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12、屏保 宴崇舟如果

　　清晨，阮栎舒被太阳舔醒。

　　今天是个晴天，烈日当空，日光照进窗子，照在床头柜那个空掉的蛋糕盒子上。

　　重新和宴崇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放在以前，绝对是只能在阮栎舒梦里出现的场景。

　　还得是宴崇舟刚走的那两年，他才会做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梦，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坚强，他不敢走夜路，雷雨天不敢一个人待在家，和同学玩闹摔坏了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哥哥，被老师批评了也只想回家埋进哥哥的怀里，把一切委屈都倾诉给他。

　　但是宴崇舟走了，他就像一个没人接住的浮萍，在最纯真的年纪被迫长大，那时候他总是梦见宴崇舟，梦见他哥在梦里安慰他，教他许多自己不会的事，他在梦里哭，问他你怎么不要我了，常常是歇斯底里的哭喊也得不到答案，等一觉醒来，发现枕头已经哭湿了一片。

　　后来他逐渐学会了好好照顾自己，宴崇舟便不经常到他梦里来了。

　　所以看见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做早饭的宴崇舟，他甚至觉得这一幕有点诡异。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二岁以前的那些日子，宴崇舟比他大五岁，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宴崇舟就已经在读初中了，虽然学校挨着，但是初中比小学上学要早四十分钟，宴崇舟要送小孩上学，就得让小孩按照自己的时间表走，每天早早的起床洗漱，然后趴在食堂破旧的木头门的旁边，看宴崇舟给自己做早饭。

　　孤儿院有集中食堂，但是宴崇舟喜欢给小孩开小灶，因为孤儿院的饭实在是没什么油水和营养，宴崇舟会在床下藏自己偷买的鸡蛋，再每个月给食堂的厨子几颗，厨子就会在厨房的角落里分给他一口不要的小锅，刚好可以煎蛋。

　　除了煎蛋，那口锅还可以下面条，炒饭，做过最繁琐的菜就是糖醋排骨，一开始他也不会做，经常把锅弄的焦糊一片，但是阮栎舒不嫌弃他，宴崇舟往他碗里放什么，他都能给吃的干干净净，然后再给他哥一个大拇指，夸赞一句好吃。

　　不过那都是小学时候的事情了，现在的阮栎舒做饭不会比宴崇舟差，他甚至觉得，在林家那样优越的环境下，宴崇舟根本用不着亲自下厨，做饭这东西，三天不碰锅手都生，更别提有保姆给做饭的少爷还能保持厨艺。

　　宴崇舟身穿蓝色居家服，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汇合，勾勒出他紧致细瘦的腰身，和他宽阔的肩膀形成醒目的对比，平底锅和锅铲在他手里，像是变成了小孩过家家的玩具，灵活翻转，不一会一个低面金黄上面还透着溏心的煎蛋就出了锅。

　　“醒了。”宴崇舟端着两只盘子，绕过阮栎舒身边，放到身后的餐桌上：“正好，过来吃饭。”

　　煎蛋吐司和红豆粥，看似普普通通的一顿早饭，实则宴崇舟对味道的把控十分精准和苛刻，从溏心的熟度到红豆牛奶粥的甜度，每一种都会在入口的时候带给阮栎舒惊喜，又不会太过分，一碗吃下去糖度的累积刚好，不会觉得太甜腻。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是阮栎舒混沌生活中的一场梦，那些不太愉快的话语两人都没有再提起，心照不宣的，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宴崇舟问了些他学校最近的事情，阮栎舒闷头吃饭，挑挑拣拣的答，不一会一碗红豆粥见了底，他把勺子一插，单手撑着头抬眼看向宴崇舟：“你怎么不问我，昨天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原本设想了很多昨晚宴崇舟看见他时的情形，他本想打宴崇舟一个措手不及，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看见宴崇舟那张永远密不透风似的脸上出现一些不寻常的表情，哪怕只是惊喜。

　　可是宴崇舟没有。即使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昨晚差点没稳住心神乱了阵脚的是他阮栎舒。

　　“这有什么好问的。”宴崇舟也放下勺子，拿纸巾擦干净嘴巴：“这里是你的家。”
　　“你想回家，还需要理由吗？”

　　“吃完饭休息一会，二楼的书房和游戏房你都可以用，缺什么少什么告诉我，我让夜南送过来。”

　　“你那个好秘书？”阮栎舒眉头一挑：“他昨晚上真没给你通风报信？”

　　“给了。”宴崇舟大方承认：“不过光是他通风报信也没用，还得是你在浴室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才有时间。”

　　阮栎舒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闷头噎了一口吐司。

　　“我浴室里放的那些浴球，你喜欢？”
　　“谁喜欢。”阮栎舒放下筷子转头就走。

　　给小孩逗毛了的宴崇舟似乎很满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看小孩逃跑一般飞奔上楼，不忘补充道：“一会换套外出穿的衣服，中午我带你出去。”

　　二楼传来砰的一声，是阮栎舒重重关门的声响，宴崇舟并不恼，他安静收拾了桌子，把一切回归原位，随后去库房里取了一箱浴球，把二楼浴室里空出来的一排位置重新填满。

　　阮栎舒在房间里闷了一个上午，宴崇舟就在书房处理工作，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敲开阮栎舒房门，只说楼下车库门口等他，小孩闷闷应了一声，十分钟后穿着一套宽松的运动衫站在他车门前。

　　灰色套装，里边穿了件白T打底，简简单单的衣服却更衬阮栎舒干净清俊的气质，站在今早刚放晴的太阳里，清爽的像是回到了夏天。

　　宴崇舟藏在墨镜里的眼偷偷弯了弯，车子开进热闹的市区，他们去戊川最大的生鲜市场，买了鸡翅牛肉和排骨，又买了些零食，最后去潮牌店逛了一圈，给阮栎舒买了几身新衣服，像打扮娃娃一样打扮阮栎舒。

　　“一会想吃什么？”宴崇舟把车子开进地库，问一旁拿着奶茶喝的阮栎舒。
　　“排骨。”

　　阮栎舒沉默了一天，只有回到家这会儿看见排骨的眼睛直放光。
　　“好。”宴崇舟把排骨留下，剩下的食材塞进了冰箱：“我来准备晚饭，你去楼上等，还是在这等？”

　　阮栎舒抱着一袋子零食，嘴里还叼着只牛奶冰棒，身上穿着刚新买的，吊牌还没摘的衣服，长长的睫毛上下翻动两下，转身去书房挑了本书，回一楼窝进沙发里看。

　　他不说话，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回答，就像他这一天都乖乖跟在宴崇舟身后，接受他的一切照顾和关心。

　　阮栎舒看书的时候很安静，眼里只有手里的故事，深秋的晚上凉意非常，他裹了条毯子在身上，太阳钻进他怀里，慵懒的在他手臂蹭几下，舒服的打起呼噜。

　　宴崇舟在半开放式的厨房里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忍不住朝客厅里阮栎舒的方向看，小孩在沙发上时而头枕着扶手，半长的卷发散落在沙发一头，时而趴着，双脚在半空悠闲地来回晃，看到精彩的地方还会露出两只小虎牙，开心的笑。

　　他真想把这一刻永远静止，再刻进心里。

　　……

　　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终于是赶在天黑之前吃上了这顿宴崇舟亲手做的晚饭。
　　依旧是四菜一汤，极其和谐的菜色互相搭配，看着十分诱人。

　　阮栎舒放下太阳洗过手，准时坐在饭桌旁，他似乎看书看得很开心，脸上还挂着笑容，眼里写满期待的样子，简直和小时候的那个看见吃的便会两眼放光的小猪一模一样。

　　“尝尝？”宴崇舟递给他筷子：“看看哥的手艺退没退步。”

　　白菜清甜，小炒肉辣度适口，蓝莓山药口味清新，玉米鸽子汤口感醇厚，丸子肉质软烂，绝对算得上是佳品，阮栎舒喝了一碗汤，没喝够又盛了一碗，筷子在排骨上空滑过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夹了一块，仔细啃了，吐出一块光洁的骨头。

　　依旧不是糖醋排骨。

　　是放了糖的红烧排骨，虽然也有甜味，但是和糖醋排骨的味道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阮栎舒兴致缺缺，他知道可能宴崇舟再也不会给他做糖醋排骨吃了，虽然他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是已经三次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他白天装成那个乖乖少年在宴崇舟身后跟了一天，也就在心中悄悄期待了一天，他期待宴崇舟会在晚上做出一盘糖醋排骨，然后跟他解释当年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

　　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还是期待着的，只是他太害怕了，他怕自己的期待又一次落空，他怕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所以他把话在心里憋着，在嘴里捂着，就是不肯问出口。

　　而宴崇舟呢，他心无旁骛的吃着饭，时不时的给他夹菜，还堂而皇之地问他为什么不吃排骨，是他做的不好吃吗？

　　阮栎舒脸上的笑意一顿饭的功夫已经荡然无存，他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排骨，胃口淤堵，连一粒米都咽不下去。

　　阮栎舒放下筷子，单手托脸，抬头看他，他去看宴崇舟的眼睛，想要在里面找到一丝答案，没等他看出什么，宴崇舟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也跟着亮起，阮栎舒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随即心口窝凉到了谷底。

　　宴崇舟的锁屏是个小孩，看着四五岁，牙还没长齐，拿着足球抱在怀里，镜头定格在他呲着小牙笑的画面，背景是大片的绿草地和湛蓝的天，透露着纯真和自然的惬意。

　　阮栎舒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宴崇舟说的家弟，又想起小时候，在家家都用大砖头手机，马赛克一般像素的那个年代，宴崇舟那只二手机的锁屏用的一直是自己。

　　胃里莫名的阵阵恶心，那个无数次困扰自己的问题又浮现在脑海——宴崇舟到底为什么要资助自己。

　　他不是已经有新家了吗？已经有新的弟弟了吗？既然已经决定一去不回，那就走的干脆一点，为什么又要在自己已经全然放弃他之后，又突然出现，什么也不解释，又像小时候一样照顾自己。

　　不可以，脑海里有个声音说。

　　阮栎舒放下筷子，脸色有些发白，恍然失神般起身，微哑的嗓子透露着些许疲惫：“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宴崇舟可以没有弟弟。
　　但如果有，那只能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