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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钱与谎言 医院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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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住院部的缴费窗口,永远是这座城市最冰冷也最焦灼的战场之一。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长方形光斑,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得这方空间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压抑气氛深入骨髓。
亓九站在队伍里,后背僵硬地挺着。肋间的钝痛经过一夜的发酵,变成了每一次呼吸都如影随形的折磨,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刮擦。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那块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白的创可贴下,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痛着。颧骨和嘴角的青紫在晨光下更加触目惊心,像两片丑陋的烙印。她尽量低着头,让过长的、汗湿未干的额发垂下来,试图遮挡住一部分狼狈。
前面的人终于办完手续离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间的刺痛,挪到窗口前。玻璃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收费员,眼皮都没抬一下。
“姓名?床号?”声音平板得像机器合成的。
“亓七。血液内科,15床。”亓九的声音有些沙哑。
收费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长长的费用清单,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那里。
“强化疗预缴费,加上床位、护理、昨天的检查…一共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块三毛。”女收费员报出数字,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字符。
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块三毛。亓九的心脏猛地一缩。昨晚攥在手里还觉得沉甸甸的五万块,此刻骤然变得轻飘飘。她沉默着,从运动裤最深的那个口袋里掏出那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缘还带着她指腹干涸血迹的钞票。五小叠,整整齐齐。她将它们推进窗口下方的凹槽里。
女收费员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动作麻利地清点起来。点钞机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唰唰”声,在安静的缴费大厅里异常刺耳。亓九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五万整。”点钞机停了。女收费员抬头,看着她,“还差三千七百八十二块三毛。下次记得带够。”
亓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还差三千多…她昨晚拼了命换来的五万块,甚至不够填满今天这张催命符的一角!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稳住心神。
“……知道了。”她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看着收费员将那五叠钱收走,换回一张薄薄的、印着“预缴五万元”的收据,递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那纸片像烙铁一样烫手。
她将收据胡乱塞进另一个口袋,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散发着金钱冰冷气息的窗口。身后,点钞机单调的“唰唰”声似乎还在追着她,提醒着她那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血液内科的病房走廊在上午显得稍微“热闹”些。护士推着小车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家属提着保温桶脚步匆匆,间或夹杂着病人压抑的咳嗽声。但这份“热闹”之下,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亓九低着头,避开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出。
亓九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窗明几净,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医生。他就是亓七的主治医生,李主任。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纤尘不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带着一种阅尽生死后的职业性冷静。
“李主任。”亓九的声音有些紧绷。
“亓九来了。”李主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亓九没坐,只是往前挪了两步,站在桌前,像等待宣判的囚徒。“主任,钱…钱我存了五万进去。是强化疗的费用吗?”她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李主任放下手中的钢笔,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看着她。“嗯,预缴款我这边能看到。”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谈谈亓七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以及…一些需要你们家属有心理准备的情况。”
“您说。”亓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强化疗方案,下周一开始。”李主任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药物组合会更强,目的是尽可能多地杀灭恶性细胞,为后续的骨髓移植创造更好的条件。但是…”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亓九,“更强的药物,意味着更强的副作用。骨髓抑制会更严重,感染、出血的风险会成倍增加。恶心、呕吐、脱发这些反应也会更剧烈。病人会非常非常痛苦。”
亓九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姐姐的痛苦…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另外,”李主任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峻,“最近的几次骨穿结果和影像学检查显示…情况不太乐观。”他拿起桌上一份报告,但并没有递给亓九,“白血病细胞有加速增殖的迹象,而且…出现了髓外浸润的苗头。”
“髓外…浸润?”亓九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充满不祥意味的词汇。
“简单说,就是恶性细胞可能正在向骨髓以外的组织器官扩散。”李主任的解释简洁而冰冷,“比如脾脏、肝脏,甚至…中枢神经系统。”他看着亓九骤然失去血色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残酷,“这意味着病情在加速进展,对化疗药物的敏感性可能在下降。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在收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李主任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道道无声的催命符。亓九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彻骨的冰凉。髓外浸润…加速进展…时间窗口收窄…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昨晚黑曼巴那沉重的一拳似乎又砸在了她的心口,让她一阵阵发晕。
“所以,”李主任的声音将她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强化疗是必须的,也是当前最有效的手段。但我们必须正视风险。同时,骨髓移植的紧迫性,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光亮。
“供体库那边,我们一直在尽全力搜寻匹配的供者,但目前还没有完全相合的消息反馈回来。直系亲属间的配型成功率相对更高,但你们父母…”
“没有了。”亓九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有我和我姐。”
李主任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亲属半相合移植也是一种选择,但风险更大,对供者的身体状况要求也极高。”他的目光在亓九苍白的脸上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扫过,“而且,移植本身…以及移植后的抗排异治疗,费用…是一个天文数字。保守估计,从进仓到出仓后稳定期,至少需要准备八十万以上。这还不包括万一出现严重排异或感染等并发症的额外费用。”
八十万…天文数字…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亓九的耳膜上,烙印进她的脑海深处。她口袋里的那张五万块的预缴收据,此刻轻得像一片鸿毛,在八十万的重压面前,瞬间化为齑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
“我…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飘,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钱…我会想办法。我姐…就拜托您了。”她深深地弯下腰,朝着李主任鞠了一躬。这个动作牵扯到肋间的伤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她连忙用手撑住了桌沿才没摔倒。
李主任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背脊和额角渗出的冷汗,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我们会尽全力。你也…注意身体。”他顿了顿,补充道,“亓七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情绪和支持。多陪陪她。”
“嗯。”亓九低低应了一声,直起身,不再看李主任,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但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呛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和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八十万…髓外浸润…加速进展…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旋转、撞击。昨晚那场胜利带来的短暂喘息,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黑暗的深渊仿佛在她脚下裂开,正张着巨口,要将她和姐姐一起吞噬。
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姐姐的病房。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另外两张床的病人似乎都出去做检查了。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姐姐亓七安静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似乎还在沉睡。她侧着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苍白的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呼吸清浅而均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病容和忧虑。
看到姐姐安然沉睡的模样,亓九心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才稍稍平息了一些。只要姐姐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有挥拳的理由。八十万又如何?无非是多打几场,打更狠的场!
她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极度的疲惫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罢工。她轻轻走到姐姐床边,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床边的椅子冰冷坚硬,她却像找到了唯一的港湾。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牵动肋间的剧痛,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伏下身,将沉重的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那洁白的被单上。
被单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姐姐的、极淡的药味。这熟悉的气息像一种无形的安抚剂,瞬间瓦解了她强撑了一夜又半天的所有意志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困倦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将她淹没。几乎是下一秒,她的意识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粗重。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姐妹俩此起彼伏的、清浅的呼吸声。阳光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亓七浓密的长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其实并没有睡得很沉,药物的作用让她昏昏沉沉,但妹妹进门的轻微声响还是让她从浅眠中苏醒过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伏在自己床边、沉沉入睡的亓九。
阳光斜斜地照在妹妹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紧绷的轮廓。那头被汗水打湿又干涸、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下,额角那块创可贴边缘渗出的暗红血迹异常刺眼。青紫肿胀的颧骨,嘴角的破口,还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反而因为不适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剜在亓七的心上。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亓九搭在床边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处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未消的肿胀,手背上甚至能看到几处新鲜的擦伤,边缘还带着凝固的血痂。这双手,曾经是那么灵巧,握着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娟秀的字迹,解出复杂的公式。如今,却布满了伤痕和老茧,粗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少女的手。
一个可怕的、模糊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了亓七的脑海——这些伤…会不会不是工地上的钢管砸的?会不会…会不会是…
拳击!
这个词带着血腥气和冰冷的铁锈味,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还在,家里的小院子里挂着一个旧沙袋。父亲偶尔会戴上拳套,对着沙袋砰砰地击打,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时小小的亓九,眼睛亮得像星星,总是兴奋地围着父亲转,学着父亲的样子挥舞着小拳头,嘴里还发出稚嫩的“嘿!哈!”声。父亲也笑着,有时会抱起她,让她的小拳头轻轻碰在沙袋上,说:“小九有天赋!以后爸教你打拳,保护姐姐!”
后来,父亲走了,沙袋也蒙了尘,再没人提起拳击的事。直到小九撕掉了浙大的通知书,告诉自己去“挣钱”…
工地?什么样的工地能让她每个月都“碰巧”拿到五万块的“工钱”?什么样的工地能让她每次“磕碰”都伤得如此严重且遍布全身?什么样的工地能让她累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回到自己身边时连站着都能睡着?
亓七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难道…难道小九真的…去打那种要命的黑拳了?为了她的医药费…去用命换钱?!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力如此巨大,让亓七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她看着妹妹熟睡中依旧难掩疲惫和伤痛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立刻摇醒妹妹,大声质问,求她不要再去!哪怕自己现在就死掉,也不能让妹妹为了她去做那种事!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带着绝望的否定:不…不可能的…小九才多大?那么瘦…她打什么拳?对手得多弱才能让她打赢?而且…她不是说过,打拳的都是些壮汉吗?小九一个女孩子…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太担心妹妹所以胡思乱想了…工地上意外本来就多…小九那么拼命工作,受伤也难免…
两种念头在她脑海里激烈地撕扯着,让她痛苦不堪。她看着妹妹沉睡的脸,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头。
就在这时,也许是亓七压抑的抽泣声,也许是那道落在身上的、饱含痛苦的目光,让沉睡中的亓九猛地一颤,惊醒过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起身,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但她的眼神在瞬间就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和警觉,立刻看向床上的亓七。
“姐?”她看到亓七脸上的泪痕,心头猛地一紧,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没有…没有不舒服…”亓七连忙抬手擦掉眼泪,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看着妹妹近在咫尺的脸,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让她心如刀绞。那个可怕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尖锐的刺痛:“小九…你…你跟姐说实话…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真的是…工地吗?”
亓九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姐姐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仿佛已经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她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绝不能承认!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不能有!
她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带着点懊恼和少年人特有的、被戳穿小秘密后的尴尬表情。
“哎呀姐!你怎么又提这个!”她故意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像被问烦了的小孩,“就是工地啊!还能是哪?你妹妹我这么英明神武,能有什么事?”她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结果动作太大,又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嘶”地一声弯下了腰,龇牙咧嘴。
“你看你!”亓七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连忙伸手去扶她,刚才的怀疑瞬间被心疼取代。
“没事没事!”亓九吸着冷气直起腰,顺势抓住姐姐伸过来的手,紧紧握着,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故作轻松、满不在乎的笑容,“真没事!就是…就是昨天点完货,帮工友抬几根特别沉的镀锌钢管,那家伙没拿稳,滑了一下,砸我脚边了,我躲得快,就…就蹭到旁边堆着的角钢架子上了!不巧,脸先着架,嘿嘿…”她笑得有点傻气,还伸手摸了摸自己青紫的颧骨,“破相了,姐你不会嫌弃我吧?”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委屈,语气自然流畅,甚至还编造了“镀锌钢管”、“角钢架子”这种工地常见的细节,把一个不小心闯了点小祸、又怕姐姐担心的妹妹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亓七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地、无力地松弛了下来。是啊…工地上意外本来就多…钢管角铁那么重…小九力气再大,也还是个女孩子…被砸到蹭到太正常了…自己怎么能往那么可怕的方向想?一定是被病魔折磨得精神恍惚了。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反手更紧地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傻丫头…”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心疼和自责,“以后小心点…别那么莽撞…姐看着心疼…”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亓九额角的创可贴边缘,“还疼吗?”
“早不疼啦!”亓九立刻摇头,笑容灿烂得晃眼,仿佛刚才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人不是她,“姐你摸摸,结痂了都!我皮糙肉厚,好得快着呢!”她把脑袋凑过去,让亓七的手指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创可贴下硬硬的痂痕。
看着妹妹刻意讨好的笑脸,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强装出来的温热和活力,亓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和心疼。她把妹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粗糙掌心里滚烫的温度,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对不起…小九…都是姐拖累了你…”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又来了!”亓九立刻板起脸,佯装生气地抽回手,“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啊!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是我姐!唯一的姐!我挣钱养你,天经地义!”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故意把动作做得很大,掩饰着肋间的疼痛,“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擦把脸!瞧你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脚步看似轻快,背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仓促。
病房门轻轻关上。
亓七靠在枕头上,望着妹妹消失的门口方向,泪水无声地流淌。她抬手擦去,却又有新的涌出来。她相信了妹妹的话,深信不疑。工地的意外,笨拙的妹妹不小心弄伤了自己…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驱散了她心中那可怕猜想的阴霾。可这深信不疑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更沉、更无法解脱的痛苦巨石,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而门外,亓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紧攥着暖水瓶的塑料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仰着头,用力地、无声地大口呼吸,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额角的伤口在突突地跳,肋间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她闭上眼,姐姐那充满心疼和深信不疑的泪眼,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谎言如同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几乎窒息。但为了姐姐眼中那脆弱的光,她只能将这枷锁,更深、更紧地嵌入自己的血肉里,继续戴着它,走向下一个黑暗的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