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你的心跳》北海之鲲

4、004 林文轩深夜

　　深夜，酒吧的门微敞着，重金属的乡土摇滚从门缝里面肆意的传出来，对街老旧居民楼的声控灯不时地被鬼哭狼嚎的呼声激得一层层亮起又灭下去，就如同那个酒吧里的狭小舞池旁，摇曳着照亮晃动躯体的霓色灯光。
　　春风800NK雪亮的头灯如同一柄利剑，沿着城中村崎岖的道路挑起深沉的夜幕。楚煦钦利落地一脚刹车停在楼门前，抬头扫视了一圈，视线隔着头盔锁定在了一辆白色桑塔纳上。
　　那辆车熄着火，哪怕在浓稠的夜色下，也依旧没有一点亮光从防窥膜后面露出来。车身本身就是最常见的大众款车型，因此平时也有不少怀着心事的中年男人开着这样的车，载着漏音的车载音响和一身的疲惫来酒吧买醉，再摇摇晃晃的醉倒在大街上。但是这辆车的车牌头部缀着的并不是稀松平常的B，而是醒目的A。
　　这辆车来自A市，并且车牌尾部及其奢华的挂着一排的8，单论这个车牌的价值已经超过了轿车本身，似乎生怕旁人不知道车主人的地位。
　　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车牌数字，和几天前见到的一点差错都没有。她扭头推开了有些锈了的铁门走上楼去，随意的哼着歌，与平时一般无二，但是心里却是如坠铅块一般，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果她没有记错，这辆车已经在这座楼下停了三天了，自从那天在球场的争执过后。如果不是孟祥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五班那几个家里都有背景，提醒他们这几天小心着点，她还真就不会在那天回来的时候注意到这辆几乎就停在她楼道口的车。
　　钥匙拧开门锁，锁芯干涩地咔哒一声，一股劣质墙灰的味道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她低咳了几声，快步走到姑且称作餐桌的木桌边上，从摊在桌子上的塑料袋里面掏出药盒，拆出几粒橙黄色的胶囊顺着水服下去，气息才平稳了些。双手扶着桌沿喘了会儿气，她略微把窗帘挑开一条缝，往楼下瞟了一眼，那辆桑塔纳依旧安静地蛰伏在那里，楼下三三两两散着几个醉鬼，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是不知为何，楚煦钦今晚总有一股隐隐的心悸，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心神不宁翻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为“楚国伟”的号码上面，却犹豫了良久。直到手机到了时间自动熄了屏，她才蓦然回过神，长叹一声把手机丢到桌面上。手机哗的一声滑到桌子另一头，半边悬空，恰好是没掉下去。
　　她不确定那辆车是不是家里那边的人，也不确定如果再面对老爷子自己该怎么反应。自从离开那个家之后她就一次也没动过那个男人给的卡，甚至行踪也一点没跟家里透露过，按照传统意义来说，应该算是一次彻彻底底的离家出走；但是如果真的是家里要来找她，大抵也不需要费这样大的力气来盯梢。租这处房子的时候她是用了本来的身份证的，老爷子那边真想查的话，不消半天的时间，那辆黑色奔驰就会停在楼下，然后司机李叔的皮鞋声就会在楼道里平稳的响起，来“请”她回去读那个双语学校。
　　越想就越烦，她忍不住抓了抓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桌沿的手机微微一震，屏幕亮了起来，刚刚微妙的平衡被破坏，眼看着就往下掉去。她身体前倾，眼疾手快地赶在手机摔落之前把它捞住，按亮屏幕，微信的消息提示挂在正中。她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单手划开屏幕，那个男人的通讯录跳出来，她顺手一划，把联系方式丢进了黑名单。
　　消息来自一个名头空空白白的微信，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林文轩的风格。连着两条语音，她点开之后，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平日里那副听不出感情的口吻，公事公办地说着。“你不是请假回去了吗，老师拜托我找时间把这两天晚考的卷纸带给你。”
　　“刚翻了下名单上没找到你的地址。你住哪？”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着林文轩可能是打算明天趁着周末找时间给她送过来，于是也没多想，翻开页面把定位发了过去。城中村的路实在是复杂的要命，林文轩又不像是经常出门的样子，她转念一想，补了一句“路不好走，学校给我也行”，抻了个懒腰，走进浴室。
　　素白的束胸被她随手搭在一边的横杆上，她对着镜子瞥了一眼，挺了挺胸，又一下子泄了气，扁扁嘴，扭开淋浴头。老式的热水器总是加热的很慢，她靠在盥洗台上，一边等着水汽一点点蒸腾起来，一边百无聊赖的打开歌单放着音乐。
　　手机音响放出的旋律总能在浴室里达到最饱满的的混响，音符和温度缠绕碰撞，摇晃着溢满狭小的空间。她伸展开胳膊满足的叹了口气，略微调大了手机的音量。
　　“Will 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是LANA DEL REY老式复古的悠长腔调，自小外表就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她,偏偏喜欢的是这样的音乐。先前的家里人都以为她喜欢流行乐或者摇滚，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小姨还专门送过她一整套黑胶唱片和专业的收听设备，是美国淘来的正版，甚至算是半个古董。唱机的音质很好，针尖在黑胶唱片上读出的抑扬顿挫堪称细腻，可惜一盒子震得人头痛的摇滚，她一张一张的试了一下午，反落得个头晕眼花，索性就摆在架子上没再听过了。现在想起来，倒是怎么都有些后悔。

　　没过多久，她正仰起头让温热的水流顺着肩胛流过背脊，音乐便突兀的中断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没等她睁眼去看，微信铃声便响了起来。她本能的以为是家里来电，于是也懒得看了，随手抓过来按了一下。手机传来接通的声音，她仍旧闭着眼睛，半昂着头站在莲蓬头下面。“喂？”
　　“喂？我到楼下了，你在哪层——”电话那头是林文轩的声音，一句话没说完，突兀的顿了一下，接着莫名其妙的问了个问题。“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林大学霸八九点给我打个电话，就为了问我看没看过一本书？这么无聊吗？”她没太听清第一句话，小臂微微曲着，把麦克对准自己，懒洋洋的回着，声音明显带着被打扰的不满，“是不是有点暧昧过头了啊，我们才认识四天哎。”
　　“楚钦。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姿势很像那部电影的封面吗？还有，我们似乎没熟到可以在淋浴的时候摆着pose打视频吧，到底是谁有点暧昧过头，嗯？”电话那头林文轩明显的克制着什么，声音顺着电磁波传过来有点失真，却完全不亚于一声炸雷在她耳边响起。她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向手里的电话，就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她接通了的视频电话，对面是一团夜色什么都看不清，她这边却是明晃晃开着自拍镜头。她急忙狂按挂断键，随后又想起来什么觉得不对，打开相机调整到刚才的角度，确认了对方刚刚不论如何只能看到自己的头，最多也是到锁骨那里，才长舒了一口气。这会儿，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有些迟钝的神经才开始慢腾腾的反应过来林文轩刚刚的话。到楼下了？什么叫到楼下了？
　　手机通知栏的时间明明白白写着晚上八点半，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说什么都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她十分有□□的分疑惑，这是被家里人扫地出门了？但是毕竟人家都到楼下了，总不能再请他掉转头回去。于是楚煦钦三两下穿好了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聊天框里发过去“三楼，上楼左手边。”撩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就见一个颀长的身形往这边走了过来，径直走进了楼门。
　　那辆白色的桑塔纳已经不见了。
　　她蹙了蹙眉，打开微信翻了一遍，除了几个新加的群还闪着红点之外，她没有错过任何消息。可能只是她神经过于敏感了吧，也许是哪家公子来这偏僻的地方寻寻乐子，住了几天也就走了。她随便吹了吹头，听着那边脚步声在门口顿住，走过去拉开门。
　　林文轩穿着再平常不过的校服站在门口，手还保持在将敲而未敲的姿势。见到她之后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后就被她单手拽了进来，门在后面关上。
　　“林学霸怎么这么晚还有时间光临寒舍？你们好学生不应该现在正闷头学习呢吗，怎么，你真像他们说的过目不忘？”
　　“好好说话，前几天还叫我不老林，现在又在乱起绰号。”林文轩大略扫视了一下屋里，走到餐桌旁边放下书包，一边翻找着什么一边问，“你一个人住这？”
　　“嗯哼。”楚煦钦额头抵在窗边继续擦着头发，眼睛看着窗外，心不在焉的答道，“找中介租的房子，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房子不就这一片儿么。”
　　“卷纸。”林文轩把几张空白试卷从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桌上，大略清点着数量，“你这两天怎么没来？”
　　“我不是跟班头儿请假了吗......不舒服，闹肚子，发烧，随便什么。”她转过头把毛巾挂在椅背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拉开凳子，一屁股坐在林文轩对面，顿时，那股扑鼻的草木香又钻进林文轩的呼吸，他肩膀绷紧的肌肉略微松了松。
　　“喂，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关心人的嘛。”眉眼柔和的少年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笑，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雪白的肩颈露出半片，衬的身上的白T恤都有些显出了旧色。林文轩歪过头咳了一声，似是想避开那股直抵心脾的香。
　　“五班李明最近来班级门口堵了一次人，嚷嚷着要找你，就昨天。正好你昨天没来，我就想着过来看一眼，顺便把东西送过来。”
　　“顺便？”楚煦钦身子略略前倾，唇角挂着弧度，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笑，“这儿的路可不太好走啊，林大学霸，想承认关心我有这么难吗？”
　　“你...”林文轩顿时语塞，似乎想吐槽什么，又自暴自弃的憋了回去。“补课班刚下课，我骑车过来的，这个酒吧这儿就一家，不难找。”沉吟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说话能不能正经点，有乱想的闲工夫还不如别找借口请假，在学校好好听课比什么都强。”
　　楚煦钦没答，把卷纸随手丢在一边的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眼神又一次瞟向了窗外，显然没有接他话的意思。林文轩这边拉上书包，把保温瓶往侧面塞了塞，背起包准备离开。
　　他转身的时候不经意扫了眼沙发，上面摊着一个旅行箱和几件衣服；往前走了两步，他骤然顿住，转头用一种极奇怪的神色看了楚煦钦一眼，楚煦钦的心顿时砰砰狂跳起来，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想帮我收拾衣服？”她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卷纸拿了起来，半边身子有意无意的挡着他的视线，“不必了，我没有——”
　　“你的生活......还蛮独特的嘛。”林文轩嘴角略微抽搐，显然选择了他斟词酌句下最客气的一种说法，伸手指了指沙发上旅行箱最上面的一件黑色套裙。“你...是在合租？还是说这是你女朋友的？”说着，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突然这样提问很奇怪，住了嘴。楚煦钦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也没回答，空气顿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一声高速行驶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随着连续的几声车门开关，杂乱的脚步声一下子在楼下响了起来。两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楚煦钦扑到窗边看了一眼，迅速回身拍灭了厅里的灯，老式的白炽灯管一下暗了下去；不等林文轩有什么反应，这边他已经被楚煦钦拽进了卫生间，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嘴。周围还没散去的水汽一下子攀上来，他周身隐隐泛起来燥热。用右手拿开楚钦的手掌，他这边刚想说什么，外面的脚步已经顺着楼梯噔噔噔地响了上来，听起来大概有四五个人；气氛中隐形的弦一点一点绷紧，他咽回了未出口的话，抬眼望过去。
　　楚钦站在他对面，站姿不再是之前的松松垮垮，反倒显得有些紧张，后背紧贴着门，被他握住的右手肌肉紧绷，还略略有些发颤。这种出租房的空间本就不大，一关门更显得狭窄异常，黑暗顿时浓雾一样压下来。一片阴沉沉的暗影中，他只能看见楚钦的瞳仁离他很近，反着些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