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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不能算了 江夜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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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夜深沉,水上暗涌波涛,船体上下飘忽,一阵一阵的眩晕从脑后扩散。
辰露晞被挟持着,眼前勉强张开一条缝隙,看着白衣若仙似鬼,无半点华山的样子。
他的师弟就算变回了原貌,也不似从前了。
“都是云暮鸿胁迫我做的!真的!”此人声甚是无奈,咬着牙低头说出这句话。
此声辰露晞耳熟,应当是巨鹿派的长老君莫厌,他们同行过一路,辰露晞依稀分辨出来。
只不过此人一派之长,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傲气无边,如今竟被逼到这种境地。
唐荥剑法绝顶,平山踏雪。
但如今弃了剑,掌法也更胜一筹,此等天赋当年竟甘愿埋没在烂柯峰。
所有人只知烂柯峰首徒,华山大师兄····无人知晓,他连师弟的一招都过不去。
“所以!”唐荥抬眼冷笑“你还是做了对吧!干什么了!说说,我有点耐心听。”君莫厌的话分明就是想将所有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可这样的话连孩子都骗不过去。
“你这疯子!”君莫厌手中加大了力度,压着声音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不怕我弄死他!”
“你觉得我在乎吗?”唐荥又逼近了两步。
月亮终于从云层中穿透,撒下一片洁白,水面上波光粼粼似一层细碎的星河。
唐荥的脸半边月色,半边阴暗,那身白衣在月色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但眼中血色半分不减,朱红相欺,泗水难渡。
辰露晞青筋暴起,眼眶突出,脸色通红的似一块煮熟的肉,可忽而却落下一滴泪来。
他这人自小便是师兄,长大了就是大师兄,何时流过泪呢。
君莫厌还想说些什么,但唐荥忽然发难推过来一掌,掌风伶俐,带着一股黑气,君莫厌松开了他的脖子,灵巧躲开,一脚登上船闱,飞身而起。
唐荥平地跃步,长腿直冲他面门而去,月下白衣纷飞似蝶舞,夹杂着平地风起。
辰露晞被那掌风迎面吹到,只觉一股辛辣直冲口唇,眼睛,他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掌风带毒。
唐荥那一脚蹬上君莫厌胸口,却被他硬生生抗住,大手作钳扽住唐荥脚腕,暗中用劲,“嘭嘭”炸了两声,唐荥只得又一掌推过去,才将腿抽身出来,但也用不上力。
“小子!莫要太狂妄,我今日饶你一命,来日我们再不相欠!”
君莫厌毕竟一派之长,江湖经验和功力在唐荥之上,但他气息不稳,可能是受了伤。
他也不想缠斗下去,唐荥功夫诡异,且自带阴邪之气,他千防万防,百般小心,竟还是叫他给堵在了船上!
“做梦!”唐荥眼睛猩红,薄唇轻吐,手下暗中用力甩出去一个什么东西,君莫厌擦身躲过,是一枚小小的飞刀,将他肩膀处划了一道口子。
君莫厌不再留手,双手蓄满暗劲朝唐荥抓去,还没到近前,竟被一把长剑拦住,辰露晞飞身而起,右手持剑挡在唐荥面前。
长剑带着剑意锋利无比,但碰到那双手时,“砰”的一声四分五裂,辰露晞也重重的挨了一掌,喷出一口鲜血,坠落到水中。
“师兄!”情急之下他大喊了一声。
君莫言也趁此时机,轻点了两下水面,飞远了。
春水有些寒凉,但总比不过寒潭去,且辰露晞没掉里多长时间就被唐荥给拽了出来。
两人浑身湿透,辰露晞呛了几口水,挨了一掌,脸色惨白。
唐荥将他拖到甲板上,他挣扎着呛了两口水,勉强恢复了呼吸。唐荥放下他抬腿要走,却被他拽住衣袖,他一边咳嗽一边痛苦的说“泗水,你杀了我吧!”
在滚滚江水上,在渐行渐远的船舶上,在春色还未满人间之时,在华山越来越近之刻。
对他的小师弟说杀了我!
小师弟自然不会回应,如山峦高远,如春水寒凉。
他却将埋藏三年的风雪呼喊出来,冰霜刀刃,寒风凛冽“泗水!师兄错了,师兄错了!”
月色无论浅深都是悲凉的,再难圆回去了。
船上的房间狭窄逼仄,但好歹开了一个窗户,幽幽的透着凉风。唐荥身上湿哒哒的,走出一串脚印。
狭小的房间里被月色填满,光亮照的人心慌,更显得荒芜。
床上没人,他呆滞了一瞬,趁心口未凉之际听见了一句
“或许,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自在一些!”
程屿坐在窗下,吹着凉风,对着月光,似一尊白玉菩萨。
菩萨劝人自在,但菩萨不愿悲悯。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成几绺,在幽暗处,像一只水鬼。
上岸的水鬼,见不得月光,更听不得这话。
“你···不要我了!”他形容狼狈,开口时带着孩童的任性。
难缠的小人,变成了更难缠的小鬼。
“唐荥···你要为我杀了所有人吗?你要为我恨到什么地步,你的一切全都是我,那你自己呢?”他在月下冰冷的质问,那张脸看不出悲喜,更看不见从前的样子。
“他们···不该死吗?”水鬼仰头落了一滴泪反问“我不能恨吗?我的一切除了你还能有什么?”
“你在恨谁?唐荥你在恨谁?"菩萨看的清楚,也非要他吐露。
“我在恨我自己!”大声嘶吼,想要冲淡悲凉月色。
“唐荥!”
“我没有办法···!”他捂着胸口,声嘶力竭“我没有办法杀了师兄,我···没有办法去恨他,我只能恨我自己,眉敛都可以为了你去死,我那时···我那时还在怪你,是我自己困住自己···我怎么会不恨!”
“泗水!”菩萨动容,连带着山川江河,月光一起倾洒过去,驱散阴霾,菩萨也愿意将小鬼揽入怀中。
再苍凉的月光也会照耀在他身上。
一朝风雪,一世潮湿。
“对不起!”借着并不宽厚的肩膀,他嚎啕大哭。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湿透的衣物沾在身上,寒气透皮渗骨,侵蚀着血肉。
那双手没了从前的热量,可还是拼命的替他暖着后颈。
“我太迟了,我到的太迟了。我看见一地模糊的血肉,一根黑白的羽毛,你叫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恨!我不敢想他们是怎样对你,我不敢想你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怎么能不恨,那些人死有余辜,我不会饶了他们的,一个也不会!”这恨入骨噬髓,叫他怎么放下。
“泗水,我如今没事···云暮鸿已经死了,剩下的就算了吧!”他轻声安慰的说。
“凭什么算了?阿鸢呢?眉敛呢?云在,纫兰,飞光村所有的人,怎么能算了!”
他哑然,但只能深吸一口气说“大师兄不知道这些事,他也是受人蒙蔽!那一剑没能杀我,却折磨了他许久,别怪他了!”
“不可能,他明知除夕之夜你在华山,却半句没有分辨,跟着那些人一同伤你,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因为我···因为我他想杀你,他害了你!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通红的双眼蓄着泪水,苍白的薄唇,紧紧抿着,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平
“泗水!”他用力的抬起下巴,亲了亲那双通红的双眼“我的泗水受太多苦了!”
那个湿漉漉的小鬼,将脑袋蹭到他的胸口,哭到不能自已,这三年里,谁也没有放过谁,谁也没有放过自己。
“你不能不要我!”含糊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泗水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再不可伤害自己!”
从前没有回应,现如今也没有。
从前的小人会凄凄切切,寻衅滋事,如今秋浅如是,春浓韫情,他不在茫然,自会坚定。
年少时总是小心翼翼太多顾忌,不敢确定,不敢肯定,如今失去过后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傲气,自尊通通都不要了,把人握在手里才最安心。
渡过陵水,在驱车几日就离华山不远了。
下船时程屿就发起了高热,本来是想在码头休息几日,可他非不许,定要赶路,唐荥拗不过他,只得继续走。
只是他身上滚烫,倚在唐荥肩上,在马车里摇晃。
脸颊通红,人也烧的迷糊,但会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唐泗水,唐泗水!”
唐荥也会一遍又一遍的回应“我在呢!”
他昏蒙时全身酥软,任由着唐荥将他挂在身上,手臂却十分有力气,紧紧勾着唐荥脖颈,不肯松手。
这副样子,唐荥片刻也不敢离开。
辰露晞的手已经完全好了,但要恢复从前的功夫还得些时日,云冉也长胖白净了一些,有了少女的光彩,眉生还是那副样子,沉稳的少年。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上都异常的沉默。
而且好似自陵水渡口之后,再没有那种不请自来要寻仇的人,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越来越严重了。
有人说程屿阴魂不散,来报仇杀人,太湖派风霜雨雪都死在他的手中。
巨鹿派的长老君莫厌也死了,巨鹿派与太湖相交甚近,这个门派也正处于风口浪尖,岌岌可危当中。
有些明白人不信鬼神,暗中探查真相,所有的暗杀,离奇死亡都指向一个门派澜江派。
可这个时候没有人关心真相,只有一片混乱。
这人传言唐荥都不在乎,唯有一个,关于含渊谷之间师徒的事竟然愈演愈烈,他开始缓缓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