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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光下的空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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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太阳是被云层裹着升起来的。
淡金色的光漫过“大厂广告”23层的玻璃幕墙时,周衍刚结束一个跨洋会议。蓝牙耳机还挂在耳边,他指尖悬在笔记本触控板上,目光却越过密密麻麻的代码,习惯性地飘向斜对面的工位。
空的。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眉心。
林溪的工位永远带着种乱糟糟的生机。粉蓝色的马克杯斜斜地卡在桌角,杯身上那只歪头笑的猫咪被她用马克笔添了副圆眼镜,说是“这样更像我”;桌垫上散落着几颗彩色回形针,是她分类文件时夹错的;甚至连电脑旁的仙人掌都歪着脖子——上周她浇水时没拿稳,花盆在桌面转了半圈,从此那团绿就保持着向她工位倾斜的姿态。
可今天,那里安静得不像话。
马克杯里沉着半片没泡开的柠檬,是她昨天临走前切的。当时她举着杯子冲他晃:“周哥你看,我妈寄的蜂蜜到了,明天泡给你尝。”夕阳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周衍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0.5秒,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置顶对话框停留在昨晚22:17,林溪发了张堆满文件的桌面照片,A4纸边缘卷着毛边,她用红色马克笔在最上面那张画了个哭脸,配文:“救命!改不完了?”。他回的那句“别熬太晚,我留了宵夜在茶水间”后面,跟着个揉脑袋的表情包,至今没有已读提示。
“周哥,看见小林没?”实习生小孟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方案经过,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王总监刚才来问了,上周的竞品分析报告,说等她拿过去呢。”
周衍的指尖在手机壳上按出浅浅的印子:“她没来?”
“是啊,工位空着呢。”小孟挠挠后脑勺,发尾还沾着点没吹干的洗发水泡沫,“我早上到的时候就没见人,打她电话也没人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不会。
周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收紧。
林溪入职三个月,考勤表上永远是“全勤”。她总说“我们南方小镇的鸡叫得早,想睡懒觉都难”,但周衍知道不是。有次她闹钟没响,踩着双帆布鞋狂奔三站地,冲进办公室时衬衫后背全湿透了,手里还攥着个油纸袋,喘得说不出话也要先把袋子递过来:“家、家乡特产的茶叶蛋,赔罪的……”
茶叶蛋是卤过的,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他剥开一颗,蛋白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不用问了,”设计部的老张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枸杞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小林妈早上打电话来请假,说孩子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让帮忙跟王总监说声。”
周衍“嗯”了一声,指尖却更用力地按在手机屏幕上。他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第三次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出去一趟。”他忽然站起身,椅腿在防静电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桌上的文件架被带得倾斜,A4纸哗啦啦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过道上。
小孟愣在原地,看着周衍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背影带着种罕见的仓促。“周哥这是……”
老张呷了口枸杞水,慢悠悠地说:“傻小子,没看出来啊?”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文件,“咱们周大设计师,什么时候慌成这样过?”
二、电梯里的三次错误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得像秒表。
周衍靠在轿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却压不住掌心的汗。他平时不是个急脾气,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也能对着屏幕笑,客户拍着桌子骂娘也能慢条斯理地递上现磨咖啡。可此刻电梯每停一层,他的心跳就漏半拍。
22楼,门开了。两个穿着职业装的姑娘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看见周衍时愣了一下——这位设计部的“定海神针”,此刻额前的碎发都乱了,外套穿得歪歪扭扭,眼神里带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焦灼。
“周老师好。”姑娘们小声打招呼。
周衍点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数字上。他刚才按楼层时慌得没看清楚,此刻才发现自己按了18楼——他住的楼层。
“抱歉。”他伸手去按1楼,指尖却在数字键上滑了一下,按到了17。
电梯门在18楼打开,空荡荡的走廊映在周衍眼里,像面镜子照出他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按了1楼,这次终于按对了。
轿厢里的姑娘们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说话。她们听说过周衍带的那个实习生林溪,总爱脸红,打印文件能把纸卡成碎条,却每次下午茶都记得给周衍带他爱喝的乌龙茶。有次部门聚餐,周衍替她挡了三杯酒,说“小姑娘不能喝”,后来又找服务员要了杯蜂蜜水,盯着她喝完才放心。
那时候她们就觉得,周衍看林溪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电梯到1楼时,周衍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的。旋转门感应到动静,缓缓打开,带着股初秋的风——风里有桂花的甜香,是林溪说过的“和老家后山的味道一样”。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脚步快得带起风。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冷藏柜里的牛奶只剩下最后一盒,保质期还有三天。他拿起来,又走到货架前,抓了包草莓味的退烧贴,两盒柠檬味的润喉糖,最后在收银台看到了那种橘子糖——硬糖,透明的糖纸,剥开能闻到橘子皮的清香。
“一共五十六块八。”收银员扫码时,周衍的手机响了。他以为是林溪,慌忙掏出来,却看见屏幕上跳动着“王总监”三个字。
“周衍啊,”总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小林那份竞品分析,你手里有备份吗?客户下午就要看。”
“有。”周衍报了个文件夹名称,“我让小孟整理好发您邮箱。”
“行,”总监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小林烧得厉害吗?这孩子是真拼,昨天加班到十一点还在群里问细节,我说让她今天交就行,非得熬着……”
周衍的心又沉了沉。他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外走,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他好像能想象出林溪昨晚的样子——趴在桌上,眼睛熬得发红,却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手边放着没喝完的速溶咖啡,凉了也不知道。
他开的是辆半旧的国产车,还是大学毕业时爸妈给买的。车钥匙插进锁孔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引擎发动的瞬间,车载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
他猛地按掉电台,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路人纷纷侧目,他却只盯着导航上的路线——到林溪住的那栋老楼,还有15分钟车程。
三、钥匙转动的瞬间
老楼的楼道里飘着股饭菜香。
周衍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到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三楼的王阿姨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时笑着打招呼:“小周啊?来找小林姑娘?”
“嗯,阿姨,她生病了。”周衍点点头,脚步没停。
“可不是嘛,”王阿姨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早上听她屋里咳嗽得厉害,想敲门问问,又怕打扰孩子休息。这姑娘懂事,平时见了面总喊‘阿姨好’,昨天还把老家寄的梅干菜分给我一把呢……”
周衍的指尖在钥匙串上顿了顿。那串钥匙是上周林溪硬塞给他的,挂着个毛绒小熊挂件,熊耳朵上还沾着点毛线头。“万一我又忘带钥匙呢?”她当时脸红红的,把钥匙往他掌心一塞,指腹不小心蹭到他的皮肤,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周哥你住得近,就当帮个忙啦,好不好嘛?”
他当时笑她“总把自己当丢三落四的小孩”,此刻却感谢这份“丢三落四”。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转动的瞬间,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
不是那种响亮的咳,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闷闷的,带着气音,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每一声都像敲在周衍的心上,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猫,生病时就缩在沙发底下,发出这样可怜的声音。
他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
明明是九月,秋老虎最凶的时候,林溪却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未干的泪痕气息,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发酵成令人心慌的味道。
“林溪?”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鞋柜上摆着双粉色的拖鞋,鞋头有点磨损,是她刚来城市时买的。
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团子。
被子从头顶裹到脚尖,只露出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枕头上。她好像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隔着被子也能看出身体的紧绷。
周衍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像青色的藤蔓浅浅地伏在皮下。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被子就猛地缩了回来——烫。
像揣了个小火炉,隔着纯棉被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林溪?醒醒。”他轻轻拍了拍被子,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八度,“起来吃点药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呓语。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周衍凑近些才听清——她在喊“妈”。
“冷……妈,我冷……”
周衍的喉结滚了滚。他想起上周林溪蹲在公司楼梯间打电话,挂了电话就抱着膝盖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时哽咽着说:“我妈总在我发烧时给我煮姜汤,放好多红糖……”
当时他还笑她“多大了还想家”,此刻才明白,那些藏在“哭唧唧”背后的,是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的无措。
他站起身,在屋里找药箱。林溪的东西总是乱中有序,化妆品摆得整整齐齐,零食袋却塞在衣柜最底层。药箱被她藏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还是上次他陪她去药店买的。
“这个好看。”当时她举着药箱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生病的时候看一眼,好像就不疼了。”
药箱里很齐全。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甚至还有两板健胃消食片。他记得林溪说过“我吃多了总不消化,我妈说要常备这个”,当时顺手就放进了购物篮。
烧开水的间隙,他拧了把湿毛巾。毛巾刚碰到她额头,她就瑟缩了一下,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别碰……”她嘟囔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妈,我想吃橘子糖……”
周衍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林溪蹲在复印机前捡身份证碎片,指尖被塑料边缘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她咬着唇不肯哭,直到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她手里,她才含着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碎纸上。
“甜的,”当时他说,“含着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糖在嘴里化开,橘子的清香漫出来,混着她的眼泪,成了他记忆里最清晰的味道。
此刻,他从便利店买的橘子糖就放在玄关的塑料袋里。透明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一颗颗被封存的星星。
周衍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林溪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却干得起了皮,嘴角还沾着点未干的泪痕。她还在发抖,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悬在半空时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拿起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挡着,只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跳舞,像无数个被拉长的瞬间。周衍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听着林溪不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把他曾经笑过“小题大做”的钥匙,此刻正发烫,烫得像他胸腔里那颗跳得太急的心。
他拿出手机,给王总监发了条消息:“报告我下午亲自送过去,顺便请个假,林溪这边需要人照顾。”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林溪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没那么闷,像是舒服了点。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衍看着她,忽然就不想走了。
他想等她醒过来,把橘子糖放在她手心;想看着她喝掉那杯刚泡好的蜂蜜水,听她说“还是家里的蜂蜜甜”;想在她又开始哭唧唧说想家时,告诉她“别怕,有我呢”。
这些话他以前说不出口,总觉得太矫情。可此刻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忽然就明白了——有些关心,藏不住,也不必藏。
水壶“咔哒”响了一声,水开了。周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他要给她熬点粥,像她妈妈那样,放好多好多枸杞。
他想让她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也有人会在她发烧时,守在床边,等着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