸子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慌乱,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狼狈和……自厌。他猛地别开脸,挣扎着想撑起身体远离卫姝,却因脱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别碰我!”
卫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萧景翊蜷缩逃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收回了手,站起身。一夜的灵力透支和此刻的沉默,让她看起来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坚韧。
她没有离开,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清水,又取出一颗温养元气的丹药,轻轻放在离萧景翊不远的地上。
“把药吃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经历鏖战后的疲惫,“天亮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