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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沼泽与违禁之花 ...

  •   伊芙琳·瓦莱里安第一次踏入烬根沼泽时,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具被风干的巨人肺里。
      这里的空气是凝滞的。不同于别处森林中那种混合着腐殖土与湿润苔藓的呼吸,此地的空气带着一种矿物般的、尖锐的死气。雾气像一团变质的牛奶,浓稠地凝固在半空,既不流动,也不消散,将阳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周遭的枯树形态扭曲,树皮如同烧焦的硬壳,枝干直挺挺地指向天空,仿佛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连最后的挣扎都未来得及完成。
      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腐烂。
      一截断裂的树干横亘在泥地上,它的断口光滑如镜,木质纤维清晰可见,却丝毫没有腐朽的迹象。一只死去的沼泽鸦倒在树下,羽毛完整,眼珠浑浊地睁着,仿佛才死去一个时辰。但伊芙琳知道,根据斥候的报告,这片沼泽已经维持这副死相至少十年了。
      时间在这里仿佛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失去了所有质感。
      “律法在上,”她身边的年轻辅祭,一个叫托马斯的男孩,紧张地划着胸前的圣徽,“这里的源质污染比记录中更严重。我的净化符文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流动。”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银白色的审判官甲胄在灰雾中泛着冷光,左手按在腰间的《净化法典》上。法典的皮质封面镶嵌着经过祝圣的黑曜石,触感冰冷,是她力量与信念的来源。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源质——它们不再是流动的溪水,而是一滩滩半凝固的、充满恶意的沥青。她的净化圣言在这里,就像把滚烫的烙铁按进冰冷的油脂,只能激起一阵滋滋作响的抵抗,却难以将其彻底融化。
      这就是“凋零”的征兆。世界的法则正在松动、失效。
      而她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火上浇油的人。
      “大人,我们真的要继续深入吗?斥候队上次就是在这里失联的。”托马斯的声音带着颤抖。
      “恐惧是信仰的锈斑,孩子。”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们的职责不是规避危险,而是裁决产生危险的根源。”
      她蹲下身,擦得锃亮的金属战靴边缘沾上了一点灰黑色的泥土。泥土干燥得像骨灰。她的目光扫过地面,寻找着任何不属于这片死寂的痕迹。她的目标,那个代号为“Liana”的异端,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地蛇,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留下踪迹,又在下一秒消失无踪。教廷的追踪记录上,对她的描述充满了矛盾:一个散播恐慌的煽动者,一个窃取古老知识的盗贼,一个……据说能让枯木开花的妖女。
      伊芙琳的指尖划过地面,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两根盘结的、早已死去的树根之间,有一点微弱的色彩。
      那是一朵小小的花。
      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近乎透明的蓝色,边缘泛着银光,仿佛是用月光和晨露捏成的。它生长在一片灰烬般的土壤里,周围的一切都了无生机,唯有它,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傲慢地绽放着。
      这不可能。烬根沼泽的源质毒性足以杀死任何植物,更遑论如此脆弱的花朵。
      托马斯也看到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神啊……这是……奇迹吗?”
      “不。”伊芙琳站起身,目光变得比沼泽的雾气更加锐利,“这不是奇迹。”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冰冷专注。
      “这是亵渎。”
      她知道,这不是神明的恩赐,而是某种被严令禁止的、扭曲了自然法则的古老技艺。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挑衅,一个无声的嘲笑。
      你看,在你所守护的律法已经失效的地方,我的生命依然可以绽放。
      伊芙琳将那朵小花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那脆弱的美丽没有动摇她分毫,反而像一把钥匙,精准地锁紧了她胸腔里名为“职责”的枷锁。
      她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上流淌着淡淡的银色辉光,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雾气。
      “她就在附近。”伊芙琳对身后的辅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准备战斗。我们要把这朵违禁之花,连同培育它的园丁,一起献给圣火。”

      伊芙琳的命令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但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更深沉的寂静。年轻的辅祭托马斯闻言,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圣徽权杖,杖首的银质徽记努力地从周围的雾气中汲取着光芒,散发出如同萤火般微弱的守护灵光。他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些扭曲的枯树随时会伸出枝干,变成索命的魔爪。
      但伊芙琳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朵幽蓝的小花。
      它是一个坐标,一个宣言,一个陷阱。她几乎可以肯定。
      “异端莉安娜!”伊芙琳的声音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她的剑尖遥遥指向那抹蓝色,“以奥雷利亚教廷及《净化法典》之名,我在此宣告你的罪。现身,接受裁决!”
      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林间怪异地碰撞、消散,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托马斯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大人,也许……她已经走了?”
      伊芙琳没有放松警惕。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她们从不依赖蛮力,而是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利用环境、耐心和对手的心理。她不现身,是因为时机未到。
      伊芙琳向前踏出一步,准备亲手拔除那朵亵渎之花。她要用行动告诉那个藏在暗处的女人,无论她耍什么花招,在绝对的律法和力量面前,都不过是徒劳。
      就在她的战靴即将踏上那片灰败土地的瞬间——
      她脚下的土地突然发出了一声饱嗝般沉闷的呻吟。
      “退后!”伊芙琳厉声喝道,同时猛地向后跃开。
      托马斯的反应慢了半拍。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变得如同流沙般松软,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向下拉去!更可怕的是,那些盘结在地上的、早已死去千百年的树根,此刻竟像一群饥饿了几个世纪的蟒蛇,从沉睡中苏醒,猛地从土里钻出,缠向托马斯的脚踝。
      “净化之光!”伊芙琳的反应快如闪电。她左手的法典无风自动,书页哗哗作响,一道纯净的银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击在托马斯身前。那光芒并非火焰般灼热,而是一种本质上的“驱逐”,它命令所有扭曲和污秽之物回归虚无。
      缠向托马斯的树根在光芒中发出了凄厉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尖啸,迅速缩回土里。托马斯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开,脸色惨白如纸。
      但这一切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对准的是伊芙琳。在她施法救人的瞬间,她左右两侧的枯树猛地“活”了过来。它们的树干裂开一道道缝隙,数十根如同长矛般锐利的黑色木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两个方向朝她攒射而来!
      时机、角度、配合,都堪称完美。这是足以将一名圣殿骑士射成刺猬的死亡之雨。
      伊芙琳的眼神却依旧冰冷。她没有闪避,因为她知道,在她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辅祭。她的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完美的银色圆弧。
      “律法为盾。”她低声咏唱。
      剑锋所过之处,一个半透明的、镌刻着复杂符文的银色光盾瞬间成型。所有的木刺撞在光盾上,发出“咄咄咄”的密集闷响,随即无力地坠落在地,重新变回毫无生气的枯枝。

      “精彩。”
      一个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像林间的风,带着树叶的飒响,又像一块被打磨得光滑的河石,清冽而圆润,偏偏每个字眼都带着能划破皮肤的棱角。
      伊芙琳猛地抬头。
      只见在她头顶不远处一根粗壮的横生树干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绿色旅行装,边缘有些磨损。一头亚麻色的长发随意地编成一束,垂在肩后。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两人,就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在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皮质挎包。
      她就是莉安娜。和档案里描绘的那个穷凶极恶的妖女形象截然不同。她看上去……太过寻常,又太过从容。
      “教廷的审判官,果然名不虚传。”莉安娜晃了晃腿,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这招‘律令之盾’,能在一瞬间完成实体构筑,整个教廷里不超过五个人能做到。伊芙琳·瓦莱里安,我该说久仰大名吗?”
      “你亵渎自然法则,操控死物,蛊惑人心。”伊芙琳长剑斜指,遥遥锁定树上的莉安娜,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你的罪孽,罄竹难书。”
      “罪孽?”莉安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伸手指了指周围,“审判官大人,你看看这里。是‘我’让这片沼泽死去的吗?是‘我’让源质变得像毒药一样吗?不,我只是在教这些可怜的老家伙,用它们唯一剩下的东西——它们的尸骨——来跳一支舞罢了。我这叫废物利用,而你们教廷,管这个叫‘凋零’。”
      她的目光转向伊芙"琳脚边那朵安然无恙的小花,笑容更深了。
      “你瞧,它多美。在这片连‘腐烂’都学不会的土地上,它努力地活了下来。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奇迹’吗?可在你的《法典》里,它却是一种罪过。”
      “生命与死亡的循环是神圣的秩序。”伊芙琳冷冷地驳斥,“任何扭曲它的行为,都是对神与世界的双重亵渎。莉安娜,你的狡辩到此为止了。跟我回圣城,在圣火前忏悔你的罪行。”
      “跟你回去?然后被绑在柱子上,听你们念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经文,最后被烧成焦炭?”莉安娜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歉,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宗教游戏。”
      说着,她向后退了一步,身体轻盈地融入了身后浓稠的灰色雾气中。
      “站住!”伊芙琳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出鞘的利箭般向那棵树冲去。
      但她刚冲到树下,莉安娜的声音就再次从雾中悠悠传来,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别白费力气了,审判官大人。今天只是个招呼。哦,对了,送你一个忠告——”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别太相信你的眼睛,尤其是在一个‘梦’快要醒来的时候。”
      话音落下,周围的浓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像一锅被煮沸的粥。伊芙琳和托马斯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
      当雾气再次平复时,那棵巨大的枯树还在原地,但树上早已空无一人。莉安娜的气息,连同那朵蓝色的小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托马斯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而伊芙琳则静静地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输了第一回合。
      那个女人,不仅在她的眼皮底下戏耍了她和她的下属,更重要的是,她用一种伊芙琳从未见过、甚至在《法典》的禁忌篇章里都未曾详细记载的方式,操控着这片土地的“死亡”。
      这不是亵渎,也不是简单的妖术。这是一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法则。
      伊芙琳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追捕莉安娜,不再仅仅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现在,这成了一个必须解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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