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橙风谷雨

19、第 19 章 以后是什么

　　回家之后，陈千福直接瘫在床上，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心力交瘁。
　　许良朝走了还不忘在手机上提醒他给脚上点药，别再剧烈运动了，陈千福回复了个“OK”，再没看手机。

　　周末，他照例要去棋牌室帮忙，被陈万康无情拒绝了，只好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休息。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快，再去上学时他觉得自己已经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脚好了之后，有个事，他还没忘。
　　找老师谈话。

　　先是班主任费老师，小老头朴实无华，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陈千福家庭情况和学习态度的问题，告诉他以后绝不能再逃课了，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到了江晔那就不一样了，这老师说起话来本来就吓人，再加上那天吃火锅的事情——其实这才是最主要的——陈千福再一次跟他面对面坐在一起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别扭。

　　“学校生活还习惯吗？”江晔没什么表情地问。

　　“啊，”陈千福说，“挺习惯的。”

　　“我给你的学习压力是不是有点大了？”江晔问，“还有许良朝的。”

　　陈千福没想到这江晔还挺有良心的，赶忙点头：“确实有点。”

　　“嗯。”江晔点点头。

　　陈千福眼巴巴地等着下文，但江晔“嗯”完之后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个问题，给陈千福都听愣了。

　　“你哥……以后就一直在这了吗？”他问。

　　“嗯？”陈千福先是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这个，便实话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等我高中毕了业就走吧。”

　　江晔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抬眼时又没了表情：“知道了。”

　　陈千福压根不知道他哥还认识这号人，也不知道他俩关系怎么样，是铁哥们啊，还是普通朋友。
　　眼前的对话他确实有点懵，但是现在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事：“那……”

　　江晔马上接上话：“你和许良朝都不用有太大负担，尽力而为就好，你脱离学校环境太久了，成绩想追回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就好。”

　　这话说得客套，什么“尽力而为”，什么“慢慢来”，陈千福不想听这些，他想要一个具体的指令，就像他之前给他们提出的要求那样，但也只能接受。

　　“以后学习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江晔说。

　　陈千福心想，学习上找你都够呛了，生活上找你……想想就够吓人的了，但嘴上却说：“好的，谢谢老师。”

　　谈话结束后，陈千福回到班级。
　　这之后的日子，他继续过着自己的混子生活，不对，也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混吧，偶尔的时候他还是会学点习的，比如许良朝送他的那本数学宝典，他现在已经学了快一半了呢。
　　还有自习课的时候，许良朝每天都会给他出道不难，但又知识点满满，值得思考的大题，并且还要求他过程书写都规范。
　　陈千福在这点还是挺佩服他的，许良朝要是老师，绝对是个有实力又负责人的好老师。

　　“哎。”陈千福写着数学题呢，想到这便碰了碰身旁学习的许良朝，“你以后想不想当老师啊？”

　　许良朝转头看他，陈千福能问出这问题还真是挺稀奇的，不过以后……他还真没太想好，于是反问道：“我不知道，那你以后要干什么？”

　　这种问题陈千福就更不知道了，他以前哪会考虑这些，过好当下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的事了，他问许良朝这问题也只是纯闲的，随口问的，但许良朝问他话时的神情竟有点认真。

　　陈千福眨了眨眼睛，诚实说：“我没想过。”

　　“那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想想以后要做什么了。”许良朝说。

　　陈千福听这话第一反应是有点不服：“你都没想过就让我想？”

　　许良朝被他噎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逗笑了：“我不是没想过，是没想好，想过但是没想出结果，你是真的一点也没想过，能一样吗？”

　　“我……”陈千福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许良朝笑了一下：“先把这道题做出来吧，想不出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

　　“……”

　　——那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想想以后要做什么了。

　　这句话后来常常回荡在陈千福的脑海。
　　以后。

　　以后是什么，他从来都不敢想。
　　别人有以后，但是他没有，或者说他的以后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贫瘠、荒芜，让他不敢有一丝的盼头和希望。
　　但是现在，他似乎有些认真地想，他以后要做什么？他擅长什么吗？或者回到最本真的问题，他喜欢什么？

　　＊

　　运动会就要到了，这也预示着假期马上就要来了。
　　这是学生们最期盼、最兴奋的事。
　　甚至都没到运动会前一天，前一周开始，整个班级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异常热烈。

　　他们班级的体育委员是常旭远，班级的热烈气氛组组长就是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在班级里私下招募，因为老费不让他这么早就占用班级公用时间弄这些事情。
　　但是他们班的体育，又属于那种“有一个好将军却没有一群好士兵”的类型，大家都只对小坐垫、小零食、小手机这些东西感兴趣，却对运动会最主要的运动项目没兴趣，即便已经提前一周开始招募壮士了，但最后剩余根本没人报的项目还是有一大片。

　　为此常旭远一筹莫展、惶惶不可终日。
　　“你们这群孽子！！！”于是他只能在许良朝面前无能狂怒。

　　“我们都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让我们怎么样？”前座的方昊忍不住打抱不平。

　　程菲没事闲的也过来凑热闹：“就是啊，我同桌……呃，前同桌，自己一个人就报了三项，方昊报了两项，我报了两项，甚至连小胖都报了一项，你还想让我们怎么样？”

　　“我还想让你们怎样？”常旭远冷笑了一声，笑完直接崩溃道，“我他妈自己一个人就五项啊！”
　　学校其实名义上根本不让一个人报这么多，目的是让所有同学都要有参与感，他们班级参与感不知道有没有，反正饱腹感肯定是挺强的。

　　常旭远最后不顾家属阻拦，自己一意孤行给许良朝加了项引体向上，给方昊加了项男子接力，给程菲加了女子跳远，给小胖加了跳大绳，抓着这几根救命稻草使劲儿薅，榨干为止。
　　程菲知道了之后被气得直蹦高，说自己跳远没有跳高距离长的选手你让我去跳远？纯是让我丢脸去的吧！

　　陈千福这两天在许良朝身边目睹了这一切，许良朝笑着问他：“好玩吧？咱们班年年都这样，旭远那体委当得也是尽职尽责。”

　　陈千福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种情况他还真是第一次见，以前他在的所有班级到了这种能一展自己光彩的事上都是争着抢着地要报名，最后名额都不够用，这班级可好，大家光想着吃吃喝喝了，倒也挺好，不内卷。
　　陈千福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也总是会报名一两个项目，他挺擅长运动的，最主要的是他觉得挺好玩的，很放松。
　　这次他却没了动静，首先是他的脚虽然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离能运动还差得远呢，再一个是他不熟悉现在这个环境，休学回来后的心境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但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回响——那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想想以后要做什么了。
　　这句话似乎和运动会没有一点关系，但就是莫名的让陈千福做出了一个傻气的决定。

　　在一个许良朝去上厕所的课间，他走到常旭远的桌前，常旭远抬头瞅他，见到来人他还有点意外，问他有什么事？
　　陈千福问：“男子三千米是不是还有名额？”

　　常旭远一度怀疑自己这两天操劳过度出现幻听了，直接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握住陈千福的手，老泪纵横：“有，太有了。”

　　陈千福被他吓了一跳，想挣开他的手没挣开，想开口说话又被他堵回去了，常旭远没给陈千福喘息的机会，他再给别人机会自己就要没机会了，直接脱口而出：“三千米现在当然有名额了，你想报三千米是不是？你不必多说！我知道，我现在就给你报上，报上你可不能反悔了啊，哎对了！咱班拔河还差一个男生，你要不要顺手就报了？就顺手扯个绳子的事嘛！”

　　“呃……”陈千福听他说话听得头嗡嗡响，最后无情拒绝，“不用了吧，你帮我把三千米报上就行。”他也确实不太喜欢拔河。

　　常旭远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挽留：“真的不吗？”

　　陈千福起一身鸡皮疙瘩：“不了。”

　　常旭远再心痛也只能遗憾离场，继续另寻良缘，好在三千米这么大块骨头被人捡走了，也算有所收获吧。
　　上次运动会是他和许良朝跑的三千米，这次他也劝了许良朝好久让他再上一次，人家愣是没同意，说我已经有一千米、短跑加上接力了，再让我跑个三千想累死我啊，除非你能再找三个人跑一千短跑和接力，我就去跑三千。
　　这一下子可给常旭远唬住了，找一个人都难，何况三个。
　　今年还算走运，遇到贵人了，成了他和陈千福跑了。

　　陈千福回到座位缓了一会儿，才忽觉自己刚才有点冲动了，正常他的身体跑个三千米不成问题，问题是他现在并非完整之身。
　　许良朝回来之后，他更是心虚，也不敢把这事告诉他。

　　算了，报了就报了。
　　他一开始做这个决定有一部分原因也是觉得常旭远挺不容易的，其他项目再拉拢拉拢，老的弱的病的残的都给我上去，也总是能够凑齐人的，但三千米不一样，它的挑战还是很大的，跑不了的人是真的跑不了，他知道自己确实能跑，就上了。
　　后悔也没用了，硬着头皮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