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19、伤痕 哥从来就没

　　置气搬去学校住了快俩月的小孩终于舍得搬回家住，宴崇舟实在是惊喜。

　　只是他心里喜悦，身体实在是不太好。

　　小孩一把按在他肩膀一条极深的鞭痕上，宴崇舟脸色一变，阮栎舒随即察觉，立马问：“你怎么了？”

　　他摸上去，只觉得手下布料有些潮湿，他正想拔下宴崇舟的衣服一探究竟的时候，手腕被男人抓住了。

　　“没怎么，就是下午开会开久了，颈椎不太舒服。”

　　那潮意摸上去不像是汗，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如果只是简单的颈椎不舒服，那么除非他穿着这身西装在汗蒸房里蒸上一个小时，直到全身大汗淋漓！阮栎舒眯起眼睛，很久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传来。

　　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有过那么一次，宴崇舟领他上山玩，早上出发的时候晴空万里，刚到山上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原本准备的野营计划泡汤，宴崇舟抓着他转头就往下山的方向走，没走两步下起大雨来，山路陡峭湿滑，那时候阮栎舒还小，走也走不快，宴崇舟干脆一手抱着他一手打着伞下山。

　　奈何两个人的重量控制平衡还是有些难，走到一半的时候宴崇舟滑了一跤，顺着一块陡峭的山石坐下去，当时看着没什么事儿，倒是阮栎舒，他脚腕蹭在凸起的石头上，挂出了一条血痕，他皮肉本来就细嫩，又怕疼，回家擦药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抽泣，哄了许久才好。

　　当时宴崇舟忙着给小孩洗澡吹头发，上药擦眼泪，忙到天黑，自己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本想去洗个澡，结果阮栎舒两只小手一伸不他走，睁着眼泪汪汪的星星眼看着他，叫他实在是心软，爬上床把两眼通红的阮栎舒揽在怀里，细细拍着后背哄睡了才算。

　　那一天折腾到后来，两个小孩都已经累极了，宴崇舟也睡了过去，半夜阮栎舒踢了被子被凉风冻醒，下意识往宴崇舟怀里钻，抬手摸见哥哥弓起来背对着自己的后背，他上下摸索着，想从背后抱住宴崇舟的腰，或者是条胳膊也行，迷迷糊糊间摸到他后腰上的一片潮湿，那种潮湿会透过布料沾染到阮栎舒的手上，闻起来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常一向睡着了就绝对不会醒的阮栎舒那天晚上立刻就清醒了，他打开床头灯，掀开潮湿的衣料，看见成片的血色和哥哥后腰上狰狞的擦伤时没哭也没叫，反而是十分冷静的拿手试了试宴崇舟的额头，又尝试叫了他几声，发现叫不醒后立刻出门去叫大人，他小腿倒腾的快，一路跑过值班室和员工宿舍，他不知道到底谁能救哥哥，只是把能看见的大人都叫了过去……

　　如今仔细想来，宴崇舟肩膀上潮湿的触感，和那晚的很像，是那种曾经止住过血已经结了痂，但又撕裂开来，如此反复过的伤口断断续续的渗出血来，从衣服的内侧一点点渗透布料而造成的潮湿。

　　“你身上有伤？”阮栎舒几乎是立刻便断定道：“怎么搞的，这么严重，给我看看……哎不行得找个地方重新包扎一下。”

　　“小伤，没事。”宴崇舟苍白着脸，两根指头按揉着阮栎舒的掌心叫他安定下来：“都处理过了，肩膀下边本来就经常活动，挣开了也正常。”

　　不容阮栎舒再说些什么，宴崇舟拉开车门，把小孩塞上车，随后自己也坐进去，和阮栎舒一起坐在后座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夜南载着老板和他的弟弟，回到了杨帆家。

　　杨帆似乎并不惊讶他们的突然到访，只见他穿的还是送阮栎舒时的那件衬衣，头发依旧盘着，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眼里含笑的看着阮栎舒和夜南两个人把宴崇舟扶进来。

　　他和宴崇舟交换过一个眼神，后者进屋自行走向诊疗室，杨帆到没急着跟上去，他冲身后的阮栎舒扬了扬下巴，说道：“你看，我说的吧，vip客户。”

　　纵然宴崇舟是承认了自己受伤的事实的，但诊疗室他还是没让阮栎舒进去，他让夜南拦在门外，无论如何也要看住了，要是实在按不住就放倒他。

　　这顿打是早上挨的，之后又被林云山强行留下陪着吃了顿午饭，饭桌上直接丢给他两份工作，要得急，得马上去处理，于是午饭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公司，背上的伤口只来得及在公司休息室里仓皇处理一下，以至于那些狰狞的长条状的口子早就被汗捂的边缘发白，杨帆下手绝不客气的，只说力气小了消毒不干净，回头要发炎的。

　　阮栎舒一开始确实是挣扎着要进去，后来也不知道夜南用了什么方法，等宴崇舟裹着半个上身的纱布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二楼的卧室里睡着了。

　　在昨晚睡觉的那间，连衣服也没脱，两条腿还放在地上，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他应当是原本坐在床边，随时听着楼下的动静，后来受不了了睡过去，也只是上半身斜斜靠在枕头上而已。

　　宴崇舟端着肩膀，把小孩的两条腿抬上床去，轻巧放进被子里，正要盖的时候人醒了，蹭地一下坐起来，直盯着他的肩膀：“处理完了？都包好了？”

　　他有些无措的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把宴崇舟扶着坐在床上，才放心的又坐下。

　　而悬了一晚上的心，几经波折已经趋近于麻木，却在看见宴崇舟手里拎着的东西时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等了这么长时间，怕是要凉了，算了，我下次再给你做吧，今天这个别吃了，杨帆家有菜，我让夜南去给你做点热乎的。”

　　阮栎舒只是摇头，他执拗的从宴崇舟手里拿过饭盒，在小桌子上一一摆开。

　　“不凉。”他说：“我饿了，我现在就想吃。”

　　菜还是装了四盒子，不过这次有三个盒子都是排骨，剩下一个是一盒黄瓜，用来清口用的，糖醋排骨的香气几乎是打开盒子的瞬间就飘了出来，是他怀念的味道。

　　阮栎舒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其实那排骨他吃了两盒就饱了，但就像是饿虎扑食，他生怕有人来抢似的，撑的肚皮发紧也要把排骨都塞进自己肚子里。

　　吃完饭，宴崇舟照例给他擦嘴。

　　其实现在的阮栎舒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娇气了，就算是拿纸巾直接擦嘴也不会有什么的，宴崇舟离开的这些年，他从来都是草草了事。

　　宴崇舟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说：“吃饱了，该睡觉了，明天还有课，睡太晚了你又得起不来。”
　　阮栎舒仰着头问他：“今晚还住这里吗？”
　　“嗯。”宴崇舟答：“今天先住这里，明天我们再回家。”

　　阮栎舒似乎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他怔怔的看着宴崇舟，随即起身换了衣服，穿着昨天套在身上的那件宽大的T恤上衣，露出两条雪白修长的腿，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那晚安。”他说。

　　他说了晚安，却没有睡觉的意思，坐在床头一动也不动，连灯也不关，宴崇舟准备去隔壁睡，在小孩的目光中走到主卧门口，他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身回头道了句晚安。

　　然而也就是他说出那句晚安的同时，阮栎舒嘴唇蠕了蠕，神色有一瞬间的紧张急迫。

　　空气里响起阮栎舒写满小心，又略带颤抖的声音：“哥。”

　　那一声哥宴崇舟等了太久，以至于听见的时候他恍惚了片刻。

　　没等反应过来，阮栎舒又叫了一句。

　　这次他把两手伸出被窝，朝他敞开，抬起一个不大的，如果不仔细看会被忽略的角度，声音里带着软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里有一层浅薄晶莹的泪花。

　　他小声道：“哥。”

　　然而叫了哥之后却没有下文，就像是只想叫叫他的名字，只想叫叫这个字，宴崇舟的思绪在阮栎舒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飘远了，他忽然想到，自己不在的这几年里，阮栎舒会管谁叫哥。

　　孤儿院里比他大的孩子们吗？还是班级里高年级的学长，不，不管是管谁叫哥，都是他不愿意容许的事情。

　　如果被他撞见阮栎舒管别人叫哥，他会嫉妒，嫉妒的血管里的血液都要冲出来。

　　他久久注视着阮栎舒的眼睛，看见他眼里的不舍留恋与恳求。

　　“哥不走。”宴崇舟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他本来就打算这样一般：“哥去换个衣服再回来。”

　　阮栎舒小时候就很喜欢窝在宴崇舟怀里睡觉。

　　他像个小猫似的，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团，脑袋舒服的窝在宴崇舟颈窝里，手臂搭在他腰间，双腿自顾自蜷缩着，好像一用力就能整个打包抱走。

　　但是今天小猫没打窝，宴崇舟换好衣服回来躺下之后，阮栎舒只是在床的另一头侧，身枕在自己的一条胳膊上，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在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不错眼的看着他。

　　“睡吧。”宴崇舟抬手在阮栎舒脑袋上摸了摸：“我就在这，不会走。”
　　“昨天……是你吗？”

　　阮栎舒听着像是在问昨晚高烧时送他来杨帆家的人，又像是在问骆岩退赛的事。
　　“是我。”宴崇舟并不避讳，大方承认。

　　“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不是。”宴崇舟拇指在他耳垂上摩挲，柔声道：“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

　　“那你还会再扔掉我一次吗？”
　　宴崇舟缓慢动作着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不会。”

　　好像有一根极其细长的针在慢慢刺他的心脏，伤口不见血，伤势不知名，但却很疼，很疼很疼。

　　“以后哥都会在你身边，不会再走了。”
　　“好……”阮栎舒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终于睡了过去。

　　宴崇舟心口痛极，感觉比背后的伤还疼，他一手揽着阮栎舒的背一边往前凑了凑，把呼吸逐渐均匀、陷入睡眠的人搂进怀里，强迫舒展了一夜的眉头终于不受控制的紧皱在一起。

　　宴崇舟还有半句话没说。

　　他想说，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扔掉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