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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岩城的雨 ...

  •   雨已经下了一整天。
      冰冷的雨水沿着旅店窗户的玻璃汇成扭曲的细流,将窗外灰岩城的街景切割得支离破碎。天空是一种沉闷的、毫无杂质的铅灰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褪色的墨水里。
      伊芙琳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正在用一块亚麻布擦拭她的长剑。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从剑柄到剑身,再到锋刃,每一寸金属都被擦拭得不带一丝湿气和血污——尽管在烬根沼泽的那场遭遇中,她的剑刃甚至没来得及沾染上任何实体。
      这是一种让她重新掌控局面的方式。当思绪混乱时,就专注于一件简单、有明确步骤和结果的事情。擦剑,或者默诵法典。
      但今天,法典的条文在她脑海里显得有些遥远。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女人——莉安娜——消失在雾气里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别太相信你的眼睛,尤其是在一个‘梦’快要醒来的时候。”
      梦。
      多么荒谬、轻浮、属于异端的比喻。世界是坚实的,法则是明确的,真实是被神明圣言所锚定的存在。这是伊芙琳自记事起就被教导的一切。可莉安娜使用的那种力量,那种能唤醒死根、编织幻象的技艺,却像一根纤细的毒刺,扎进了她认知体系的甲胄缝隙里。那不属于教廷定义的任何一种魔法。它更古老,也更……随心所欲。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和楼下大堂里隐约传来的、被压抑着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木头、廉价麦酒和某种挥之不去的、类似焦虑的气味。
      托马斯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寒气。他看上去比在沼泽里时还要不安,手里拿着一张微湿的羊皮纸。
      “大人,”他低声说,“我按您的吩咐去打听了。本地的教区守备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迹。他们说……最近城里唯一的‘异常’,就是南边磨坊的存粮又发霉了三袋。现在城里每天只在中午派发一次黑面包。”
      伊芙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是“凋零”最常见的形态。并非总伴随着妖魔鬼怪和惊心动魄的异象,更多时候,它就像此刻窗外的雨,是一种无声无息、缓慢渗透的腐烂。食物更易腐败,钢铁更易生锈,新生儿的啼哭也似乎比往年更微弱。人们在恐惧,但恐惧本身也被这沉闷的绝望浸泡得失去了力气。
      “还有,”托马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告示栏看到,教廷下个月起将‘净化税’的上调了半成。理由是……需要更多的祝圣物资来抵御‘凋零’的蔓延。人们都在私下谈论这件事。”
      伊芙琳终于停下了动作。她将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收束音。
      “私下谈论,意味着他们不敢公开质疑。”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证明秩序依然稳固。”
      “是,大人。”托马斯立刻垂下头。
      伊芙琳站起身,走到窗边。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队穿着湿透了的黑色制服的教区守备兵,正机械地走过泥泞的街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提醒着所有人,即使在世界缓慢腐朽的时候,教廷的律法依然如铁一般坚硬。
      但那个莉安娜,像水一样,轻易地就从铁律的指缝间溜走了。用常规的方法去追踪一个能让枯木开花、让大地听令的异端,就像用网去捕风。斥候、眼线、守备队的盘查……这些对她都毫无意义。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那人正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跟另一个人交换了几枚黑乎乎的铜板。那本书没有封面,纸张泛黄,显然不是教廷的出版物。一本禁书。
      在以往,她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将交易双方一并逮捕,收缴违禁品。但今天,她没有。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型。一个违背她一贯行事准则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念头。如果要捕捉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首先,你必须了解她的思想来源。
      “托马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年轻的辅祭浑身一震。
      “在,大人。”
      “城里的‘灰鸽子’还在吗?”
      托马斯愣住了。“灰鸽子”是活跃在各个城市阴影里的情报贩子和禁书商人的黑话,他们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贩卖着一切不被教廷允许的知识和秘密。审判官的职责,就是清剿他们。他完全不明白,伊芙琳大人为何会提起这个名字。
      “应……应该还在,大人。他们很难被彻底清除。”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伊芙琳转过身,灰色的天光勾勒出她冷峻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锐利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决心。
      “备好钱币,不是教廷的圣印金币,是那种不记名的旧帝国银币。”
      “大人……我们要做什么?”托马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
      “我要买一本书。”伊芙琳说。“不是《法典》上记载的那些。我要找一些……关于‘梦’的书。”

      半个小时后,伊芙琳独自一人走在灰岩城的后街。
      她换下了一身醒目的审判官甲胄,穿上了一件质地粗糙的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用布条包裹着,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什么不知名的行脚商人的货物。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剥离自己身份的象征。当坚硬冰冷的甲胄从身上卸下时,一种陌生的、近乎脆弱的感觉包裹了她。常年被甲胄束缚的肩膀感到一丝轻飘飘的不适,风可以直接穿透衣物,带来潮湿的寒意。她不再是行走的律法,只是雨中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种匿名性让她感到不自在,却又正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托马斯被她留在了旅店,带着一个更简单的任务:若她午夜前未归,便立刻向最近的审判官分会发出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并上报她因“调查异端踪迹而失联”。这是预防最坏情况的措施。年轻的辅祭在接受命令时脸色发白,他看着伊芙琳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恐惧,但他最终还是服从了。
      灰岩城的后街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主干道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秩序,而是充满了混乱的生机。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两旁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面色各异的人。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燃料的烟火气、食物发酵的酸味和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这里是教区守备兵很少涉足的地方,是灰色交易和秘密滋生的温床。
      伊芙琳根据托马斯打探来的情报,拐进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板已经旧得发黑,只有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的烛光,窗户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一只风干的蜘蛛网顽固地挂在角落。
      这里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一家伪装成古籍修复作坊的禁书店。
      她推开门,一阵陈腐的书页气味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店内很暗,光线很差。无数的书籍毫无章法地堆积在及腰高的书架上,甚至摞到了天花板,将不大的空间挤压得只剩下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走道。
      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借着一盏油灯的光,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页破损的羊皮纸。他看上去和这家店一样古老,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反复揉捏过的稿纸。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修书还是卖书?”
      “买书。”伊芙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人这才缓缓放下放大镜,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在伊芙琳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穿透那宽大的兜帽看清她的脸。
      “我这里只有些无人问津的旧书。神学释义、贵族家谱、过时的航海图……恐怕没有小姐你想要的东西。”他慢悠悠地说,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驱逐之意。
      伊芙琳没有动。她知道这是试探。她从斗篷下伸出手,将一枚旧帝国时期的银币放在了柜台上。银币在昏暗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声响。
      “我找一些……更旧的东西。”她说,“教廷成立之前的东西。”
      老人的眼神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那枚银币,又看了一眼伊芙琳。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比如?”他终于再次开口。
      “关于神话,或者说……寓言。”伊芙琳谨慎地选择着词语,“那些不被记载于《法典》创世篇章里的故事。尤其是,和‘梦’有关的。”
      老人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梦’是个危险的词,小姐。在如今这个世道,谈论梦,就像在火药桶边上玩火。”
      “我只是对古老的民间故事感到好奇。”伊芙琳平静地回应。
      “好奇心也是一种危险的东西。”老人冷笑一声,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我这里的知识是有价格的。而且,我不和没有‘资格’的人做交易。”
      伊芙琳明白,这是最后的试探。对方需要确认她不是教廷派来的探子,也需要确认她有能力理解他所贩卖的知识的价值。她沉默了片刻,在脑中迅速检索着那些在审判官培训中被列为“必须了解并批驳”的异端学说。
      “我听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老人听清,“在第一王朝的末期,有一些被称为‘织梦者’的哲人。他们认为世界并非由‘圣言’构成,而是由一位无名神祇的‘思维’所编织。他们相信,现实、虚幻、梦境,都只是这位神祇思维的不同层次。这种学说,在教廷成立的第三年,被当时的圣裁者列为第一号异端邪说,所有相关典籍都被焚毁。”
      当她说完这番话,店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老人脸上的警惕和嘲讽消失了。他深深地看着伊芙琳,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惊讶,有追忆,甚至有一丝……悲哀。
      “看来你不是过路的旅人。”他叹了口气,从高脚凳上走了下来。他走到店铺最深处一个被布帘遮住的角落,摸索了半天,然后抱着一个沉重的、用鞣制皮革包裹的书匣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书匣被放在柜台上,扬起一片灰尘。
      “织梦者的理论……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老人一边解开书匣的搭扣,一边自言自语般说道,“他们不信神,只信思维的力量。他们认为,只要能理解梦的法则,就能在一定程度上修改现实。教廷说他们是亵渎者,但他们其实是……最勇敢的一群疯子。”
      他打开了书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那本书没有华丽的装帧,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皮,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木板。
      “《织梦者寓言集》的残本。”老人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这是我能找到的、与他们有关的唯一记录。里面没有深奥的理论,只有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能不能读懂,能读懂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伊芙琳伸出手,触碰那本书。书皮的质感粗糙而温润,带着历史的沉淀。
      “你似乎很了解他们。”她说。
      “我只是个看守故事的人。”老人避开了她的问题,重新坐回高脚凳上,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书的价钱,是十枚你刚才那种银币。另外,附赠一个忠告。”
      伊芙琳将准备好的钱袋放在柜台上。
      “说。”
      “寓言里提到过一个地方,叫‘泣诉山峰’。据说那是离‘沉睡之神’的呼吸最近的地方。”老人闭上眼睛,仿佛在背诵一段古老的记忆,“如果你追寻的不是故事,而是‘织梦者’本身,或许可以去那里看看。当然,那地方早已被教廷列为禁区,传说有去无回。”
      伊芙琳拿起那本沉甸甸的书,将其揣入怀中。
      “多谢。”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在她即将踏出店门时,老人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小姐,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之后,记得把这本书烧了。它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伊朵琳没有回答,她的身影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之中。

      回到旅店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托马斯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几乎要哭出来。伊芙琳只是简单地示意他一切安好,便让他退下守在门外。
      她锁好房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将那本无名之书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由某种不知名的植物纤维制成,厚实而柔韧。上面的字迹是手抄的,用的是一种古老的、带着优雅卷曲的字体。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当你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时,你便踏上了织梦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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