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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皇子旧仆踪   “笃笃 ...

  •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偏殿内的沉寂。萧景翊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残余的惊怒瞬间被警惕取代,下意识地将薄被拉高,遮住自己狼狈的模样,只余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向门口。

      卫姝神色未变,腰侧的伤口因刚才的探查动作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已悄然扣住袖中一张隐匿符。她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

      “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嗓音。

      “卫师妹,是我,林风。”

      卫姝紧绷的肩线微松,迅速拉开一道门缝。门外站着的正是她的师兄林风,一身普通天师府蓝袍,面容清俊,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快速扫过室内,掠过床榻上戒备的萧景翊,最终落在卫姝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

      “师兄?”卫姝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好门。

      林风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简,递到卫姝面前,语气凝重:“府里刚传下的密令,加急。”

      卫姝接过玉简,灵力注入。信息瞬间映入脑海,核心内容只有两条:其一,天师府高层对卫姝“擅自”锁定锁妖塔禁地为妖祸源头一事反应激烈,认为证据不足且风险过大,严令禁止她擅闯禁地;其二,强调务必“确保”七皇子萧景翊安全,其存在对稳定“宫中某些局面”至关重要,措辞间透着一股监视意味。

      密令末尾,甚至隐晦提及若有“失控”迹象,可采取“非常手段”。

      卫姝眸色瞬间冷了下去,指尖用力,玉简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确保安全?更像是确保这个“祸源”不会脱离掌控。高层暧昧的态度和暗藏的警告,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府里…怎么说?”萧景翊嘶哑的声音从床榻传来。他虽听不到密令内容,但林风凝重的神色和卫姝瞬间冰冷的气场,足以让他猜到绝非好事。

      卫姝五指收拢,玉简在她掌心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她抬眼看向萧景翊,语气平淡无波,却刻意隐去了关键的限制令:

      “府里已知晓锁妖塔线索,会‘慎重’考量。”

      林风欲言又止,对上卫姝警告的眼神,终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低声道:

      “师妹,禁地非同小可,残留的禁制凶险万分,百年来擅入者无一生还!高层顾虑也有道理…”

      “所以坐以待毙,等那源头再放出更凶戾的妖物,或者等幕后之人下一次动手?”卫姝打断他,“师兄,昨夜若非葫芦显异,你我此刻怕已在黄泉路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让近前的林风听清,“府里有人不想我们查下去,或者说,不想我们查到某些东西。”

      林风瞳孔一缩,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明白。但明面上,府里的命令不可违逆。禁地…绝不能硬闯。”

      “我知道。”

      “所以,在找到突破口之前,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她目光转向萧景翊,“关于他生母,关于那座塔…所有可能被尘封的旧事。”

      萧景翊听到提及生母,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卫姝转向林风:“师兄,你在宫中行走多年,人脉比我广。我需要你帮我查两个人,或者更多。她们很可能已被调离、边缘化,甚至…‘消失’。”

      “你说。”林风神情一肃。

      “第一个,”卫姝回忆着这几日翻阅的零碎卷宗,“景和十三年左右,曾在‘清漪苑’侍奉过七殿下生母云歌夫人的贴身侍女,名叫‘春棠’。卷宗记载云歌夫人‘病故’后不久,此人便因‘失足落井’亡故,死因存疑。”

      林风眉头紧锁:“景和十三年…太久远了。春棠…这名字有点印象,似乎确实有落井的记录。但若真涉及宫闱秘事,痕迹恐怕早就被抹干净了。”

      “尽力查,哪怕是她同乡、交好的旧人。”卫姝语气坚决,“第二个,景和十五年至十七年间,曾在‘静思堂’照顾过幼年七殿下的老嬷嬷,姓吴,人称‘吴妈妈’。此人据说是云歌夫人从宫外带来的心腹,云歌夫人去世后,她主动请调去照顾年幼的七殿下。但在七殿下八岁那年,这位吴嬷嬷突然‘疯癫’,被挪去了西六宫最偏僻的‘寿安所’等死。”

      “疯癫?何时疯的?具体症状?”

      “卷宗语焉不详,只写‘言行无状,秽语冲撞贵人’。”卫姝看向萧景翊,“殿下,你可还记得这位吴嬷嬷?”

      萧景翊闭上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个疯子罢了。早忘了。”

      他回避的态度和瞬间失控的情绪,恰恰印证了卫姝的猜测——这位吴嬷嬷身上,必然藏着关键的线索。

      “寿安所…”林风沉吟道,“那里是堆放宫里无用老奴等死的地方,腌臜混乱,看守也松懈。若她还活着,或许能撬开嘴。我这就去查!”他深知时间紧迫,不再多言,朝卫姝点点头,又复杂地看了一眼床榻方向,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幽篁馆萧瑟的庭院中。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萧景翊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卫姝没有追问,她默默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床头矮几上。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挖那些…早该烂掉的东西?”

      “因为那根线,”卫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不仅缠在你身上,它的另一端,很可能就系在你出生之前,系在你母亲身上,系在那座锁妖塔的陈年旧事里。不弄清来龙去脉,我们永远被动。”

      萧景翊再无言语,只有攥紧被单的手背,青筋毕露。

      寿安所——一个被宫墙和遗忘双重隔绝的地方。低矮破败的房屋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草药、腐朽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暮气沉沉混合的怪味。偶尔有穿着肮脏灰布衣裳、眼神浑浊呆滞的老宫人佝偻着走过,如同没有灵魂的影子。

      卫姝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青色宫女服饰,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出挑的眉眼和天师特有的清冷气质。她跟在林风身后,如同一个沉默寡言的低等宫女。林风显然打点过,看守寿安所的一个老太监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收了林风悄悄塞过去的一小块碎银,便挥挥手放行了。

      “在最里面,靠墙根那间漏风的屋子。”林风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显然对这里的污浊环境极为不适,“人还活着,但…神智确实不太清了,时好时坏。问话要小心,别刺激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排泄物的骚臭扑面而来。狭小的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破洞透进几缕微光。角落里堆着些辨不清颜色的破烂被褥,一个枯瘦如柴、头发灰白凌乱的老妪蜷缩在那里,身上裹着看不出原色的厚棉袄,即使在这并不算冷的午后。

      听到动静,老妪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的脸,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惊惶和警惕。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脏得看不清模样。

      “吴妈妈?”林风尽量放柔声音,试图靠近一步。

      “别过来!”老妪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刺耳,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怀里的布娃娃差点掉在地上,“鬼!有鬼!红衣的鬼娘娘来了!她要抓我!抓我去填井!”她一边喊,一边拼命往墙角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红衣鬼娘娘?填井?这与春棠“失足落井”的记载何其相似!

      “吴妈妈,别怕,”卫姝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指尖悄悄弹出一缕极淡的宁神清气,“我们不是鬼娘娘的人。你看,外面有太阳。”她指了指门缝透进的光。

      那缕清气似乎起了作用,老妪挥舞的手臂顿住了,浑浊的眼睛迷茫地看向门缝的光,又看看卫姝,惊惶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依赖。

      “…太阳?”她喃喃着,抱着布娃娃的手松了些。

      “对,太阳。”卫姝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和,“吴妈妈,你还记得小七吗?清漪苑的小七殿下。”

      “小七?”老妪重复着。

      “就是翊儿,”卫姝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声音放得更轻,“你照顾过的翊儿,云歌夫人的孩子。”

      “云歌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她猛地抱紧怀里的布娃娃,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夫人!夫人死得好惨…血…都是血…冷…好冷…井里也冷…”

      “夫人怎么了?”卫姝的心提了起来,循循善诱,“谁害了夫人?”

      “不能说…不能说…”老妪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红线…看到红线了…在夫人身上…在小殿下身上…”她猛地指向虚空,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红的!缠着!勒紧了!疼啊!小殿下哭…整夜整夜地哭…身上烫…像火炉…”

      萧景翊幼时身体异常高热!卫姝与林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红线侵蚀的症状吻合!

      “谁把红线缠在夫人和小殿下身上的?”卫姝追问。

      老妪却仿佛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她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凄厉又诡异:“嘿嘿…塔…黑塔…塔里的东西醒了…饿…要吃人…要吃小殿下这样的‘钥匙’…借命…他们在借命续塔!”她猛地凑近卫姝,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用娃娃的命…填进去…塔就不塌…鬼娘娘就不出来…”

      借命续塔?卫姝心中剧震!冷宫地下祭坛、诡异的血痕、缠绕皇子的红线…碎片似乎在老妪疯癫的呓语中串起一条恐怖的线索!

      “吴妈妈,哪个塔?锁妖塔吗?”林风忍不住插嘴问道。

      “锁妖塔…锁妖塔…”老妪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恐惧更甚,她突然惊恐地看向门口,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来了!他们来了!查卷宗的跛子!跛子是鬼娘娘的眼线!他看到了!他也要被填井!”她尖叫着,抱着布娃娃猛地缩回墙角,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再也不肯抬起。

      跛子?查卷宗的?卫姝和林风再次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除了疯癫的吴妈妈,还有一个可能知晓内情的“跛子”存在。

      “走。”卫姝当机立断。吴妈妈的状态已无法再问出更多,而她最后提到的“跛子”和“鬼娘娘眼线”,让此地变得极其不安全。

      两人迅速退出这间小屋。就在他们踏出寿安所那破败院门的瞬间,卫姝敏锐地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似乎从某个角落扫过,待她凝神看去,却只看到几个同样麻木佝偻的老宫人背影。

      旧档库位于皇宫外朝最不起眼的西南角,紧挨着堆放废弃杂物的仓房。这里终年弥漫着尘土和纸张霉变的味道,光线昏暗。管理此处的,是一个姓王的老太监,人称“王跛子”,因早年受过刑,一条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性情也越发孤僻阴郁,常年窝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与故纸堆为伴。

      当林风和卫姝找到王跛子时,这个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太监只是掀了掀眼皮,用沙哑的嗓音道:“林执事想知道什么?我这里只有些发霉的烂纸,可没什么值钱消息。”

      “王公公说笑了,”林风笑着又递过去一个分量更足的荷包,“只是想打听点陈年旧事,关于…锁妖塔,还有当年在塔附近…当差的一些老人。”

      王跛子掂了掂荷包,将其纳入袖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慢悠悠地走到一排落满灰尘、几乎顶到房梁的高大架子后面。卫姝和林风跟了过去。

      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散发出的霉味几乎令人窒息。王跛子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锁妖塔…嘿嘿,那地方,沾着血呢。”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前朝末年就邪性。本朝太祖爷打下江山那会儿,据说也折了不少好手才把它封上,用的是…前朝皇族的血祭大阵。塔基下面,埋着人呢。”

      血祭!卫姝心头一凛。这与吴妈妈“借命续塔”的疯话隐隐呼应!

      “封是封住了,可那邪气儿哪能散干净?”王跛子继续用他那沙哑的调子说着,“早些年还好,有龙气镇着。可这几十年…宫里不太平啊。龙气弱了,塔里的‘东西’就躁了。景和朝那会儿…”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似乎闪过一丝诡光,“…动静最大。”

      景和朝!正是萧景翊出生、其母云歌夫人“病故”的时期!

      “什么动静?”卫姝忍不住追问。

      王跛子缓缓转过身,昏暗中,他那张枯槁的脸显得更加阴森。他没有直接回答卫姝的问题,反而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丫头,好奇心太重,容易短命。老婆子在这鬼地方待了几十年,就悟出一个理儿: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当年在塔外围当看守的,还有那些不小心‘知道’了点什么的…”他抬起枯瘦的手,在脖子下面轻轻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都没了。悄没声儿的,跟被这旧纸堆吞了似的。”

      这老太监看似什么都没说,却用最阴森的方式,印证了锁妖塔禁地的凶险和围绕它展开的血腥清洗!

      “王公公,”林风强压下心头的寒意,语气更显诚恳,“我们只想知道,当年塔附近,可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比如…有没有特殊的‘祭祀’活动?或者…有没有人身上出现过…奇怪的红线?”

      “红线?”王跛子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脸上那点怪异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档案架上,震落一片灰尘。

      “没…没有!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快走!你们快走!老婆子今天什么都没说过!”他挥舞着手臂,像驱赶瘟神一样,一瘸一拐地就要往更深的黑暗里躲藏。

      “王公公!”卫姝还想再问。

      “滚!”王跛子猛地回头,他压低声音,“再问下去,下一个被填进塔基的,就是你们!滚出去!”

      他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红线,绝对触及了最深的禁忌!

      就在这时,旧档库厚重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正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个温和带笑的嗓音,卫姝和林风都认得——正是三皇子萧承!

      “哟,这旧档库的门今日怎么敞着?王跛子,你这老货又躲懒了不成?”萧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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