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食安》弄朝夕

43、跳跳糖

　　凌晨三点，赵丽华终于给林向语发了消息。

　　“你奶奶从抢救室出来了，还昏迷着不知道能不能醒，现在送到病危病房里面去了。”

　　林向语躺在床上，听见赵丽华的声音，心也跟着她的声音收紧，然后，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眼泪越变越多，林向语就这样斜躺着任由眼泪钻进枕头。

　　她很害怕，害怕徐良芳挺不过去。

　　可她没有魔法，不能跨越距离飞到徐良芳身边，她一秒一秒地数着数，脑子里被各种想法裹挟。

　　好的，不好的……

　　“宋芙，你看在我奶奶对你也好的份上保佑保佑她，好吗小宋芙。”

　　最无力的时候，林向语在心里对上天自私地许愿。

　　她脑子里想起来徐良芳第一次见到宋芙并且知道她名字时候的赞美神情：“宋芙，送福气，好名字啊。”

　　后来林向语才从宋芙口里知道她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她父母最开始想给她取宋籽，谐音送子，最后又听人劝改成宋芙，寓意为宋家送福。

　　她告诉林向语，她对她名字的讨厌是在听见徐良芳夸她名字的那一瞬间化解的，女孩穿着白色的校服笑得腼腆：“我的名字不是为宋家送福，是为我喜欢和在意的人送福。”

　　“林向语，你多念念我的名字！”

　　昏睡之前，林向语脑子里闪现最后一句话。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划过，她无意识地喊着：“宋芙，宋芙……”

　　那是她午夜梦回都只能憋在心中的名字，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喊。

　　迷迷糊糊格外不安的时候，林向语被人喊她的名字叫醒。

　　白妠站在她的床头看她睁眼，眼神泛着清明：“起来收拾一下，我送你。”

　　林向语思绪顿时紧张，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太阳穴。

　　“身份证、手机充电线带着。”

　　白妠最后提醒她。

　　林向语顺应着点头，心跳开始加快。

　　她有强烈的恐飞症，并且已经好几年没有坐过飞机了。

　　马马虎虎收拾完，两人出门的时间天还没亮，天上下着小雨。

　　林向语坐在副驾驶，紧张担心害怕的情绪塞满她的脑袋，机械的导航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越靠近机场一分，她越害怕。

　　于是，她只能用其他的事转移注意力。

　　狭小的车厢内，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不知道会回几天，我本来想忙过了这几天再回家的，王发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要不关门算了吧。”

　　“你一晚上没睡也不能长时间不睡，我把家里钥匙和车钥匙给你，你……”

　　白妠打断她没有条理的絮叨。

　　“今天店里闭店一天，所有人都养养精神，明天再开门，之前你一个人撑下来了现在王哥也可以，我们都可以，你只需要照顾好奶奶，其他的不用操心。”

　　“林向语，相信我们。”

　　林向语听到白妠信誓旦旦的话，一股子酸涩涌上心头。

　　窗外灰蒙蒙的，一滴滴雨砸在车上，车子前进的过程中，雨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刮水器要一直不停的刮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林向语害怕飞机，更害怕下雨天的飞机。

　　白妠察觉到她的异样，心下明了林向语在害怕什么，但同样也害怕飞机的她只能安慰道：“想想你奶奶在等着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别想别念，深呼吸放松。”

　　林向语努力克制内心的害怕和焦虑，可生理性的反应让她呼吸急促，血压升高，心跳加速，甚至有点想吐。

　　在要吐出来的前一秒，车子抵达机场。

　　白妠把后座的伞递给林向语，鼓励地看着她：“别害怕。”

　　林向语沉默点头，撑着伞打开车门走下去。

　　很久没有到晚城机场，林向语动用脑海里为数不多的印象走进去，办理值机，找登机口。

　　她只带了孤零零一个人，所以不用托运，过了安检之后，林向语找到登机口。

　　凌晨的机场也无比热闹，林向语听着各种不同的声音，感觉身体在旋转。

　　直到广播传来声音。

　　“请乘坐蓝航DJ508次航班的旅客前往29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广播一直在重复，林向语坐在位置上看着面前的队伍无所适从。

　　等到队伍开始动的时候，她站起来。

　　“林向语，别怕别怕。”

　　她小声鼓励自己，眼睛生理性起了泪。

　　越靠近登机口，她眼里的眼泪越多。

　　直到工作人员确认她的登机牌，她走进廊桥，泪水滚落下来，她扶着墙壁一步步缓慢地走过去。

　　偌大的飞机像极了钢铁怪物，雨滴砸在飞机上，雨雾蒙蒙增添了一丝压抑和恐怖。

　　林向语抬眼看了一眼机头，将手撑在墙壁上借力，她的腿有点虚。像没有意识似的，林向语忘了她是走进飞机，又是怎么找到位置的。

　　闭塞的座椅里，林向语给自己扣好安全带，早早地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闭眼。

　　嘈杂的人声、飞机制动的响声在耳边萦绕。

　　林向语给自己催眠……

　　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不是人，我没有感官和思维……

　　然后，有一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林向语感受到然后睁眼，顺着左肩的方向看去，然后看见林可欣的脸。

　　“林老板？这么早坐飞机去棉市吗？”

　　林向语僵硬地点点头。

　　林可欣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道：“你没事吧，感觉你不太舒服的样子。”

　　林可欣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已然变得苍白，没有她在一间食堂看见的鲜活。

　　“你害怕坐飞机？”林可欣合理猜测着。

　　林向语点了点头，林可欣的神情严肃起来，同一个航班的同事在呼喊她，林可欣应了一声随即对林向语说道：“我等会儿给你拿个毯子过来，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喊我，我先去忙了啊。”

　　林向语勉强挤出一个笑，表示回应。

　　林可欣又凑在她耳边说：“这趟航班的机长是宋斐，你别担心，肯定好好的。”

　　林向语迷糊的脑子在听见宋斐的名字时清醒了一些。

　　林可欣离开之后，林向语又闭上眼睛，等待起飞时候的折磨，那种压迫的推背感和失重感，总让她感觉她已经不在了。

　　林向语旁边坐着的男人不解地瞟了一眼她，眼神停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有些不屑。

　　然后，自顾自刷起手机。

　　林向语紧紧按着手臂上的纹身，在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时候，她早已把那两个字母当作自己的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

　　林向语听见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小，飞机的轰隆声猛然增大，一股汽油的巫溪涌进鼻腔，所有人都坐下来，机舱变得越发安静。

　　那种安静像是地狱的前兆，等到彻底安静之后就会把她拉下去，将她撕扯分食干净。

　　她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那是剧烈的心跳带给她的，毛细血管剧烈收缩，新鲜空气不复存在，但林向语不敢睁眼。

　　舱外联络区，林可欣作为此次航班的乘务长正在和宋斐确认准备情况，将一切都交代好之后，时间离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去广播了，宋机长。”林克欣说道。

　　驾驶舱内，宋斐看着前面灰蒙蒙的天，想到刚刚偶然的一眼，一个极度熟悉的人短暂停留在他的视线中。

　　他确认林向语也在这趟飞机里，于是叫住即将挂断的林可欣。

　　“今天的安全广播我来吧。”宋斐没有解释原因。

　　林可欣欣然答应了。

　　打开广播按钮，宋斐一字一句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搭乘蓝天航空DJ508次航班，由晚城机场飞往棉市机场。我是本次航班机长宋斐，与全体机组人员竭诚为您服务。本次航班飞行距离约1200公里，预计空中飞行时间1.5小时，棉市天气晴。为保障飞行安全及导航通信系统正常工作，请您……”

　　“我们全体机组人员将保证您的飞行安全，愿您在本次航班中享受安全舒适的旅程。”

　　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整个客舱回响，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面。

　　坐在座位上的旅客司空见惯，头也不抬地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没有听见，林向语听见了。

　　宋斐的声音盖过她心里滔天的心跳声直达心灵，像是一阵梵音救赎即将濒死的人，又像是雨天的一束光洒在她枯萎的心上。

　　短短几分钟，从地狱到天堂。

　　声音给人的力量如此巨大，熟悉一个人，会把他的声音刻在心上刻在脑海里，不用动脑子，林向语的脑海便里出现宋斐的身影，高冷的，温柔的，宠溺的，满眼带笑的。

　　此刻，在她最无助害怕的时候，宋斐的声音刻进她的灵魂。

　　林向语睁开眼睛，所有人都不在意的声音是她的救赎。抬眼看向窗外，短短的几十分钟，窗外开始放晴，阳光洒在窗上。

　　几分钟后，宋斐的英文播报也已经结束。

　　飞机开始渐渐走动，客舱变得安静昏暗，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林向语将自己的脸蒙在毯子里，急促地深呼吸。

　　熬过去就好了，她这么安慰自己。

　　宋斐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晃荡，最后绕到心脏，成为她心上的防护网。

　　在失重感让她无比恐惧的时候，林向语一下没有了意识。