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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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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亓九紧绷的下颌线淌下,砸在脚下粘腻肮脏的水泥地上。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肋间火辣辣的疼痛,鼻腔里充斥着自己浓重的血腥味、对手粗重的喘息和台下观众狂热的汗臭与廉价酒精混合的浑浊气息。空气又闷又重,像浸透了油脂的破布,死死捂在口鼻上。头顶上那几盏功率过大的射灯,是这地下空间唯一的光源,它们刺眼地悬着,投下惨白的光柱,将拳台中央这个小小的、血腥的角斗场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亓九脸上每一处新添的淤青和伤口都无情地暴露出来。
“打死她!黑曼巴!撕碎这朵小白花!”台下的嘶吼如同黏稠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她的耳膜。绰号“黑曼巴”的女拳手,比她高壮近半个头,皮肤黝黑,虬结的肌肉上涂抹着油脂,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冷光。她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在亓九身上,寻找着下一击撕裂她的机会。
亓九用拳套蹭掉糊住左眼的血,视野清晰了一些。对手的压迫感像实质的墙壁推过来。她强迫自己放低重心,双脚在汗湿的地面快速变换着小碎步,保持着随时可以弹射出去的姿态。父亲低沉而严厉的教导仿佛穿越了时光,在她耳边轰鸣:“小九,记住!拳击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快!是节奏!是预判!是把你全身的骨头都变成武器!”
黑曼巴动了!一记毫无花哨的右直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啸音,直奔亓九的面门!力量之大,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昏厥。台下爆发出兴奋的嚎叫。就在拳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亓九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她猛地向左侧滑步,上半身同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拧转!黑曼巴硕大的拳头擦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的拳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就是现在!
利用对方前冲的巨大惯性,亓九拧转的腰腹瞬间爆发出强大的扭矩力量!左臂如毒蛇出洞,一记精准凶狠的左上勾拳,自下而上,狠狠凿在黑曼巴毫无防护的下巴与颈侧连接处!
“呃啊!”一声沉闷的、仿佛骨头错位的钝响。
黑曼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瞬间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肮脏的水泥拳台上,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汗渍尘埃。
死寂。
台下疯狂的叫嚣如同被利刃瞬间切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几声难以置信的抽气。
亓九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湿透的黑发里涌出,混合着额角新裂开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蜿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灯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却线条分明的身体轮廓,汗湿的背心紧贴着皮肤,显露出紧绷的背肌和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那是无数个夜晚在黑暗中搏杀留下的印记。她微微仰着头,下颌线条倔强地绷紧,那双眼睛,在血污和汗水的遮蔽下,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被强行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冰冷。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这地下拳台的老板“疤脸”——叼着雪茄,慢悠悠地晃上拳台。他瞥了一眼地上抽搐的黑曼巴,哼了一声,然后走到亓九面前。他脸上那条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在灯光下蠕动着,眼神像打量一件商品。
“行啊,小白杨,”疤脸的声音带着烟酒浸泡过的沙哑,他伸出肥厚的手掌,随意地拍了拍亓九满是汗水的脸颊,留下黏腻的触感,“够狠!也够快!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看着弱不禁风、下起手来要人命的劲儿!”他从鼓囊囊的皮夹里抽出五小叠崭新的百元钞票,塞进亓九同样被汗水浸透的拳套缝隙里。“拿着,这是你今晚的‘药钱’!”
那五叠薄薄的钞票,带着印刷油墨和烟草的混合气味,硌在拳套与掌心之间,轻飘飘的,却压得亓九几乎喘不过气。药钱…姐姐的药钱…
她猛地闭上眼。刺目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狭小、弥漫着消毒水和陈腐气息的病房。刺眼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那张薄薄的纸——印着“浙江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的纸——正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白。
“姐…”亓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摩擦,“…查出来了?医生怎么说?”
病床上,姐姐亓七的脸色比身下洗得发黄的床单还要白上几分。她努力想对妹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唇哆嗦着,那个笑还没成形就破碎了。她避开亓九灼灼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医生说…要尽快…骨髓移植…不然…拖下去…”
后面的话亓七没说出来,但“骨髓移植”四个字后面跟着的庞大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亓九的心口。父母早逝,那场带走双亲的车故赔偿金早已在生活的重压下所剩无几。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她仅剩的、唯一的亲人。浙大…那是父亲生前无数次指着地图、眼里闪着光说“好地方”的浙大啊!是她熬过无数个深夜刷题、拼尽全力才抓住的未来!梦想的轮廓在录取通知书上清晰可见,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油墨香。
可是现在,这张纸在姐姐苍白绝望的脸面前,变得那么轻,那么脆弱,那么…无用。
亓九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承载着父亲期许和自己所有青春汗水的通知书上。浙大的校徽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攥着通知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病房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一声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没有任何犹豫。
“嘶啦——!”
一声突兀、决绝、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狠厉的撕裂声,骤然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那张薄薄的纸,在亓九手中被猛地一分为二!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狂乱和不容置疑的决断。锋利的纸张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浑然不觉。浙大的名字、她的名字、那些代表着她过往所有努力的铅字,在瞬间被撕扯得粉碎。碎片像一场突然降临的、绝望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病房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九!你干什么!”亓七惊得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因为急怒而尖锐,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憋得通红。
亓九扔掉手里最后一点纸屑,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冰封的湖面。她看着姐姐因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姐,书我不念了。我去挣钱。”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空气里,“你等着我。我一定…把药给你买回来。”
画面再次撕裂,回到现实。
“啧,发什么愣?”疤脸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亓九的恍惚。他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少女,“拿着钱,赶紧滚!别挡着后面的人发财!”他粗暴地推了亓九一把。
肋间的剧痛让亓九倒抽一口冷气,踉跄了一步才站稳。那五叠钱被她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汗湿的拳套里,硌得生疼。她没再看地上的对手一眼,也没看台下面目模糊的看客。她默默地、艰难地弯下腰,开始解缠在手上的、沾满血污和汗水的拳击绑带。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有些不听使唤,动作显得笨拙而缓慢。每一次弯腰,肋间的刺痛都让她眼前发黑。
终于解开了束缚,她将沾满汗水和血迹的拳套随意地扔在台边角落,像一个丢弃无用的工具。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粘腻的水泥地,一步一步走下拳台。围在台边的人群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这个沉默得可怕的少女——她纤细的身影裹在破旧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和伤口,脸上带着血污,眼神却像荒原上的孤狼,空洞而锐利。她紧紧攥着那叠薄薄的“药钱”,挤开人群,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狭窄楼梯口。
外面的世界已是深夜。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虚假的、浮华的星海。冷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猛地灌进狭窄的后巷,吹在亓九汗湿的身体上,激起一阵寒颤。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巷子深处堆积的垃圾散发出阵阵腐臭。
她摊开手掌。那五小叠钞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缘染上了她指腹的血迹。五万块。一场拳,五万块。这就是姐姐活下去的希望,是她用骨头和血肉换来的筹码。
她小心翼翼地将钱卷好,塞进运动裤最深的那个口袋,用力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她直起身,拖着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出阴暗的后巷,汇入城市午夜稀疏的人流。脚步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朝着城市另一端那个唯一能收容她所有疲惫和牵挂的地方——市立第一医院。
深夜的医院急诊大厅依旧灯火通明,充斥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孩童的哭闹、病人压抑的呻吟和家属疲惫焦虑的低语。亓九穿过这片嘈杂,熟门熟路地走向住院部大楼。她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已经用巷口公共水龙头的水草草冲洗过,但额角那道新鲜的裂口只是胡乱贴了块创可贴,边缘还渗出一点暗红。青紫的颧骨和嘴角的破损让她看起来异常狼狈。运动裤的口袋里,那五叠钱沉甸甸地贴着大腿,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血液内科的住院楼层安静了许多,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长长的走廊被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两侧病房的门大多紧闭着,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亓九在一间三人病房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因疼痛而有些佝偻的背脊,伸手推开了门。
“姐。”
她的声音刻意放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几分钟前拳台上那个眼神冰冷的斗士判若两人。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靠窗的病床上,亓七半靠着枕头坐着,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有些吃力。听到声音,她立刻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瞬间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像投入寒潭的一缕微光。
“小九?回来啦!”亓七的声音带着病弱的柔软,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时,那笑容骤然凝固,被浓浓的担忧取代,“你的脸…怎么又弄成这样了?”她放下书,挣扎着想坐直些,伸出手想要碰触亓九脸上的伤。
“没事儿,”亓九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避开了姐姐的手,侧身挡住了床头灯大半的光线,不想让姐姐看清自己脸上的狼狈。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味,“工地上嘛,搬东西不小心磕了下,小意思。工头说了,明天让我去仓库点点货,轻省活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钱,献宝似的递到亓七面前,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姐,你看!这个月的工钱!老板提前发了!咱又有钱交药费了!”
那卷带着体温和汗渍的钱放在亓七盖着薄被的腿上。亓七没有立刻去拿钱,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妹妹的脸上。昏暗的光线下,妹妹额角创可贴边缘渗出的血迹、颧骨上那大片的青紫、嘴角的破口,还有那双极力想掩饰却依旧透出无法言喻疲惫的眼睛…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工地上磕的?什么样的工地能磕出这样遍布全身的伤?什么样的工地能一个月结一次五万块的工钱?
亓七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从小就像个小牛犊子,倔得要命,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她这个病秧子姐姐,小九什么都敢做,什么苦都能咽下去。
“小九…”亓七的声音哽咽了,她伸出手,这一次,亓九没有再躲。微凉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轻轻抚上妹妹颧骨那片刺目的青紫边缘,“疼不疼啊?”她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自责。
亓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姐姐指尖的冰凉触碰在火辣辣的伤处,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安抚的笑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真不疼,姐!我皮实着呢!你忘了爸以前怎么说的?他说我骨头硬,像他!这点小伤算什么!”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还晃了晃脑袋,随即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而暗暗抽了口气。
她不想让姐姐担心,更不敢看姐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迅速转移话题,拿起那卷钱,塞进亓七的手里:“快收好!明天一早我就去缴费窗口把钱存进去!医生说下周要开始那个什么…强化疗?钱得备足!”
亓七握着那卷沉甸甸的钞票,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她看着妹妹强颜欢笑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深深忧虑。她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和未消的肿胀。她的手很凉,亓九的手心却滚烫。
“好…好…”亓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把钱仔细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拉着亓九的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饿不饿?保温桶里还有我晚上打的粥,温的。”
亓九顺从地坐下,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摇摇头:“不饿,姐。你睡吧,我坐会儿就好。”她看着姐姐憔悴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姐姐的轮廓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必须撑住,为了姐姐,她必须像个打不倒的战士一样撑下去。
亓七哪里睡得着。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妹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沉默的侧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病人微弱的鼾声。过了好一会儿,亓七才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掩饰的愧疚:“小九…要不…咱这病…不治了吧?太拖累你了…姐看着你这样…”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先掉了下来。
“姐!”亓九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和压抑的愤怒而拔高了几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她随即又立刻压低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真生气了!”她紧紧握住亓七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亓七吃痛,“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办法!你只要好好配合医生,把身体养好,等着做移植手术!听见没?”
她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幽火,里面翻腾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和恐惧。那是亓七从未在妹妹身上见过的眼神,冰冷又炽热,让她心头一悸,再也说不出任何泄气的话。
“嗯…听见了…”亓七哽咽着点头,反手也紧紧握住妹妹滚烫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笔在台灯下奋笔疾书,写下过光明的未来;如今,却布满了伤痕和老茧,为了她在黑暗中搏杀。巨大的酸楚和心疼几乎将她撕裂。
亓九一直等到亓七在药物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才轻轻抽出被姐姐握着的手。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姐姐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头的脸,然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大楼,午夜的城市寒意更重。亓九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却挡不住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和肋间一阵阵尖锐的抽痛。她需要回去,回到那个暂时的、能让她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窝”。
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边缘,一片被高楼大厦遗忘的角落。穿过几条灯光昏暗、堆满杂物的小巷,尽头是一栋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砖块的老旧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隔夜的味道。她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再推开里面那扇单薄的木门。
房间很小,不足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床边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堆放着几本旧书、一个插着笔的塑料杯、还有一小堆零散的、廉价的塑料小汽车模型——那是她童年时父亲在旧货摊上给她买的,后来再也没钱买新的。墙角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旁边是塞满了锅碗瓢盆的小架子。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常年不见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姐姐亓七身上的药味。
亓九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裂。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伤痕累累的小兽。
痛。无处不在的痛。
肋骨的钝痛,脸颊伤口的刺痛,手臂和肩膀肌肉的酸痛,还有骨头深处那种被反复捶打后的、仿佛要散架般的沉重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穿着她的神经。
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高楼投射进来的微弱光晕,她摸到桌边。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嵌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夹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手臂有力地揽着温柔的母亲。母亲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是小小的亓九,而姐姐亓七,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像只小猴子一样,被父亲用另一只手高高地举在肩膀上。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头发。背景是夏日葱郁的公园草地,阳光明媚得刺眼。
父亲的目光似乎正透过泛黄的相纸,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
“小九,记住!拳击不是打架!是保护!保护你爱的人!”父亲低沉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带着训练场上的汗水和皮革气味。
保护…亓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相框玻璃。保护姐姐。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意义。她用拳头,用骨头,用这条命,去换姐姐活下去的一线生机。浙大的通知书可以撕碎,梦想可以埋葬在黑暗里,但只要姐姐还在,她就有继续挥拳的理由。
肋间的剧痛再次袭来,让她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相框。她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放回桌上,和那几辆廉价的塑料小汽车摆在一起。然后,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床边。床头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刚从医院药房开的止痛药和活血化瘀的喷剂。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出两片白色的止痛药片,看也没看就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不适。接着,她撩起T恤下摆,露出腰侧。灯光太暗看不清,但手指能清晰地触摸到一大片异常肿胀、灼热的区域,轻轻一按,就是钻心的疼。
她摸索着拿起那罐喷剂,对着那片疼痛的根源,胡乱地喷了几下。冰冷的药剂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疼痛淹没。她放下衣服,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狭窄的单人床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侧躺着,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带着陈旧气息的枕头里。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画面:拳台上黑曼巴倒下的瞬间,姐姐亓七苍白脆弱的脸和被撕碎的浙大通知书像雪花般飘落,父亲将她高高举起时爽朗的笑声,还有那五叠沾着她汗水和血迹的钞票…
黑暗中,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洇入粗糙的枕套里,消失不见。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吸气声,在死寂的小屋里回荡。
夜还很长。明天,地下拳台那刺目的白炽灯,又将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